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鸢弯了弯眉眼。
她看着唐楣看向苏淮清的时候有些含羞带怯的神情,想到自己在酒肆听闻的苏唐两家的婚约,也大体猜到了七七八八。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有情人终成眷属。”
褚玉烟听见她们两个的对话,无奈道:“你们两个,都这种时候还有空撮合旁人的情情爱爱,他们两个能出去好好找么?”
“萧鸢,他们居然还说你不像萧夫人,我真是……”
此时在鬼火阵的某处,沈浥正拖着唐柘。
“你……你看着这么瘦,怎么沉甸甸的……”沈浥拖着他走了一路,终于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唐柘靠在墙壁上,脸色惨白,颈间那道痕迹已经不再有什么动静了。
沈浥看了唐柘一眼,探了探他的脉搏,心里嘀咕道:“幸亏我一开始虚弱腿瘸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不然我们两个迟早都要死在这里。”
唐柘当然听不到他这些心里话。
突然,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人影,沈浥好不容易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站起身,手握在剑柄上。
那个人影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待他走近,沈浥愣在原地。
“苏老……呸……苏先生?”
天知道他废了多大的劲才把幼时和严澋煜因为不满,对这位先生大不敬的称呼——“苏老古板”咽下去。
苏钦倒还没有老到耳不聪目不明的时候,看到沈浥,方才脸上警惕带着疲惫的神色瞬间就在一瞬间的惊诧之后就被一种牙疼的表情取代,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上房揭瓦的顽皮弟子。
“沈浥。”苏钦走过来,叫了他一声。
“先生。”沈浥看到苏钦脸上的表情,竟然莫名感到亲切,回忆到童年时期,那时候虽然天天挨打,但也闹得开心,不用像现在这样,不知何时就会被鬼火吞噬。
“我知道你背后怎么称呼我,你真当我老得耳力不佳么?你记不记得你还欠我三板?”
沈浥课业上的字龙飞凤舞,被罚了五板,沈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不要打。这事儿还真就这么揭过去了。只不过苏钦好像记错了,多年后再见,免去了两板。
“呃……哈哈……您老记性真好。”沈浥尴尬地笑笑,他暗暗想着,把五板记成三板,还说自己不老。
师生二人现在遇见,也算一种慰藉罢。
苏钦叹了口气,看沈浥有些灰头土脸的样子已经和曾经那个小公子相去甚远,心里生出几分悲凉。
“您别这么看着我呐。”沈浥笑笑,“好像我要去赴死似的。”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苏钦严厉地斥了一句,随即看到了唐柘。
“我们关系复杂,之后再给您说吧。”沈浥叹气,“话说您为什么在这儿?”
“唉……”苏钦叹气,不愿多说,“我被人差遣到这儿来,他要与我在此单独碰面,可我寻不到他。”
沈浥也叹了口气:“这位公子与沈氏有……一些过节。我险些丢了性命。”
苏钦蹙了蹙眉,似乎根本不认识唐柘,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但又隐隐显出几分有些凌厉的神色,还未等沈浥看清,那种神情就烟消云散了。
“和沈氏有过节的家族太多了,您可能也不识得他。”沈浥没看出来什么异常,耸了耸肩。
“确实。”苏钦捏了捏眉心,似乎是看久了东西有些疲惫,“你要到哪里去?”
“我去找严澋煜。他应该也在这边。可惜,这里有法力阻拦我,传音符根本不能用,我只能亲自去找了。”
“澋煜怎么……”
“他来处理一点儿陈年旧事。”
“原来如此。”苏钦抬眼看他,好像也不打算对严澋煜的“陈年旧事”多过问,“保重。”
“啊?”沈浥有些诧异,“您不和我一起么?”
“我就不跟着你拖累你了,我也并非法术颇有建树的人,自保而已。”
“我从前听闻您在法阵研究方面颇有成就?可惜您之前在严氏教书的时候不教这个,您这是对我们藏着掖着?”
“你这孩子。”苏钦无奈,“那些东西都是些歪门邪道,哪能交给你们?你这不是让我得罪灏茗兄么?”
沈浥没大没小地拍拍他的肩:“那我也走了,您保重。”
他扶起唐柘,和苏钦道别。
二人走出不远,沈浥收起脸上那副吊儿郎当与当年无二的表情,手上浮现出一阵淡淡的灵气。苏钦衣领上浮现出一个浅绿色的法力点。
空气里充斥着血和倒在地上的傀儡被烧焦的气味。一把鬼火在一旁的一棵树上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严澋煜险些被吞噬进去,几乎是在瞬间与那团鬼火擦肩而过。
和地面上几百个傀儡交手,唯一的优势就是高度,毕竟傀儡不会爬树,这样就使它们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可在鬼火阵里,几乎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团鬼火不知会从哪里冒出来。不过,好在那些鬼火敌我不分,不管是严澋煜还是傀儡都会成为目标,有傀儡被鬼火烧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尖啸。
“咳……”一股树叶被烧着的烟呛进了严澋煜的喉咙,他咳了几声。傀儡已经不再一波波向上涌了,似乎有什么人截断了后面的傀儡,几十个傀儡他还是可以应付的。
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冲向这边,严澋煜一顿,下意识抬手迎上去,却发现那道剑气并非冲自己而来,它狠狠斩断了最后一个傀儡的头颅。
傀儡倒在地上,“滋滋啦啦”地冒了一股黑烟,随即便有大股的黑血涌出来,周围的草打湿了一片。严澋煜顾不得这些,他向远处看过去,想看那道剑气究竟来自何处。
一棵树上跳下一个人,她的动作虽然轻盈,看着有极其精湛的武力傍身,可在落地的一瞬间,她却像腿软了似的打了个趔趄。
“哥。”
严澋煜顿时愣在原地。
第78章
严星阑的剑上还滴着血,她脸上有血迹,一看就是和大片傀儡厮杀过的。
严澋煜走过去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他抬手拭去严星阑脸上的血迹,声音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惧:“受伤了么?”
严星阑摇头。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严澋煜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严星阑,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这个地方来了就回不去,你为什么……”
严星阑突然像被这句话点着了一样,一把甩开严澋煜的手:“严澋煜!你告诉我,囚魂阵坏在了哪儿?坏在了哪儿!”
“你敢把我骗回溧阳,就没胆告诉我一句你是要来这种地方玩命吗?”
“严阡在外拉帮结派,那些敢对严氏虎视眈眈的人都是倚仗着他,如果他不死,严氏后患无穷。”严澋煜道,“他险些害死母亲,我们对他防不胜防。”
“哥……”严星阑深吸了一口气,“我回去的时候,夫人她……她只想听一句……你平安无事。你尚且活着,我还能骗她说你很好,你若……你若回不去了呢?我拿什么和她交代?”
说到最后两句,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这个地方来了是回……回不去的……后面的傀儡有那么多……你,你一个人,怎么办……”
“对不起……”严澋煜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头发,听着她在自己的肩上哽咽得连说话都含含糊糊,又愧疚又心疼。
“小阑……对不起……”
血气在风里四散,这个拥抱仿佛抱住了余生。
“哥,现在情形如何?”严星阑松开他,问。
“……”严澋煜叹了口气,“鬼火阵还在不断缩小,可能撑不过三天。”
“三天……”严星阑喃喃道,“够做什么呢?”
严澋煜替她擦去脸上的血:“可能什么事也做不了。但是,若囚魂阵可以和鬼火阵抗衡的话,可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不。”严星阑摇头,轻晃腰间的那个银铃,周围的景物突然出现轻微的波动,不过并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变化,就像在海里投了块石头。
“我的银铃对这个法阵不能造成任何大的影响。如果鬼火与囚魂阵相接,恐怕囚魂阵会瞬间就被搅碎在里面。到那时……咳咳咳……咳……”严星阑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她声音在发抖。她很少显露出明显的不安。
“不怕。”严澋煜安慰她,“还有三天,或许我们会有更好的办法。”
突然,一声尖啸从远处传来。严澋煜神色一变,推了严星阑一把:“快走,是傀儡。”
严星阑一把抽出剑,抹掉嘴角因为剧烈咳嗽咳出的血,剑上反射出一道寒光:“区区傀儡,还能挡住严氏不成?”
没了怨灵追杀,一旦所有人都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所有人都开始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
“我们住在城北不就是图个清净么?我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当年……”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眼眶通红,似乎连眼泪都流干了,眼睛肿大了一圈,说起话来泣不成声。
“当年……我娘刚生了第四个孩子,身子还没好……那些世家……他们……他们……”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站在她身边的男子不发一言,默默递给她一方沾了灰的破帕子。
“他们滥用各种阵法,用放出来各种鬼……他们不知道,只要一排阴兵、一堆半死不活的东西,都有可能在半夜里就要了我们的命……我爹……半夜去给娘烧热水,被一个不知什么东西掐住脖子,活活……活活掐着咽了气……脖子里的筋……全都露在外面……”
“我祖母当时看见,就吓得昏了过去……再没醒过来……”
“我也是。”另一个苍老的男人沙哑着嗓子开口,他的眼睛因为苍老而发灰混浊,一条半长不长的灰色裤子下露出来的腿脚青筋盘蚯,颤颤巍巍。
“我三个儿子都死了,女儿十七八岁就出嫁在外,我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一个孙子死在肚子里了,另一个生下没几天就夭折了。我那儿媳……也疯了……”
“儿子他娘腿脚不好……刚才没跑出来,死在里边了。”
那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泪,灰白色的胡须痛苦地随着他唾沫横飞的阐述胡乱颤抖。
萧鸢沉默地站在原地,手不自觉的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耳朵里嗡嗡地响着,已经听不到不远处的人都在哭诉些什么。
她突然无端生出了一种负罪感,广陵百姓的哭声好像要将她万箭穿心。
俞轻风站在她身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往她身边靠了靠,低声对她说:“萧鸢姑娘,这不是谁的错。”
萧鸢只感觉手脚发冷,眼前的地面有些恍惚,她扶了俞轻风一把才勉强站稳。
褚玉烟走过来,拍了拍萧鸢的肩:“怎么了?这里的阴气影响到你了吗?”
“没有。”萧鸢的手松开玉佩,“程阁主的法阵是冲我来的。如果我被吞噬,即使我的法力达不到法阵需要索取的那个限度,它也不会继续存在了。我……”
“萧鸢!”
褚玉烟还没来得及开口,俞轻风堪称严厉地喝住了萧鸢:“你这难道不是在胡来?”
“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萧鸢严肃沉静地对上那双灰眼睛,“程阁主除了和我有仇怨,她没有任何在城北布阵的理由。”
“萧鸢姑娘,城北的百姓固然可怜,可是这不是你去送死的理由。难道你要去担曾经的那些世家、现在布下法阵的人应该担的罪责吗?”
“这不是担谁的罪责的问题。俞小姐你知道的,鬼火阵需要的不就是这种自杀式的破解方式吗?难不成……难不成把那些平民百姓还有月湖楼的姑娘们填进去?那我们空有这一身灵气法力做什么?像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在内讧的世家一样对沉灵阁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吗?”
萧鸢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褚玉烟平日里总觉得萧鸢不太爱说话,是个有些内敛的人,现在竟然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一口气吊得不上不下,差点背过去。
“我说拿百姓去填了么?”俞轻风罕见的语气并不太好,“我去。”
“你少扯淡!”萧鸢听见这句话瞬间炸毛,爆出了一句二十多年从没说过的粗话,“俞轻风,死在鬼火阵里很光荣吗?怎么,丽妍坊烧的不够,没烧死你遗憾了是不是?”
事实证明,人在真正怒火中烧的时候都是口不择言的,什么话难听,什么话能中伤对方,就说什么话。
“那你呢?你就能被烧死?我的命就金贵的很?你……”
“说到底,这件事是我的家事,我不能让那么多无辜的人陪葬,尤其是你,俞轻风。”萧鸢截住了她的话,“你不是说要给我做饭吗?如果你因为这个死了,你让我……我……”
萧鸢顿了一下,她看向那双被焦急填满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多么过分。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吸了一口鬼火阵里森冷的空气。
“你让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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