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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已经停了,空气还很湿润。送别了俞轻风,萧鸢就回到了酒肆。酒肆门前已经没有了什么积水,萧鸢也不必清理。
萧鸢敞开酒肆的门,坐在台子前,像往常一样无所事事,便又开始思考那些让人烦躁的问题。
萧鸢不经意抬起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薄雾里走来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那人的走路姿势十分僵硬,右腿像是被人剔去了骨头,只能无力地拖在地上。
萧鸢在那一刻,久违的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由得站起身退后两步,手按在金凤扇上。
那个身影走近之后,萧鸢才看清楚,那是沈浥。但那模样却不像是一个名门公子,他的头上裹着一层渗血的白绫,只身着一件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白色里衣。可即使裹得再紧,也绷不住他根本直不起来的身子。
萧鸢心道,这位沈公子昨日才与严星阑成婚,虽成婚时看上去两人都不甚欢喜,可成婚后也并非不可相敬如宾。那位严小姐看上去虽严肃但不粗鲁,即使是风月女子,也不该在新婚之夜把夫君殴打到如此行动不便……
若是二人有深仇大恨的话,今日自己恐怕也就见不到沈浥了。
虽然心里想了很多,但萧鸢素来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当做没看见那么惨烈的一幕,面纱下表情不变,道:“沈公子,喝什么酒?”
让萧鸢庆幸的是,沈浥还可以好好说话:“秋风落。三坛。”
萧鸢一边去架子上拿酒,一边客气道:“沈公子昨日成婚,我也在此向沈公子和沈少夫人道声喜了。”
沈浥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甚至说苦涩都不为过:“小姐……怎么知道的。”
萧鸢打量着沈浥的表情,见他似乎并不知情,也只字未提喜帖的事,而是道:“沈氏公子大婚,岂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想来,沈少夫人定是位佳人。”
沈浥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瞬,可依旧显得非常没有生气:“小姐……和家母想的一样。”
萧鸢道:“那令堂昨日定是十分欢喜。”
沈浥这才发现,萧鸢与自己聊了这么久,都没有问到自己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自嘲的笑笑道:“小姐,你都不问……我为什么伤成这样吗?”
萧鸢没有说话接过沈浥递给自己的一锭银子,将三坛酒递给沈浥。沈浥提好酒,本就不平衡的身子还歪了一瞬,不过随即又被沈浥勉强的正了回来。
“多谢小姐了。”
萧鸢摩擦着手里的一锭银子,道:“你的家事,我又何必知道?”
沈浥突然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正常的脸色顿时就发了白,手一松,手里的酒坛就全都摔在地上。酒坛上封口的红布掉了,酒洒了一地,顿时整个酒肆都弥漫上了一股桃子的味道。
萧鸢看到一瞬间失神的沈浥,退后一步躲开快速弥漫过来的酒,道:“沈公子。”
萧鸢再一次退后警告道:“沈公子,自重。”
沈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停下步子,费力地弯腰扶起地上的酒坛,行礼道:“小姐,对不起,失礼了。但……”
似乎又说到了某个话题,沈浥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小姐识得阿芩姑娘?”
萧鸢听到这个名字,脸上表情的惊异程度并不亚于沈浥,只得理了理面纱,故作冷静地道:“师出同门,曾受过同一人的教导罢了。”
沈浥舒了一口气,轻声叹息道:“难怪……”
萧鸢强压住心头四起的复杂情绪,故作漫不经心道:“她与沈公子,有何渊源?”
沈浥唇色发白,低声道:“其实……也算是我害死了阿芩小姐吧……”
“是我……对不住她……”
话还没有说完,沈浥就一头栽倒在地上的一片酒水之中。酒水洇湿了白绫,沈浥额头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流血,溶在地上的“秋风落”里,一片殷红。
第10章
萧鸢来不及多想,上前扶起沈浥,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萧鸢感到很不适。
沈浥的状态并不是很好,萧鸢心里一方面想着救人要紧,一方面又有些私心不想让他就这么倒在自己的酒肆里,于是扶起沈浥,向济世阁走去。
路途虽不甚远,但扛着一个男子走到济世阁,萧鸢的额头上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褚玉烟正坐在诊台前用桑皮纸包抓好的中药,看到萧鸢,有些惊讶,看到萧鸢肩上气若游丝的沈浥,则又脸色一僵,但没有多想,立刻起身,接过沈浥,让他平躺在一旁的塌上。
褚玉烟给沈浥号了脉,拆下他额头上的白绫,有些惊讶道:“他……这是……被你打的?”
萧鸢听到这个问题,克制住内心并不想回答的冲动,摇头道:“他来我这里买酒,临走时情绪过激,便倒地不起了。”
这时,萧桐从里间走了出来,刚想问褚玉烟,就看到了半边身子湿漉漉的还全身上下到处渗血的沈浥,诧异道:“这是……沈浥公子?”
萧鸢和褚玉烟都点点头。
褚玉烟有些费力地解下那条白绫,沈浥痛的闷哼一声,但没醒过来。
褚玉烟看着带着血痂的白绫,黑着脸指责道:“这是谁上的药?伤口的血痂都和白绫粘在一块儿了,不伤的更重才怪。”
萧桐上前,看到那条白绫,也皱眉道:“玉烟,他伤的可还重?”
褚玉烟叹了口气道:“单看额头上的伤口不过是皮外伤而已,的确不严重。我方才看见他的身形极为扭曲,恐怕不仅仅只有这一个伤口。”
萧鸢补充道:“他的右腿也受了伤。”
褚玉烟目光转向沈浥的右腿,一边从柜子里拿出药膏,一边分析道:“右腿的骨头有了裂痕,恐怕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这位沈公子不是昨天才成婚吗?才过了一晚上就被打成这样,那以后还了得?”
“要是他每次都来济世阁,那我这济世阁岂不是以后衣食无忧了?”
萧鸢不想说话,只是暗道所幸沈浥昏迷不醒,要是醒着,恐怕听到这话,定是要和褚玉烟过不去了。
萧桐则无奈的笑笑道:“玉烟,你快好好给沈公子诊治吧。”
褚玉烟道:“腿上的伤比较严重的,但不是不治之症。不过他的内伤还真是挺严重的,背上还有鞭痕,这到底是什么人打的啊,能下如此狠手。”
萧桐道:“我曾听阿娘说过,沈氏家风严谨,家教极严,曾经甚至有过不少拜入沈氏门下的弟子就葬送在沈家的戒鞭上。”
萧鸢对沈家的好感又下降了不少,蹙眉斥责道:“草菅人命。怎会有如此狠心的家族。”
“听这位姑娘的意思,是在质疑沈家的家风了?”
萧鸢听到这个高傲的声音,下意识地回过头,来人是一位女子,负手而立,背上背着一把看上去十分名贵的褐色长弓和几支箭。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秀机敏,此时盛了些许的怒气和傲气,更显得逼人。她身后还站着几名侍卫,这模样,一看就是哪个名门望族养出来的大小姐。
“我虽不是读书世家,但也知道,这‘草菅人命’恐怕不是个好词吧。”
“这位莫非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识几个字的哪位‘大家闺秀’吧。”
萧鸢对这讽刺的话很反感,但想到什么,还是行了一礼,可是刚行了一半,就被褚玉烟拦住了。
那女子本来脸色缓和了一些,看到褚玉烟的动作,脸上的神色又一僵。
褚玉烟上前道:“这位姑娘,你有病吧。”
那女子听到这话,身形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喝道:“放肆!”
褚玉烟摸着诊台,气势丝毫不输道:“没病,干嘛擅闯我这医馆?我还以为你有不治之症要我诊治。”
那女子感到自己被戏耍了,满脸愠色,怒道:“如此不知礼数,谈何妙手回春!”
褚玉烟道:“我能不能妙手回春,看看这沈公子不就知道了?你们沈家的人把他打成这样奄奄一息,我道一声‘狠心’还不行了?”
那女子嘴上功夫的确没有褚玉烟厉害,手紧紧攥起,须臾,不知是甩出了什么东西,三人身后桌子上的茶杯被瞬间击碎,一只锋利的三角飞镖深深插进了济世阁的墙壁里。
萧桐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竟徒手就把那支深深嵌入墙壁里的飞镖拔了出来,走上前,递给那个女子,颔首道:“抱歉,方才多有得罪。”
那女子接过萧桐手中的那只飞镖,也没有了刚才的那分怒气,道:“无事。”
“因为我家的小姐嫁到了沈家,所以我也不愿其他人在背后嚼沈家的舌根。今日之事,多有冲撞。”
萧桐道:“敢问……姑娘可是严家的人?”
那女子道:“是。我是严家严小姐的侍卫,严晴阳。”
严晴阳说罢,收了飞镖,从衣兜内拿出一个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大把碎银,递给萧桐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萧桐浅笑没有接那把银子:“严姑娘客气了。今日之事,已算是你我两清了。”
严晴阳余光瞥到那个碎裂了一地的茶杯和墙壁上的裂痕,又强行把那堆银子塞给萧桐:“让你拿着就拿着。大不了……就当是你欠我个人情!”
“我还有一事相求,就当是你还我这个人情吧。”
萧桐点头道:“严姑娘,人情不人情并非要事,若能帮到姑娘,我自乐意解囊相助。”
严晴阳挥退了身后的几名侍从,道:“你可识得沈家的二公子?”
萧桐道:“识得。”
严晴阳道:“我听闻二公子近日在沈家的商务上吃了亏,钱财损失了很大一笔,对于沈家而言,很是不利。”
萧桐只当严晴阳是在和自己诉苦,客气地安慰道:“商务之事,最说不准,吃亏也是难免。”
严晴阳抿了抿嘴,脸上的神色不大自然:“我自然是懂的。可是,若是二公子此事被沈夫人和沈老爷得知……便会有麻烦。”
“我与沈沂公子的一位旧友自幼相识,二人都曾对我照顾有加,如今沈家有了变故,我自希望可以有人帮衬。”
萧桐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但仍保持着温和的态度道:“商务遇难,自是希望有人帮衬的。可严姑娘来了这么久,想必也看出了我们并非商人之邦,对这些事了解甚微,若是强行插手,恐怕还会帮了倒忙。”
严晴阳并非不懂这个道理,沉吟片刻,再次道:“那,你可识得城中有谁可以解这燃眉之急?”
萧桐道:“城中商铺大多与沈氏有着不浅的联系,若是此时求援,恐怕是雪上加霜,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这只不过是我听来的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罢了。该如何行事,自然还需严姑娘亲自考量。”
“况且,严姑娘只是听闻,具体如何,严姑娘也应与沈二公子面谈。”
严晴阳脸色不甚好看,但还是道:“多谢,那便告辞了。”
说罢,没容萧桐再说话,严晴阳就再次召来两个男子,从塌上抬起沈浥,手一挥,一行人快速离开了济世阁。
萧桐转身把那堆银子给了褚玉烟,无奈道:“玉烟,这是严姑娘给你砌墙和买茶杯的。”
褚玉烟随手把那把碎银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道:“严家的侍卫都如此跋扈,那位严小姐把自己的夫君打成这样也不奇怪。”
萧桐道:“玉烟,莫要伤了和气,兴许之后还有求于这位姑娘。”
褚玉烟一边俯下身和萧鸢一起拾起地上茶杯的碎片,嗤之以鼻道:“严家的一个侍卫,能派上多大用场?”
萧桐将那些碎片用布包起来,道:“凡事还是留些余地好,有时候帮忙这种事除了看好处,也要看人情。”
褚玉烟道:“她现在都有求与你,你还在这儿说什么留余地。”
萧鸢突然道:“沈二公子商业受挫,究竟是真是假?”
萧桐摇头道:“阿鸢,我也不知。”
褚玉烟道:“沈家近日频发变故,恐怕是内部出了什么大问题。”
萧桐却道:“沈家问鼎城中商务并非近年之事,沈浥公子挨打也只不过是沈家的私事,想来与商务无关。”
萧鸢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今日沈浥公子来酒肆买酒,之所以倒地不起,是因为提起了阿芩姑娘。”
“阿芩姑娘果真就是之前出入沈家的那个女子。”
萧桐和褚玉烟听到这番话,都愣了神。
萧桐手指轻叩着桌面,道:“看来,阿芩在银凤观被灭门后,一直都在沈家生活。”
褚玉烟却坐不住了,火冒三丈道:“都这样了,沈家还派一个严家的跋扈女子来我这里干什么?还义正言辞冠冕堂皇地和我说沈家一点都不草菅人命。那阿芩又是做了多罪大恶极的事?灰飞烟灭……这是连骨灰都没剩下吧!毁尸灭迹……呵……若沈家真的是一帮正人君子,怎能干出这般龌蹉的事!”
“我看,沈家就是把那个沈公子毒打了一顿,然后逐出家门不闻不问。只不过他碰巧到了萧鸢的酒肆,又到了我这里。发现阴谋败露,就假惺惺派人来接。派的还是严家的人,真是不怕丢人败兴。”
见褚玉烟越说情绪越激动,萧桐连忙制止道:“玉烟,你冷静些。”
褚玉烟这才消停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坐到了一边的凳子上,一脸话被打断的幽怨,撇嘴道:“你怎么净帮着沈家的那帮人说话。莫不是对沈家那二公子暗生情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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