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声眨着空洞无光的黑眸,听见皮鞋踏地声停在近处。旋即他察觉到来人是谁,勾唇露出浅笑:“早上好呀。”
商沉釉蹙了下眉,盯着他的双眸,顿步问道:“你在输液?”
“是的,医生说我情绪不稳,需要先依靠输液缓解应激症状。”
江沅声的那双桃花眸微弯着,吐字的嗓音很乖软:“现在液流的速度有些偏快了,我感到不太舒服,你可以帮忙调慢一点么?”
商沉釉沉默不答,却顺从地照办。他倾身弯腰,伸指缓慢拨了下输液调速器。再抬眸时,明显觉出对方眼瞳的异样来。
“有劳……”江沅声落了落睫毛,抱着他低头,嗅了下那阵若有若无的柚子香,“让我靠一下。”
埋进商沉釉的衣袖里,他睁大一双失焦的眼眸,微微出神地顿了会儿,轻问道:“哥哥,你还在生气么?”
商沉釉倏然一怔。
良久后,商沉釉垂眸,看江沅声正可怜地‘望’着他,手指抓在他的衬衣袖,示弱一样晃了晃他的袖角。
眼见对方越凑越近,商沉釉抬指覆在他的眉骨上,探知到原本发烫的额头已经退了温,涩声说:“没有。”
“那就好。”江沅声浅笑,他凑得更近些,仿佛某种试探一般,将额前的柔软碎发埋进商沉釉的西装垂摆下。
西装的触感是凉的,江沅声在其上轻蹭了蹭,并未遭到对方排斥。于是他眯起眼,轻轻舒了口气。
他将笑容微敛,抵着鼻尖来回轻嗅手工缎面的西装下摆。片刻后他感到了几分餍足,喃喃抱怨起来:“哥哥,我现在好饿啊,骨头也饿扁了,没力气。”
商沉釉放任了他近似撒娇的动作,垂眸不语,沉默里藏着纵容的默许。
一片无声的亲昵里,门外间或有脚步声路过,传来窸窣轻响。
脚步声渐远,衬得病房内的氛围愈发宁和。二人面色都放松了些,呼吸渐渐趋于平缓,彼此起落交叠。
最终大概过了半刻钟,江沅声才勉强恢复了些力气。
再次得到验证,商沉釉的怀抱对他而言确实要比输液管用,疗效绝佳,以至于他再次抬起面庞,眼尾处也泛起了些鲜活的绯色。
他低头抬手,揉了揉空荡荡的胃部,轻声咕哝道:“今天是夏至,想要喝一碗野蔬什锦粥。可惜我现在双目全盲,没办法自己下厨。”
商沉釉忽地滞住,一动不动。
“啊,我想到了。”江沅声忽而又仰起面庞,露出黯淡失焦的黑瞳,“或许我可以找一位朋友帮忙,他很擅长这一类料理,厨艺特别好。”
商沉釉蹙起眉,语调沉冷下去:“松川智也?”
“是的,您猜到了。”江沅声弯眸颔首。
顿了会,他抱住商沉釉那道韧纤有力的腰,小心翼翼地攥住西装,怀着一点期待地问:“哥哥,我真的想喝这个,你帮我联系下松川,好不好?”
大概停顿了半分钟,江沅声眨眼,听到对方从他头顶上丢下一句语气生硬的“不好”。
遭到拒绝了,这在江沅声的意料之中。他故作遗憾地轻叹了口气,心底却是了然地想:果然,作为坏脾气的狗,冷血才是他的底色。
试探出了态度后,那些的失落被他刻意流露在眉眼间,江沅声假装体力不支,低头抱着他阖眸休息。
又过了寂静的几分钟。
忽而间,病房的安宁氛围被打破,不远处传来重重的敲门声,接着有轮椅滑轮的滚动声自门外入内,伴随一道沙哑阴郁的老年男声。老人停在原地,朝着室内的商沉釉喊了声“Shardpt”。
老人语气不善,透着股阴恻恻的寒意,吐着威利口音咒骂起来:“Shardpt你诓我?满口胡言的疯子!这个病人明明意识清醒,狗屁的重症病号!你让我亲自到场,浪费了我的大把时间!我现在心情糟透了,要是还想治病就放下姿态,送我回诊室并向我忏悔道歉!”
重症病号?我么?——江沅声下意识地凝眸望去,隐约看见门那处有两道模糊的高大人影,轮椅上的那位明显是老人,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条拐杖。
另一人见状,连忙出声制止老人的粗鄙辱骂声,却适得其反。
老人提着那根拐杖,拼命敲打地面,烦躁不已地斥骂:“闭嘴Vincent!你是不是有认知障碍?我再重复一次,立刻、马上停下来,给我退回到走廊外!再敢开口狗叫我就揍瘪你!”
轮椅声又滚出滑响,老人似乎在被Vincent推着往外退。但对方的动作过分粗鲁,惹得老人愈发愤怒,他不断击打拐杖,敲得对方敢怨不敢言,断断续续地小声呼痛。
江沅声被这古怪的场面逗笑,也对老人的来历感到好奇。他伸手扯了扯商沉釉的袖角,悄声用华语问道:“商先生,我能看到影子轮廓了,舅舅也和您一起来了么?他旁边的那位医生是谁呀?”
商沉釉滞了一瞬,再开口时,语调有些微妙难察的变化,同样用华语答:“拉格尔·华森,本职是精神科医生,我请他过来负责你的治疗。”
“喔……好吧。”
江沅声笑了笑,努力调取视觉继续看。因为动作间有点卡壳,他并未察觉商沉釉的影子倾身靠向了他。
直到片刻后,病床另一侧的输液监测仪器发出滴响,提示输液中断,他才意识到商沉釉亲自为他取了针。
紧接着不等反应,他整个人忽而一瞬腾空,落入一处柚香萦绕的怀抱里——他被商沉釉以手臂打横抱了起来。
啊,视野变高了!
江沅声笑盈盈地弯起眸,双腿轻巧地晃荡了几个来回,他抬腕环勾住商沉釉,抓住对方的西装领口。
商沉釉抬掌覆在他后背上,带着他往外走。他侧过耳去听不远处的声响,听到Vincent被拐杖打得哀号不止,不断低声道歉向老人求饶。
江沅声觉得有趣,他欺身凑到商沉釉的鬓边,轻声耳语道:“舅舅好可怜喔,这位华森医生真的太凶了。”
说话间,江沅声笑意灿烂,仿佛变回了曾经的少年画家,在同年长他两岁的Chio恶作剧。
商沉釉对其不置一词,眉梢却扬了扬,无声追问他:所以呢?
江沅声看不见他的神色,但指腹处却感受到了这种微妙回应,于是报之以微笑:“所以商医生,也许我更想要您的安抚。”
“但我是名庸医。”商沉釉幽声道,并不拆穿他,甚至配合地偏头附耳道,“我没有责任心,也并不乐意提供额外服务。除非患者的诊金到位,或许我才会考虑帮你没收掉华森的拐杖。”
“啊,原来我的Dr. Chio是坏人。”江沅声笑得眸如湾水,指尖抹了抹对方微扬着的眉梢,“那假如我超额支付,想请您将拐杖转赠给我,您会愿意么?”
在他看不见之处,商沉釉神色森寒地扯了下唇角,冷笑转瞬即逝。
江沅声恶作剧完毕,期待被对方要求兑现承诺。可等了好一会,商沉釉却好似看穿了他,就此沉默地不再理他了。
挑衅失败,江沅声并未感到丝毫不悦,只是因生病而显露出怏怏来,他倚靠回近处的胸膛上,被商沉釉抱着来到了地下负一楼。
路上,Vincent和走上前来的医助交代了几句,等华森医生先行乘车离开后,江沅声被商沉釉安放进了一辆轿车的后座上。
此时不凑巧,停车场内正在进行早间的例行消杀,四下消毒水的味道浓郁过了头。以至于车辆驶离停车场之后,仍有种怪味缭绕不散。
江沅声因不适而蹙眉,等驾驶座上的Vincent接听完蓝牙通讯,他礼貌地轻声道:“打扰您一下,Vincent舅舅,可以麻烦您打开循环换风模式么?”
“当然可以。”
Vincent条件反射地照做,在经过大概有三个红绿灯后,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当即瞪大双眼结巴道:“等、等下!你刚才那句喊了我什么?”
“有问题吗?”江沅声眨眨眼,一副乖巧至极的天真无辜样,眉眼也漂亮得极具迷惑性,“Chio是我未婚夫,我学着他喊您舅舅,不可以么?”
“当然不是!”
Vincent一下子亢奋极了,他夸张地龇着牙咧出笑脸,追问:“所以你的意思是,Chio已经向你求过婚了么?天,那Chio他现在是……”
他兴致勃勃,可在下一秒,那张满含探究的笑脸被商沉釉乜了一记冷光,又被毫不留情地冷声打断——
“现在是你的上司,Vincent,不想被撞死就闭嘴,专心开车。 ”
第21章 21 “别乱动”
话落,车内气氛急转直下。
Vincent被吓得一抖,腿下瑟缩,险些踩歪了刹车板。
这种过度反应看上去很蠢,惹得商沉釉一双眼危险地眯起。Vincent头皮发麻,他扭回脑袋,不敢再擅自出声。
抓着方向盘忐忑片刻,他才蹑手蹑脚地腾出右手,将换风档位调高了一度。
这时外面传来鸣笛声,道路上的车流整体往前挪了几米。
Vincent像是只感恩节前夕待宰的火鸡,畏畏缩缩地瞄了几眼四周状况,也跟着向前挪了挪车。
最终车流再次卡住,Vincent垂头丧气地耷拉下嘴角,没再回头。
片刻后,江沅声仰头后靠,感到四下空气终于通畅些了。他呼出口气,在熹微晨光里颇为惬意,撑着下巴微笑起来。
又想到什么,他笑盈盈地回头,轻喊了声“商沉釉”,却得不到应答。
又等了一分钟,他借着模糊的视野凑近商沉釉,伸手触向那道下颌线,戚戚地叹息:“真的不理我了,这可怎么办。”
“这是第几次,江沅声。”商沉釉终于应了声,语气森冷,下颌线崩得凌厉笔峭,“你不顾场合乱用称呼,你是在故意……”
他的话音猝然消失,因为江沅声忽而伸颈,吻在了他的唇瓣上。
“哥哥,柚子哥哥。”江沅声换了叫法,以唇蹭着他的唇,笑得甜乖又摸摸他的眉梢,“你又生气啦——你为什么总在生气?”
他又吻了吻灰眸的侧梢下,视野里属于商沉釉的身影定住不动,彻底顿在了原地。
江沅声轻笑一声,心底觉得可爱:他的坏脾气小狗常常发疯,但只要给予些亲吻安抚,就能瞬间打断一切疯言疯语。
还真是有趣。他弯眸屈起指,捏了捏对方的耳骨缘,幽声继续道:“你说我乱用称呼,可是哥哥,我并不是故意的。”
趁着尚未被躲开,江沅声再次抬手上移,将指尖覆在对方脸颊,抚向眼睫:“只是因为两年以来,您始终都不愿认定我的身份。”
他的动作越来越放肆,商沉釉回神,赫然将江沅声的手腕攥住,力度狠得快要捏碎骨架。
对峙几秒,随即他冷冷地下定结论:“你又在说谎。”
“没有说谎,我只是在向您解释。”江沅声无辜地轻一眨眸。
“解释?明明就在逃避话题。”商沉釉语调更冷,吐字加快且透出森森寒气,“通过更改称呼,你在试探我的底线。现在你已经越线了,江沅声,你还不打算坦白么。”
“坦白?可我明明坦白过很多次了呀。”江沅声弯眸,喉咙里滚出清脆的笑声,以原话奉还,“Are u daydreaming,my clever puppy?”
“好。”商沉釉讥笑,咬字几乎泛起恨意,“所以你认为,我的地位等同于松川智也,也是任你操纵的玩具?”
“当然不是,松川怎么会与您等同。”江沅声笑靥灿烂,桃花眸愈发漂亮夺目,不再掩饰玩味心思,“松川他很听话的,他比哥哥要乖好多。”
话毕,江沅声的手腕被抓得更疼,骨骼也发出脆响。视野在这一瞬间清晰几分,他抬眼望,正对上一双怀着愠色的灰眸。
此刻他的‘商先生’发丝微乱,深色衬衣大片皱起,领带则是拽得歪斜几度。
可有趣的是,即便商沉釉被他气得呼吸发沉,也始终顾忌他的病情,并未再次发疯。
甚至不出半刻钟,就连怒意也被收敛。商沉釉缓慢地松开了他的手腕,眉目冰封,一切情绪都被压抑。
好乖啊。江沅声在心底喟叹。不过才经历了一次教训而已,我的小狗却学会了克制。
可实际上,情况却反倒变得更糟了。江沅声又想。
毕竟‘训狗’这场心理战才开场不久,而受驯的狗却过早让了步,很难让人不怀疑。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商沉釉在忍耐,后续一旦情绪爆发,他会做出更为可怖的事——比囚他在孤岛,在酒庄,还要可怖。
看来情况正趋于危险,必须要适当升级打磨手段了。江沅声不动声色笑吟着望他,陷入思索。
几分钟后,导航提醒前方再次塞车,车辆又停了下来。
等待的间隙里,几乎像是某种巧合,江沅声口袋手机里传出消息提示音,提醒他有人向邮箱里发送了重要文件。
时机正好。
江沅声勾唇笑了笑,向着对方又凑近些:“哥哥,不要生气嘛,我向你道歉,你陪我听一段音频吧。”
说完不等回应,江沅声从锁屏页面点了点消息,而后划掉消息弹窗。
加载几秒后,那一段音频开始播放。车厢内响起粗重暧昧的男声喘i息,‘沈尤澜’三字被病态地颤念着,伴随水蛇吐信般的黏腻怪声,在漆黑车厢内倒灌向耳腔。
商沉釉重重蹙眉,在数秒之后察觉出了水声的由来,表情里生出浓郁的恶寒,沉声道:“什么意思?”
江沅声笑眯眯地眨眼:“怎么,电话play不好玩吗?茶馆那次,你不是很喜欢么?”
刹那间商沉釉忍无可忍,抬手抽出播放着的手机,狠狠扔开。嘭的摔响里,他伸指掐上江沅声的颈,阴鸷地切齿道:“江、沅、声!”
驾驶座上的Vincent偷偷借着后视镜在旁观,闻言捂住了嘴巴,起哄般地小声‘wow’了一句。那部手机被甩过来时,恰好正砸在了他手边的控制台上。他拾起手机,生出期待好戏上演的恶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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