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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良正说着,祁辞便看见一个男孩从那院子里跑了出来,灯火与月光的交织下,他匆匆瞥见了男孩的侧脸,虽然还未长开却已十分惊艳。
惹得他也不由得摇头:“这样好看的孩子,确实可怜。”
但毕竟只是素昧平生的过路人,这件事就那样看似无痕的揭过了,任谁都不会想到后来这孩子与他、与祁家会有怎样的缘分……
第二天,祁辞与聂獜祭拜过贺桦后,便离开了秦城。
这里对于他们而言,既有过往的记忆,又有惨痛的经历。
也许有朝一日,祁辞还会想要回到这里,但现在他却只想离开了。
说是离开,但也没有什么目的,他与聂獜一路上随心而行着,遇到河便渡河,遇到山便翻山,好似真的实现了曾经的期许。
他们在一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这样漫无目的的走走停停,过了大约有小半年,终于在临近岁末时,祁辞与聂獜又来到了他的家乡云川城。
云川倒还是回忆中的老样子,云水川水静静地流淌过旧城,天空中不知何时,纷纷扬扬地飘落了初雪。
祁辞对于祁家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他不喜欢父亲祁老爷,也不喜欢祁家那守旧压抑的家风。
但那又确确实实,是他曾经长大的地方,还有他的同胞兄弟祁缪——
当年祠堂中那荒诞又混乱的夜晚过后,祁缪又如何了呢?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平安吗?
祁辞站在祁家的大门外,数次停下了脚步,最终还是聂獜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人拥着走上前去:“祁辞,回去看看吧。”
回到祁家,到底还是经历了些许波折,毕竟老管家已经去世,如今家中还认得他的人少之又少。
但是当祁辞站到了,同样已经鬓发发白的祁缪面前时,所有的解释与说辞,也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哥——”已经当家数十年,在众人面前向来不苟言笑的祁缪,难得失态的老泪纵横。
他屏退了所有人,与祁辞进行了一场长谈。
黑轿煞火那夜后,祁家确实陷入了混乱中,祁老爷轰然倒下,一病不起,但他坚持将祁家交到祁缪的手上。
于是还未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祁缪,就那样接管了祁家,与此同时,因为祁辞在天上的经历,他竟成了降星台封锁后几十年来,第一个重新成为星监的祁家人。
“父亲将他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我,他去世前还给了我一些……表老爷的遗物。”祁缪伸出已经有了皱纹的手,将一些卷册推到了祁辞的面前。
至此,祁辞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当年在表老爷“死后”,没能从他那里找到任何线索,因为这些东西,一直被祁老爷藏匿着。
另外,虽然已经无可再查,但祁辞却猜想着,成为执妖后的表老爷,通过各种阴毒法子汲取生命供养自己,但他应该仍旧是需要有寄生的临亡者的。
而这个临亡者,很有可能就是同样对祁家有执念的祁老爷。
祁辞接过了那些书卷,翻开那些已经泛黄的纸张,从墨字间窥探着当年那些辛秘。
“这些东西,最好不要继续留在世上。”祁辞将书页合上,里面所涉及的种种做法皆是残忍至极,让他难以看下去:“你没有把它们给别人看过吧?”
祁缪的目光似是闪躲了一下,但被他很好的掩饰了过去:“没有,这些年来我一直都仔细的收着,哪里敢再给旁人看。”
“如此,是最好。”祁辞将那些书卷重新拿起,交到了聂獜的手上,没有丝毫的贪恋:“把它们都烧了吧,一张纸都不要留。”
聂獜自然只会听他的话,煞火霎时间自手上燃起,几十年来的处心积虑,成百数千条人命,
以鲜血著成的罪簿,就这样在耀目火焰中,被烧成了一捧最是无用的灰烬。
而在他们所未见之处,同样一双不再年轻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偷来的几章残页,消失在祁家老宅深处……
祁辞与祁缪两人沉默地看着脚下的灰烬,像是终于将压在心头的巨石,也烧成了飞灰。
至此,属于他们这一代的祁家,终于不会再被先辈的罪孽裹挟,他们会继续镇守世间执妖,是责任,也是赎罪。
孩童的嬉闹声自窗外传来,祁缪的身上的阴霾也终于散开些,他推开书房的窗户,指着庭院中几个玩耍的孙辈向祁辞说道:
“我那三个儿子,都不怎么成器,一个比一个荒唐,反而是几个孙子还看得过去。”
“默钧、沉笙,你们几个过来……”
几个看起来年纪差不多的孩子,闻言跑来过来,祁缪随即说道:“还不快给你们——”
说到这里,祁缪的言语停顿了下,按理说自己的孙子也该称呼祁辞爷爷,但看着如今祁辞这年轻的面容,又怕这般称呼来日再让人起疑,给祁辞添了事端。
反倒是祁辞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对那些孩子说道:“就叫我小叔吧。”
孩子们并不知发生过什么,纷纷仰起头来,闹哄哄地对着这位漂亮的小叔见礼。
祁辞一一看过,听着他们稚嫩又喧闹的声音,无端想起了夜空中像孩子般孤独的天市。
祁缪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只是指点着说道:“那个年纪最大的,就是默钧,家里孩子属他最稳重,我那三个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以后祁家还是要交到这个孙子手里。”
“后头那个是他弟弟沉笙,性子稍稍顽劣些,但也比他爹强多了。”
“再往后数就是……”
祁辞看着眼前那群孩子,终于在这陈腐的祁家,闻到了一丝新生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在那错乱的时空中穿行了太久,或许是因为造成过往伤痛的人都已离去,或许是确实厌倦了漂泊无定的日子。
祁辞忽然生出了想要留下来的想法。
那夜入睡前,他枕在聂獜结实的肩膀上,鸳鸯眸半睁半合着,闻嗅着那独属于煞兽的灼热气息,任凭对方的手臂禁锢着自己的腰身。
“自然也不是回祁家……人多了拘束就多。”
“就在云川重新开一家铺子吧,我继续做我的祁老板,”祁辞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扬起细长的脖颈,伸手抚过聂獜的下巴:“那你做什么呢?”
聂獜的兽眸变得狭长,尖锐的牙齿忍不住在那脖颈咬噬,留下烫人的痕迹,又故意换回了旧时的称呼:“大少爷想让我做什么?”
祁辞的双手紧紧地环着聂獜的肩,微微眯起双眼,却因难以抵御,而一阵又一阵的轻颤,只得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个字。
但这几个字却让煞兽变得更为强势,他圈揽着怀中的人,将他反复拖入自己身躯筑成的兽巢……
月上中天,于夜空中流泻下分外澄澈的光华,微风吹起了薄薄的纱帐,让伏在聂獜胸膛上的祁辞睁开了眼眸。
他还未睡去,隔着敞开了窗,仍能看到那漫天的星。
这数年来的命运纠葛,皆是由这些那些看似渺茫的小小光点所赐予的,时至今日,祁辞也终于能够释然地与它们对望。
聂獜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按住那颇为酸软处,将人往怀里又扣了扣,惹得祁辞忍不住轻哼。
“该睡了。”
祁辞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们共同的心跳,声音略带嘶哑地说道:“睡什么,你还没有说,按我说的做?”
回答他的,是聂獜低沉的一声:“嗯。”
“你说什么,我都会去做。”
祁辞无声地勾起了唇角,他在透入帐中的月光下,握住了聂獜的手,聂獜随即也反握住他的,两人十指紧紧相扣。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无论越过多少岁月光阴,经历多少生死浮沉,都永远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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