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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杨老板才从惊吓里回过神来,眼看着那刀刃不在自己脸上了,才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年纪还没有自己一半大的小姑娘威胁了,脸上挂不住,站起来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
“严星阑,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一口一个严氏?你不过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靠着下三滥的手段勾引严澋煜。怎么,现在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想翻天覆地了不是?你……”
那把匕首飞了过来,直直穿过杨老板肩上的衣服,插进墙里。
“杨老板。”严星阑眸色彻底冷了下来,“我严氏闭门谢客,如果再有人仗着我母亲脾气好敢来进犯一步,或者像方才那样口无遮拦,严氏的囚魂阵可不会念什么情。”
“青竹,置办一个木棺送到杨氏,就当是生意谈成了,严氏为表心意送去的贺礼。”
“别……别……”杨老板怔愣了许久,发现了自己刚才的言论犯了多大的蠢,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肩上的衣服也撕破了,“严小姐,我口不择言……我走,这就走。”
“杨老板,再会。”严星阑脸上又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严子卿,送客。”
杨老板看着这个笑容不寒而栗。他仿佛看到了严澋煜带着笑把剑一寸一寸地推进对方的心脏时候的样子。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敢说话。
严子卿跟在杨老板身后送他出去。严星阑看着杨老板跌跌撞撞离开的背影,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扶着墙剧烈咳嗽起来,手里的帕子染了血。
“小姐!”青竹担心地扶住她,“你……病了吗?何医师不在……这……这该怎么办……我去外面请一位吧……”
“我没事。”严星阑眼前全是各种打转的黑色或银色的光点,能看见的只有小小的一块地面,有两滴冷汗顺着鼻尖滑下来。
“把药给我……”严星阑声音透着嘶哑。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咽下一口血。
“还没有煎好……”青竹道,“小姐,我扶您去卧房休息片刻吧。”
“不必。”严星阑轻轻挣开她的胳膊,拖着步子往外走了几步,“把煎好的药送到沁雅轩。”
“……是……”
她在严氏待了不到十天,直到把一个个对严氏图谋不轨的人都软硬兼施地打发后,才离开了溧阳。
为了避人耳目,她选了一条比较隐蔽,因为被法力场波及,所以近来已经鲜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城北。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严晴阳一手轻轻抚摸着檀木弓,“小姐她声音很哑,毒可能已经蔓延了。”
萧鸢抿了抿唇,不语。
唐楣已经带着姑娘们走远了,三个人现在正站在一片怨灵的尸体里。
“我要走了。”严晴阳道,“我要去找我家小姐。她八成去找严澋煜了吧。”
严澋煜现在是什么状况萧鸢和俞轻风还不知道。和傀儡都完全是消耗战,那么多傀儡全部出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对方的法力全部耗干,然后再撕成碎片。
很久之前各大家族在清缴傀儡师时无法完全取胜,只能和娄诗泠她们勉强达成一个互不侵犯的约定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在大家族们二十五年的斗争里,傀儡师们也不过是在坐收渔翁之利,不过不包括娄诗泠在内罢了,她那个时候三魂七魄还没有归位。
目送着严晴阳离开,萧鸢和俞轻风追上唐楣。
她们和褚玉烟、叶寒寞会和了。
褚玉烟脸色发白,脸颊有一道血迹,她的身后跟着一帮这一带的住在城北的人。
萧鸢记得自己来城北的时候这里已经没什么人了,看来是因为住的太过于稀疏,一起看如今被聚集到一起,看起来还有不少。
这些人显然刚刚遭遇傀儡和怨灵,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怀里还抱着一柄小木剑,哭的稀里哗啦,口中胡乱喊着“阿爹阿娘”,一旁一个年轻的女孩抱着他,她自己还没有从刚刚失去亲人的悲痛里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哄着怀里号啕大哭的孩子,那个孩子越哭越凶。
叶寒寞怀里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那个孩子吮着手指,一手抱着那盆花,睁着眼睛看着叶寒寞。
“目标太大,招惹上了傀儡。”褚玉烟一开口,她的嗓子都哑了,还带着哽咽,“好多人都……没回来……那个孩子的父母没了……他认生……我们谁抱都不管用……”
看着身后的老老少少,褚玉烟听着孩子的哭声,掩面背过身去。
她自诩见惯了生死,可还是红了眼眶。
“我来吧。”萧鸢走过去,从那个女孩的手里接过小男孩。
她身上的血腥气散在风里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琼花香气,男孩看了她两分钟,竟然乖乖安静下来。
俞轻风看着她,也走到她身边,替这个孩子挡住了吹过来的寒风。
萧鸢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从这个孩子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银凤观出事的那一天,也是一个深冬,那时的她比这个小男孩年纪大了不少,可站在一片残垣断壁里,她被冷风吹得发抖,眼泪好像冻住了一样流不出来。
她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醒来的时候,被姑姑抱在怀里,那双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还带着血丝和泪水,身上都是烟尘,腰间的衣服被血水浸透了,她把姐妹俩搂在怀里,可明明她自己也浑身发抖。
“姑姑……”萧鸢凭着本能叫她。
“别怕,你们别怕。”姑姑的声音因为受伤和寒冷沙哑得不像话,“我在……我在……”
就在一座破庙里,萧鸢在寒风里,永远记住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百感交集。
第77章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那个孩子睡着之后,夕雾接过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城北的人看着这么一帮自己看不起的花柳之地的姑娘们反倒比他们还冷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褚玉烟正了正发间的簪子,哑着嗓子回头安抚那群人:“你们别怕,从这里出去之后,我褚玉烟承诺,你们受的伤,全部到济世阁去治,我一两银子都不收。”
“谢谢……谢谢……”
人群里传来几声含糊不清的道谢,但更多人是在思索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你们怎么过来的?”褚玉烟疲惫至极,她接连受了两重打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比唐楣还苍白。
“我们也遇到了傀儡和怨灵。”这时候可能也就唐楣最为平静了,她在这里没什么牵绊,听着众人的抽泣声,也没什么反应。
“严……公子帮我们引开了傀儡。处理怨灵之后,我们就到此处了。”
“严澋煜?”提到严澋煜,褚玉烟明显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总算是正常了一些,“把我的济世阁当客栈的那位?他还活着?那道伤没要了他的命?”
周围一圈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褚玉烟才意识到,没人接她的话了,眼眶又红了,咬着牙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不说话……做什么?”
最终,还是俞轻风开口:“若是那些傀儡都缠上严大哥,他恐怕……”
萧鸢想到这个,沉默了。在场的五个有法力的人,其实说到底哪个不是无牵无挂?就算是俞轻风和萧鸢,身后也没有谁。
可是严澋煜又不一样。严氏的情况不能比沈氏好到哪去,言芸肉眼可见的憔悴,如果严澋煜回不去了,严星阑又中了毒,那位可怜的夫人该怎么办?
萧鸢的心狠很抽搐了两下。她对严氏曾怀着很重的疑虑甚至避之不及,可到头来,谁能说最清醒明事理的家族不是严氏?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么?”萧鸢看着褚玉烟悲哀的神色,不忍开口,但还是问道。
“除了死了的……”褚玉烟好像缓过来一些,“我那边没有别人了。”
叶寒寞不想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怀里的那个小女孩。那个孩子刚从恐惧中回过神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唐姑娘?”就在唐楣发呆的时候,一个清朗的男声喊了她一句,唐楣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地面,被这么一叫,抬起头,下意识地四处搜索。
看到一个人之后,她一惊。
“淮清?”
那个被唤作淮清的男子走过来,他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静气,年岁不大,但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一个温润如玉进退得当的世家公子。哪怕在这种几乎每时每刻都可能命丧于此的鬼火阵里,他也显得从容不迫。
这副好像从天而降的样子,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愣住了。
这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萧鸢打量着他,想到了苏钦,那个在溧阳遇到的满身带着书卷气和梨花香的教书先生给萧鸢留下了印象。
但萧鸢更记得的,是那次遇到苏钦和程阁主交谈。尽管只是一些只言片语,萧鸢没有从中听出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苏钦似乎对严家有些想法。
她突然理解了为何严家要遣散所有不相干的人,如果现在这位眼前的公子和苏钦有关系,那就更坐实了苏钦可能被沉灵阁要挟,为其所用的罪名了。
她想这些的时候目光一直放在那个男子身上不曾移动。突然,俞轻风开口:“萧鸢姑娘?”
“嗯?”萧鸢回过神,“何事?”
“没什么。”俞轻风道,凑在他耳边低声道,“萧鸢姑娘,他怎么了吗?”
萧鸢摇摇头,倒是觉得有些事情没什么需要避讳的:“我想到了苏钦先生。”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那个男子听到萧鸢的话,愣了片刻:“小姐识得家父?”
萧鸢惊讶一瞬,眼见着自己的猜想得到了印证,点头:“严氏的一面之缘罢了。未曾想到竟可以在此处遇到苏公子,幸会。”
“幸会。在下姓苏,字淮清。”苏淮清行礼,环视了四周的人,“诸位为何……”
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候,苏淮清倒显得像一股清流,周围的人们也不知是受他身上这种安稳的气息影响多些,还是对这个人不如自己狼狈的境况嫉妒多些。
褚玉烟刚从血里厮杀出来,顾不得跟旁人客客气气:“行了,我们都是些粗鄙之人,听不懂苏公子这些文绉绉的客气话,你为什么到这儿来?知不知道这里是个要命的法阵?遇到过什么诡异的人或事吗?”
苏淮清说话的时候,唐楣一直看着他。她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缩进了披风里,活动了一下脸上的被缝合的僵硬的皮肤,尽管这只会让她看起来更诡异。
“家父对法阵研究颇有心得,听闻此阵与严氏囚魂阵颇有相似,希望前来绘制一张关于此阵的图,我放心不下,便与他一同前来。可惜不知为何,我们走散了。”
“哇……”褚玉烟突然莫名其妙感叹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她那边。
“大孝子。”褚玉烟嘴里果然不会有好话,“你既然陪他来,还不紧紧跟着他,以你爹的年纪,遇到怨灵和傀儡就是死路一条了。”
苏淮清脸色瞬间急转直下:“此阵内有怨灵和傀儡?”
“不然呢?你以为设这个法阵的人是让你进来赏光看景画图的?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哪个傻子主动往里钻,嫌命长就去捐阳寿吧。”
叶寒寞怀里的那个小女孩不知是不是被褚玉烟的神情和语调涤去了恐惧,突然弯起眼睛,咯咯笑了起来。
叶寒寞一惊,险些抬手捂住她的嘴。那个女孩儿明亮的眼睛看向他,叶寒寞的手顿在半空中,改用手轻轻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
萧鸢无奈地捂住脸,偷偷看了一眼俞轻风,在这种严肃的环境下,俞轻风的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有些想笑又觉得不合适笑,硬生生压下去的。
不过,好在苏淮清的教养够好,他听褚玉烟输出一顿,竟然只是愣了个片刻,然后从褚玉烟的一番话中找出了一个比较好回复的点。
“小姐……似乎也没有多大年岁……”
褚玉烟挑了下眉,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辞不善,难得的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淮清道:“若此阵真的如此危险,我打算继续去寻家父。”
俞轻风开口道:“苏公子,此阵覆盖整个广陵城北,而且还有不断向南扩大的趋势。我们已经和严氏的几位同伴走散了,这样漫无目的的寻人几乎是大海捞针,单凭你一人,不会成功的。”
难得有人是愿意和他好好说话的,苏淮清也正色道:“小姐说的是。不知小姐有何建议。”
“让唐姑娘与你同去吧。”萧鸢接过俞轻风的话,“她与我们在法阵中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对地形更加熟悉,或许可以推测出苏先生此时在何处。况且,一路以来,唐姑娘的法力受影响最小。”
唐楣一直看着苏淮清,此时听萧鸢点自己的名字,猛地回头看向她:“我?师姐,你……”
萧鸢认真道:“唐姑娘,救人要紧。我们对这里不熟悉,法力也受限。”
唐楣看着萧鸢脸上的表情正经又不正经,倒是让自己多了几分故作矜持的意思,连忙道:“自然好……那我与淮……苏公子同去。”
唐楣和苏淮清并肩快步离开的时候,脑子里还闪过了萧鸢对付怨灵的时候,扇子下金光熠熠,出手狠厉的样子,不知道她的“法力受限”的结论是从哪儿得出来的。
“萧鸢姑娘,没想到你也……”俞轻风低声在她耳边打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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