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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诚意挚,足足五息方要起身,一只苍劲的手拖住他的手腕。
“起,”
李师焉意味深长,“有你我行揖礼的时候。”
“什么?”
乘白羽懵然,不过视线他移,想起些什么,“你的白玉葫芦……”
“我的白玉葫芦,如何?”
“没什么,”
乘白羽咽下解开联结的话,“法铭为何?”
李师焉道:“你敢问。”
他的白玉葫芦乃修炼元神时所得。
炼化元神,显化婴儿,阳神出窍,神游天地。
至昆仑丘,与西王母座下青鸾鸟一战高下,王母赞叹他一介凡人竟然与仙兽匹敌,赠他一方白莹。
手刻其身、雕其盖,成白玉匏器。
算来也是近千年前的事了。
白莹无名,只是近来主人在瓶身一侧新雕一物,茸质盈盈,纤毫毕现,赫然是一片鸿羽。
从今往后,法器有铭,神仙来问也不改,乃“白羽”二字。
“你敢问么。”李师焉又说一次。
“不敢不敢,”
乘白羽只当有甚忌讳,他们高人嘛,摆摆手,“不敢动问,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
乘白羽笑意款款,“之前阁主说愿授凭虚显影之法,还算数么?”
“算,”
李师焉深深凝望,伸开掌心,“手。”
乘白羽依言,两人掌心相接。
啊。
他的手,不似他面上冷,掌心灼灼。
传功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无须言表,乘白羽透过神识和肉.体,于李师焉内府中观学,直至可依样画瓢,再至窥见真谛。
比及乘白羽回神,李师焉已经飞走了。
周围忽然显出一些冷清。
唉,乘白羽不喜欢冷。
红尘殿已经足够冷清,雍鸾州不好。
他喜欢气候温暖一些的地方,譬如晴鹭州,四季如春。
将要去的沙凫州,地近流沙,听闻气候干热,想必也很好。
走吧。
……
北行北行。
贺雪权也在北行。
他修为高,先一步到大荒山刺探军情,并无异状。
仙鼎盟门人及各家志在抵御鬼族的弟子,或凭法宝、或制符箓,还须些时日才能到齐。
左右无事,贺雪权出大荒山,西折而去。
神木之墟在西北,方八百里,深万仞,上有佳木,大五围,面有九井,玉为槛,槛上有门,魅兽守之,百妖之所在。
寻常修士不来神木谷。
偶有不拘兽性的大妖以生啖人骨为乐,或有不修品行的修士剥服妖丹助长修为,保不齐祖上就有生杀大仇,谁敢擅自踏足神木谷。
贺雪权敢,他来神木谷多次。
籍籍无名时只知母亲出身狼族,登临化神境,他的母亲遣人告知姓名。
“雪母娘娘,”
妖侍引贺雪权进殿,“客人带来了。”
“母亲。”贺雪权澹然颔首,并不行礼。
高座中一女子,年岁难辨,褐发绿瞳,五官锐利眉目藏锋,神采奥澈非凡。
据闻皋蓼化形时,娲皇神魂降世亲批:奇相月偃。
生来就是做人君的长相。
贺雪权忍不住纳罕,她是怎么看上贺临渊那条老狗的呢。
“你来了,”皋蓼面上不见喜怒,“访我何事。”
“无事,只是顺道来探访。”
“你很孝顺,”
皋蓼脸色淡淡,“听闻你们和幽冥渊正打得如火如荼,你倒得空。”
母子二人说几句战事,皋蓼面上倒显出一些热衷。
“如此说来还是为着大荒山,”
皋蓼不屑,“那帮饿鬼,为着几寸疆土得罪人族,眼皮子忒浅。”
“或许,大荒山原没几户人家,割与他们罢了?你落得安宁。”
说这话时皋蓼目中精光隐含。
“母亲何必试探我,”
贺雪权道,“我忝摄仙鼎盟诸事,承蒙中原五州各宗门不弃,苍生不弃,必定寸土不让。”
皋蓼忻悦一笑:“不愧是吾儿。”
“只是辛苦你些,”
皋蓼又道,
“你那个道侣也是,没用处的东西,活像我殿中只会作舞的雀鸟,不能替你分忧。幸而有戚扬,倒是个助力。”
“白羽在盟中另有他事,”
贺雪权眉心微皱,“他也曾提出伴我出征,是我让他留在盟中坐镇。”
“呵?”
皋蓼凤眼挑起,勾唇而笑,“三九天开桃花,今天稀奇了。”
“有何稀奇。”
“你替乘白羽说话?我还当你更中意姓戚的小子呢,”
皋蓼玩味道,
“毕竟五界传遍。”
闻君有他意,五界皆知。
贺雪权默然。
“罢了,”
皋蓼广袖挥摆,“小辈的事,我不过问。”
“人妖到底有别,我不留你,你回吧。”
“是,”
贺雪权抱拳告辞,“母亲保重。”
……
第11章
沙中有绿洲,凡十五山,有泉如月,饮之得长生。
这是当年郦清祖师留下的关于沙凫州的记载。
可见即便是大能也难免谬误,如今的月泉并不能使人长生不老。
抑或者千万年过去,机缘用尽,长生者已然太多。
乘白羽立于泉畔,只看见平平常常一汪泉水。
泉眼以东坐落有大小宗门三座,泉眼之西则全是合欢宗的地盘。
此时东岸有一男子,红紫衣裳,盯乘白羽已足足两刻钟。
若说旁人,乘白羽腆脸自诩或许是在看他的容貌,可是此人,眉目间比他还要艳丽两分。
大红大紫不能夺其风采,这男子容貌之盛,雌雄莫辨。
乘白羽想一想,袖中焰芒微露,化神修士的威压放出去。
……只见那人,殊无惧色,眼风反倒更密。
“春……春行?”男子喃喃。
“你认得我的法器?”
乘白羽跃近,“请教,道友贵姓?”
男子直直瞪视他的脸。
半晌,
“我是莫将阑。”
莫姓,哪里听过。
“莫道友,烦向你打听一事,”
乘白羽亲切道,“听闻此间合欢宗为祸一方?”
莫将阑面露古怪:“合欢宗?为祸一方?”
“是的,”
乘白羽耐心,“真有其事么?”
莫将阑不语。
“我观道友亦有元婴修为,”
乘白羽锲而不舍,“敢问尊师门名讳?门人弟子可曾受合欢宗欺凌?”
“你是,”莫将阑目不转睛,“仙鼎盟前来斡旋的说客?”
“是。”
搞快,着急想去章留山呢。
按乘白羽算盘,三家走一遍,口供到手,他尽可以回去交差。
因此,当莫将阑提出“天色不早不如到舍下过夜”,他欣然应允。
两人沿月泉愈行愈远,远到乘白羽暂时分不清东西南北,即临莫将阑的宗门,乘白羽眼前一黑。
“……合欢宗?”
乘白羽指头顶匾额,“你是合欢宗弟子?”
“合欢宗宗主莫渐夷,”
乘白羽神智归位,“是你什么人?”
“吾兄。”
“……”
“请吧,”
莫将阑面无表情,“若想全须全尾捱过今晚,你还是莫称仙鼎盟门人为好。”
“那我是何身份?”
“你?”
莫将阑严厉打量,“你是我新寻的炉鼎。”
“?”
“呵,是么。”
一点焰光凝在乘白羽指尖,莫将阑大叫:“阿兄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属于化神巅峰修士的威压迎面而来,乘白羽气势立收,被莫将阑顺势勾住食指圈进怀中。
“将阑,这是谁?”
来人并不露面,只闻其声。
“新得的炉鼎,”
莫将阑声气贴在乘白羽耳侧,“别动。”
“嗯,”
来者听起来松一口气,“你总算开窍,既如此,为兄便贺你新婚燕尔。”
虚空之中掷来一物,是一只秀气岫岩玉瓶,两指来宽。
“哈哈,得此美人,为兄不耽搁你,快去罢!”
……瓶中之物是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莫将阑:“谨遵兄长教诲。”
“我劝你三思,”
乘白羽安静道,“你既知我的法器,想也一定知道我有道侣。”
腰间的手臂霎时一紧。
“是,我知道,”
莫将阑依旧表情匮乏,“我还知道你的道侣另有新欢。”
“……”
你们合欢宗,知道挺多挺会揭短是吧。
“那是他的事,”
乘白羽道,“我也不会做你的炉鼎。”
两人落至一间华屋,格外奢靡,金丝织地,处处宝砌雕栏。
“我不要你做我的炉鼎,”
莫将阑推门,“你且安心歇一宿,明日再忙你的事。”
“?你有这等好心?”
“但你在沙凫州一日,”
莫将阑疾言厉色,“便须有我伴你左右,不可独行。”
言罢单手挟抱乘白羽进门。
“少宗主。”
“少宗主回来了。”
“哟,这美人儿是谁?”
“真是标致,活像玉虚天神仙下凡,待少宗主享完……”
……
“先下去吧。”
男男女女个个姿容不俗,结伴退出去。
“他们是兄长赐来,”
莫将阑忽道,“我不习宗门双修之术。”
“?喔,”
乘白羽不很懂,“你是说……”
莫将阑将他放下,形容竟然有些拘谨。
“你不与你兄长同流合污?”
乘白羽眼睛一亮,“你兄长果然在欺负旁的小宗门对吧?”
“……”
“可有证据?留影璧?或者有良家子被强掳来?关在何处?”
“我们虽然主修秘术,”
莫将阑忍无可忍,“但也是正经宗门好不好?都是自愿前来!”
乘白羽瞧他,指指自己鼻子。
“……兄长是看着,”
莫将阑耳尖红透,“看我长久不愿与人双修,才默许我强掳炉鼎。”
乘白羽依旧疑心,莫将阑眼神一暗,恶狠狠道:“怎么,仙君愿意舍身一试?”
“罢了罢了,”
乘白羽俩忙摆手,“并无此意。”
“你睡里间,我不扰你。”莫将阑撂下话就走。
待入寝,乘白羽静卧榻上,莫将阑突然出尔反尔,
“你夫君远在大荒山,”
他靠近榻边,
“如此远行,为何不带你?”
“你也说他另有新欢。”乘白羽也不惧他,任他近身。
“咳咳,”
莫将阑作出一副轻佻面貌,抛媚眼,“正值青春少小,孤、孤枕难眠的滋味不好受吧?”
“需要本少宗主为……替你排解寂寞么?”
乘白羽睁眼。
“要么?”
“你……”
“我怎么?我的家世相貌,也不算委屈你吧?”
“你为何,”
乘白羽难以置信,“区区两句调戏人的话,舌头还会打结?”
“孤孤?是什么?咕咕?学鸡鸣?”
“你的眼睛又怎么了?为何抽搐不止?”
乘白羽指他面上,“这不会是你调戏人的表情吧?”
“你……到底干过欺男霸女的事么?”
“……没有!”
莫将阑面上飞红,“说了我们是正经宗门!”
乘白羽一脸揶揄:“嗯,你们宗门不知道,看得出莫道友你,是很正经的。”
“睡觉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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