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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都听你的。”
……
他真是柔顺,赢得少许安生。
珍惜吧。
要,许许多多的低声下气,许许多多的讨好与顺从,才换来狼王好脸色。
……
当日黄昏,荡剑台上祝祷天地,乘白羽揣着手观礼。
见他与贺雪权敛袂从帐中出来,贺雪权又一副意气风发餍足之态,列中阎闻雪面上霎时黑如木炭。
晏飨卿祝嘏词念毕,侍者从祝台上取下夜厌,贺雪权制止,
“白羽,”
贺雪权向旁唤道,“你为我系剑。”
咳咳。
乘白羽顶着众人目光飞速行至祝台,接过剑在贺雪权背上打结。
“既然春行仙君来了,”
一旁阎闻雪插话,
“一事不烦二主,不如我等的祝捷酒也请他斟满。”
“权哥,你说呢?”
周遭响起一片议论,将士门人无不侧目。
系剑,法器或可托亲密之人。
斟酒,只堪仆从侍者之流服其劳。
乘白羽当没听见,转身就走。
他的手被贺雪权牵住。
阎闻雪英气的脸上展开得逞的笑容。
“斟酒,”
贺雪权掌中摩挲不止,慢吞吞地道,“阿闻惯会顽笑。”
阎闻雪笑意戛然而止,漒紫攀上脖颈。
“便是吾私下宴饮,也不劳他斟茶倒水,”
贺雪权一手牵乘白羽,一手负在身后,显得既亲和又威严,向荡剑台四周道,
“祝捷酒待凯旋时再饮不迟!”
“凯旋!凯旋!祝捷!祝捷!”
将士们深受鼓舞,一时士气大振。
无人留意戚扬仙君眼角眉梢满含的憎恶和愤懑。
临近出发,乘白羽与阎闻雪擦肩而过。
“你倒沉得住气,”
阎闻雪声音极轻,“竟然没质问权哥。”
乘白羽偏偏脑袋。
“不过,”
阎闻雪诡秘一笑,“你当真轻轻揭过?”
“你会去沙凫州的吧。乘白羽。”
“毕竟是灭族之恨,你不会如此懦弱如此废物吧?乘白羽。”
阎闻雪撂下话,高昂着脑袋纵马离去。
“你费尽心思撺掇,”
乘白羽留在原地自言自语,“无非是想引我与你权哥生嫌隙。”
戚扬仙君,你这一计,蛮多余的。
唉,想乘白羽与贺雪权两个,从前如漆似胶,好得天上地下非卿不可,也不是没有旁人意图染指失了靠山的春行仙君。
喔,那时还不称仙君,两人修为尚未到化神,贺雪权也尚未继任仙鼎盟的盟主之位。
即便这样,也没人能插足这段好姻缘,任谁都是多余。
如今也是多余。
只是,此多余非彼多余。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把流光误。
送走贺雪权一行,乘白羽星夜兼程赶回红尘殿。
殿中榻上,枕间藏着,炎冰绝息丹。
乘白羽拈一枚丹药填在唇间。
他的嘴唇红馥馥嘟着,是过度欢爱留下的痕迹。
与冷冰冰的丹药,莫名很配。
这个啊,可是断子绝孙的好东西呢。
“或许,我回来时便有好消息。”
贺雪权畅快的声音兀自回荡。
呵,好消息。
好消息没有,好东西管够呢。
不多日霜扶杳见到乘白羽,乘白羽膝头正摊着一本名册,是承风学宫的名册。
“你看这个做什么?”
霜扶杳问,“贺盟主不是一向不喜你过问学宫事务么?”
“是,但我须甄选新一任宫主。”
“你不做宫主了?你要忙什么去?”
“要忙的很多,”
乘白羽埋头,“我要同贺雪权解契,我要离开此间。”
霜扶杳一惊:“!拿定主意了?”
“嗯。”
乘白羽喉间似有若无应一声,听上去虚无缥缈,实际冷硬无比,再无转圜。
第9章
“为何终于下定决心?”
霜扶杳坐在对面托着腮。
“阿杳,”
乘白羽不答反问,
“我要去沙凫州走一趟,沙凫州往西北两千里便是神木谷,是你的家乡,对么?”
霜扶杳形容有一瞬间的瑟缩:“是。”
“妖族之中,你有交好的狼族么。”
“不曾,”
霜扶杳摇头,“兽族啖血食肉,我们喝风饮露,一向不来往。”
“但你们都认皋蓼雪母为妖主。”
“是,皋蓼娘娘修为高深,是妖族之主。”
“你见过你们皋蓼娘娘行刑么?”
乘白羽声量缓缓,“或许有人曾背叛过她,或许有人违抗妖典,你见过她处置什么人吗?”
霜扶杳小小声:“见过的。”
“那你一定也见过,”
乘白羽看向窗外,目中冷凝,
“等待裁罚之人,被视为有罪之人,被强悍的大妖盯死的这一人,是如何惶惶然不可终日,陷于囹圄,生不如死。”
“嗯。”霜扶杳声音几不可闻。
乘白羽转过脸,笑靥如花:“那你便一定知道我的决心从何而来。”
霜扶杳一怔。
知道么?
九州多有传言,贺盟主得平生知己阎闻雪,两人势均力敌,两人仗剑踏虏,也有人猜测,或许贺盟主也会迎阎闻雪也说不定。
修为到一定境界的仙君和仙子,洞府里多纳几位道侣,也不是新鲜事,只要他们自己不怕天道苛责。
但从没有人真正认为贺盟主会与春行仙君解契。
贺盟主是接了乘秋遗托孤的啊,贺盟主是天底下最信诺守义之人。
即便不谈大义,众人都说,乘白羽那样一个美人,即便再无用,再徒有其表,世间也没有哪个男人舍得放走。
可是不知么?
果真不知么?
霜扶杳伸手捏捏乘白羽的腕子,长叹一声:
“乘白羽,你又清减了。”
“生完阿舟你暴瘦成那样子,修养两年不得不离开清霄丹地,那时你身上简直只余一把骨头。”
“贺盟主,真就毫无察觉?”
“几十年过去,你也并没有完全养回来,旁人入冬总见丰腴,唯独你畏寒,中逆不调,一到秋冬便不思饮食,灵谷也无用。”
“贺盟主,真就一点也不关心?”
花也有怜人意,霜扶杳的叹息像是鲤庭波上的秋风。
少顷,
“彼时,”
乘白羽慢条斯理答道,
“南海圣衍兴风作浪,与乘龙观音宫斗法,闹得沿海一带海浪滔天,樯倾楫摧百姓遭殃,雪权忙着带人去襄助。”
“……也带着阎闻雪。”
“至于颊上一两肉,”
他的语气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男子长成之后脸颊瘦削,不负少年时微鼓之态,寻常人也是如此,又有甚稀奇。再者说他长年在外,日常饮食上疏漏一二,也是有的。”
……
闲话完,二人动身。
毕竟乘白羽急着远行,还想拐一趟清霄丹地看阿舟,时不我待。
后来霜扶杳回想起乘白羽今日这些话,什么男子长成什么天下苍生,他分明没有在为贺雪权辩解。
他只是说惯了。
这些话,在七十余载漫长的岁月里,夜夜夜夜,于无人处,他不知对自己说过多少回,聊作安慰,自欺欺人。
无意间顺嘴说出来,既娴熟又寡淡,比吃饭睡觉还稀松平常。
由此可知,他的决心便是,不再欺骗自己。
-
人间有四季,清霄丹地也有。
乘、霜二人来时,枯叶如蝶清秋和雨,漫天不止。
李师焉正在教授乘轻舟丹道,围着三丈高的丹炉,少者神色认真一丝不苟,长者眉目寂寂端拱清穆。
看一晌,
“你儿子真是聪慧好学。”
“阁主真是风姿不减当年。”
乘白羽与霜扶杳几乎同时叹道。
“你好色也看人,”
霜扶杳惊呆,“你敢对他品头论足?说不准下一个登仙的就是他,将来在上头动动手指,你不要命啦。”
“我分明只是夸赞。”乘白羽无辜道。
“夸谁?”
李师焉身形飘至。
“阁主!”
霜扶杳忙不迭指乘白羽,“是他说的!他说阁主有风姿。”
“哦?”
李师焉看去,“怎么说的。”
乘白羽笑道:“客舟栖风雨,高士卧烟霞。我说我少时读诗,不解其意,如今见了阁主才明白。”
风乍起,李师焉回首看他。
“客舟?你不是客。”
乘白羽还是笑:“是,阁主慈念,许一安身之所,我与阿舟宾至如归。”
“我去瞧瞧阿舟。”
他行至丹炉旁,俯身浅笑,乘轻舟指手中书册上某处询问,他作答。
春行仙君对外称半吊子医修,丹术医术本不分家,倒也对答如流。
“阁主,”
霜扶杳欲言又止,“您在看什么?”
“唔。”
“阁主你……”
霜扶杳憋不住,“您知道乘白羽的道侣是何人。”
“知道,”
李师焉眼含睥睨,“无名鼠辈耳。”
“……”霜扶杳张张嘴又闭上。
“……《金匮要略》已背熟了,”
乘轻舟一板一眼,“可李爹爹说,知而不行者,只是未知,背也白背。”
“……李……?”什么?
“那我还要背么?”乘轻舟追问。
“要的,”
乘白羽回神,“你李……爹爹,修为高妙,他说的话不能只听表面之意。”
“好,我记下了。”乘轻舟答应。
李师焉走来:“你倒放心孩儿交予我。”
“能得阁主教导,”
乘白羽恭维,“天下间恐怕没有哪个父母不感恩戴德。”
“不必你感恩戴德。”李师焉不置可否。
乘轻舟玉雪也似的小脸扬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阿爹和李爹爹,”
乘轻舟思忖地问,“拌嘴了?”
……那倒没有。
乘白羽垂下眼睛。
嗯,两人之间,只是有些古怪。
这人,看过许多话本,那日帐中声气,他……必定听出一二。
“今日吐纳,去做。”
李师焉吩咐,教霜扶杳也去,一并打发。
“阁主,”
四下无人,乘白羽率先开口,“前日我与外子多有失礼,阁主大人有大量,万勿动怒。”
“我,”李师焉道,“无须你感恩,也无须你致歉。”
乘白羽展开袍袖:“哎,我实在身无长物。”
白衣聊挥,李师焉朝乘轻舟背影方向一指。
“?阿舟?阿舟怎么了?”乘白羽不解。
“乘轻舟无事,我有事。”
“阁主有何事?”
乘白羽好奇,“倘若有须我效力之处,必百死不辞——”
李师焉截口打断:“你何时与你道侣解契?”
第10章
乘白羽哑然片刻。
“这个……你也听说了?”
忍不住问,“还有我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毛病,都是阿杳说与你的么?”
“莫问,”
李师焉道,“你只说究竟何时。”
“还须一些时日,”
乘白羽奇怪,“区区小事,何足阁主烦心?”
“我给你养孩儿也罢了,”
李师焉语含不耐,“给旁人养?他也有这个命。”
“他……没有,”
乘白羽失笑,“阁主,阿舟只是我的孩子,与旁人无关。”
“那便好,”
李师焉满意,旋即又道,
“非也,如今与我也有关,也是我的孩儿。”
乘白羽笑意落一落。
乘轻舟这个名字,是乘白羽没见过的名字。
在话本里,贺雪权没有子嗣。
从来命途难卜,到今日竟然有当世高人愿意予以庇护么?
“多谢阁主。”乘白羽长揖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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