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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凶了,不像他的柚子哥哥。
可男人却狠狠将他楔入怀中,又将韧宽的掌重重叩上他的脊背,手腕像是枷锁,将他钳押在颈弯里,不断混乱地蹭他,像一只惶恐又狼狈的败犬。
过了许久,江沅声感到烦躁,桃花眼泛起黯淡的冷漠,他沙哑地道:“松开我。”
似是遭了当头棒喝,商沉釉猝然卡住,露出可怜的愣怔表情。
“江沅声。”商沉釉的嗓音已失调,艰涩嘶哑,“你说什么?”
“松开我。”江沅声麻木地重复,扯起唇拼凑出笑容,“我很烦有人乱碰我。”
商沉釉彻底失声。
这一句话击垮了他的理智,他甚至比发作之人还要痛苦,以至于呼吸也在颤栗。
现在有点像了。江沅声想。沉默不语的样子,变得有点像他的柚子哥哥。
江沅声眼眸微弯,变成失去光芒的月牙儿,轻声说:“商先生,您之所以购买吐真剂,是想让我变得听话一点,对吗。”
商沉釉不应,抱住他的力度却愈来愈紧,似是害怕他随时死去。
因此江沅声不再挣扎,觉得被对方蹭得肩膀很痒,闷笑了声,低低地说:“所以,木僵症发作后,您认为我够不够听话?”
“……江沅声。”耳边落入的低沉嗓音哑到失真,语调颓丧,“你在报复我。”
为了报复我,所以你故意配合灌酒,放任疾病发作。
动机被戳穿,可江沅声却无所畏惧,逗狗似的笑着说:“这就猜到啦,你好厉害呀。”
不。商沉釉闭眼。厉害的人是你,声声。
仿佛是在印证,在他闭眼这样想的同时,江沅声悄然凑近,将冰冷的唇珠贴来,开始亲吻他。
不过半分钟,商沉釉被吻到呼吸凌乱,愈发狼狈。
好乖。江沅声在心底叹息。小狗乖到有些可怜了,还是哄一哄吧。
因此江沅声凑近,摸摸商沉釉黑棕发缘下的耳廓,语调轻如催眠呓语:“哥哥,我好喜欢你啊。”
商沉釉的耳朵在他手指下泛起红,在磋磨下战栗不休。江沅声恶劣地轻笑,又道:“既然我喜欢你,又怎么会报复你呢。”
过了很久,商沉釉的呼吸终于平缓。
“难道不是么。”商沉釉一双眼睛半阖,语气颓然,“为了报复我,你甚至不惜伤害自己也要控制我,所以你想得到什么?”
“我早就说过了啊。 ”江沅声眸底流露恶劣的欣赏玩味,弱势者却凌驾着强势者的理智和感官,“我要将你驯i化成狗,得到你彻底的忠诚呀。”
刹那间,商沉釉的心脏冲撞出灭顶焦躁,他感到难以克制疯病,因此沉默着站起,欲要抬步离开。
三、二、一——
三秒之后有急促的声响,江沅声摔下床边,吃力地飞扑向他,从身后勾住他:“为什么,你生气了吗?”
画家如少年时期那般,双手向上环过手腕勾住Chio的颈弯,颤声似哽咽:“你又要离开,可我最害怕被你抛弃了。”
你真的会害怕么,江沅声。
商沉釉沉默着不动,眉目落在深黑绰影里。
瀑布效应已升级为吹哨效应,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操纵我的心理状态,所以现在,害怕被抛弃的一方,不应当是我才对么。
仿佛吸血鬼被钉死在血藤上,商沉釉失去抵抗的念头,真正沦为一只被口哨夺走行动力的狗。
“不要走,哥哥。”江沅声的哭腔越来越逼真,像是真的在哀求,“真的很难受,你救救我。”
挟着哭泣的告白一句句飘飞入耳,商沉釉已经无法辨别,哪一句是求救,哪一句又是刻意做出的“吹哨”手段。
商沉釉的思绪陷入混乱,渐渐被哭声瓦解。
不久前在西海茶馆,商沉釉曾冷眼旁观着一场“幽会”,彼时那该死的混血野狗松川心怀不轨,诱导江沅声在爱与恨里作出选择,令他嫌恶。
可才过数日,他竟也在某种无可逃避的潜移默化里,走向爱恨边缘,无法解脱。
商沉釉理智坍塌,唯有本能还在驱动躯壳,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疲惫的呼吸声,低哑地答道:“声声,不是抛弃。”
恶犬的反咬之举在这一瞬宣告投降落败,商沉釉转身回抱他的月亮,温柔地安抚道:“我去请医生,会在十分钟内返回,你的症状必须尽快诊治。”
“好。”江沅声温顺地点头,语气很乖地回应他,“可是我现在很冷,你抱我一下,可以么。”
商沉釉静静地垂眸顿了一会,弯腰,打横将他抱至床沿,又抽出绸质的口袋巾,轻而仔细地将他的足腕以下轻轻擦净。
江沅声垂落双眸,俯视那双骨干韧长的手,手指上染了红酒液,像是遭到玷污的瓷器,精致易碎。
对方明显态度软化,江沅声满意地歪过头,轻飘飘地问:“Chio,明天舅舅拿到吐真剂后,你真的会给我注入么?”
“舅舅”是他刻意转换身份的诱饵,说完,果然,他见到商沉釉那双灰眸抬起,戾气散去,唯有一点倦色。
沉默须臾,商沉釉舒展长眉,温和地答他:“不会。”
“这样啊。”——那还真是让人心生惋惜。
江沅声幽叹了声:“不过T920确实难得,我也很想知道,被药物控制后会变成什么状态。”
“……哥哥,”
江沅声一张脸庞雪白冶丽,咬字却鬼魅森然:“要么你自我牺牲一次,注射T920给我看,好不好呀?”
话落,商沉釉的神态全盘溃败,几乎连跪也跪不稳。江沅声欣赏他的惨样,心想我也没办法,本来不想这样的。
可惜在两年前那场侵权案里,讨伐书中曾有人措辞激烈地唾骂过‘沈尤澜’,说他卑鄙无耻。
那群蠢货。江沅声微微笑。既然他已被定罪,卑鄙又算得了什么。
十余年的磨难告诉他,人格高低贵贱并无差别。而他如今在乎的唯有商沉釉,哪怕他的在乎,是来自于心底扭曲又卑劣的爱恨。
江沅声一双眼睛笑弯成月弦,他抬起脚尖拇指,以挑衅意味勾起商沉釉的下颌,极尽羞辱地说:
“忘了吗哥哥,在茶馆里重逢那时,你说我是你的猫。 ”
一高一低的对视里,江沅声居高临下,像是披着面具的怪物,眼底含着两颗圆黑的眼瞳,露出一副天真神色:
“现在我认了猫的身份,而你既然自认是我的主人,就应该予取予求地纵容我、满足我啊。”
第18章 18 Dr. Chio
报复性的疯话说完,江沅声刻意停顿,静静地睥睨对方。
顶灯依旧昏暗,照得身前人影轮廓不明,商沉釉那双灰眸敛在影里,整个人半跪着不动,像是一具被抽尽血肉的空壳。
又不理我了。江沅声心想,眨了眨眼,瞳底蓄起困意。
四处死寂,大概又过五分钟,江沅声放空了自己,他眯起眼,向后仰倒,枕回到绒毯上。
“……好困。”他闷闷地埋进枕中,手指指尖推了下商沉釉,“商沉釉,我想要休息了。”
这句话稀松平常,却让商沉釉微动,掀起眼睑,瞳光定怔地望他。
江沅声的眉眼半遮在枕头里,噙着懒漫的笑,唇被衬得色泽秾冶,几不可察地勾了个弧度。
原来Chio是在发呆么?好乖的小狗。
江沅声轻轻眯眼,恶趣味地出声逗人:“不是说要请医生过来吗,你怎么还跪着不走,是想自己当我的医生么?”
闻言,商沉釉的眼睫迟钝一落,银灰瞳珠愈黯,在灯下笼上一层破镜般的剔透质感,易碎又可怜。
江沅声霎时玩心大动,再次凑近。
他的手指伸向灰眸,指尖滑蹭,在鼻梁上若即若离地掠动。
直至商沉釉的瞳孔聚焦,江沅声仍在悠悠划弄,勾唇幽笑:“难道是因为这样,你以前才会喂我吃药么,Dr. Chio. ”
这句调笑让灰眸凝神,瞳珠轻滞地看向他,商沉釉低声回应:“……没有。”
终于得到了回应,江沅声感到愈发有趣,他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抱怨道:“态度好冷淡啊,商医生,为什么不愿安抚一下病人呢?”
他刻意流露委屈,指尖却仍在撩拨,商沉釉喉结卡涩,下一秒,倏地伸手捉住指尖。
商沉釉攥住那只格外不安分的手,几道长指下滑着握到手腕间。他轻易制止了江沅声,将手也盖在绒毯下。
几秒后再抬头,商医生的态度不再冷淡,低声给予他所谓安抚:“声声,高烧状态很危险,你乖一点,留在原地休息可以么?”
“当然可以,商医生。”
江沅声笑意加深,开始恣意地得寸进尺:“下次来见我时,你记得履行承诺,带上T920吐真剂。”
商沉釉汲取教训,当即满足他的索求,沉缓地答道:“好。”
江沅声得了逞,勾起微笑,歪过头又盯着他的‘商医生’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慢慢阖眸,不再动了。
呼吸放慢,他在迷蒙里入睡,柚子香拢近他,几道纤长的影落下来,手指的触感轻颤地覆在他耳缘边,感知他的脉搏。
“声声……”嗓音极哑极轻,压抑战栗。
江沅声的睡意瞬间消散,他想真是可爱,此刻商沉釉显然是在害怕。
——害怕江沅声会死,真正地,因为病发而死去。
而这意味着,今晚江沅声已经成功了,‘死亡’作为一种烙印,未来的商沉釉会在这烙印下,终日陷在不安里,而后逐渐被驯i化。
大概停顿数十秒,江沅声察觉到,来自对方指腹的触感移走,商沉釉察觉到他高烧愈发严重,不敢再耽搁,随即响起脚步声,柚子香也远离。
对方走动着,灯被调成暗亮模式,门被悉心地关合。又过刹那,江沅声睁开眼。
特别好。他想。
商沉釉重新爱上他,爱到几乎发疯,因此打磨完成也指日可待——都是好事,他应该感到高兴不是么?
因此他勉力扯起唇角,逼迫自己换上笑容,却在半秒后,感到耳朵被刺痛,有哪里溢出了一阵嘶哑难听的恸哭声。
谁在哭?好吵。
大概过了整整一分钟,他发炎肿胀的喉口处遭到剧烈痛感的倾轧,又苦又胀。他忍无可忍,颇为不耐地伸指碾去,却倏然发觉,哭声竟源于他自己的颈间。
是我在哭——我在哭什么?
他蹙起眉,无法产生自我认同,只是漠然地想,我又在难过什么,商沉釉终于学会屈从,我明明该酣畅大笑的啊。
可这哭声太不识趣,他越是遏制,哭声就越发疯狂。他明明眼底一派空洞,却死死抓着绒毯边缘,哭到疼,哭到干呕,哭到眼泪呛入气管惹发窒息,哭到声嘶力竭。
好烦。
最终他忍无可忍,索性闭起眼,放任自己不顾。而躯体化症状却‘多管闲事’,发作时,将他拽入昏迷以暂时解脱。
*
江沅声终于顺利入睡。但很可惜,睡眠状态作为死亡的生前预演,却并不足以让人获得彻底安宁。
他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哭”,导致无数意识流在神经元里游窜,拼命拉扯他疲惫的灵魂,迫使他不断穿越零碎往事。而潜意识也自作主张,要帮他找出答案。
于是恍惚回到十二年前的冬天。
一声脆响,伴随莎莎流动声,是有积雪压折了松枝。
松枝落在雪地,白色辐照出光芒,与小画家的脸庞相映。
少年江沅声身形孱薄,呵气成雾,提一只手电筒,蹑手蹑脚爬上破败酸响的木梯,蜷缩进一处灰尘飞舞的阁楼里。
他的眉眼漂亮白皙,干净得像是童话主角。而某篇美好童话中恰有一座钟,在特定时间拨动,主角会等到奇迹发生。
但在实际上只是因为,华国港市的四点整对应迟厄斯岛的晚九点,属于餐后休息时间,江沅声要赶在最开始那一秒,给他的Chio哥哥拨去一则越洋电话。
拨号音响了大概四十次,顺利被接通,颀长矜冷的少年身形显现,越过通话视频界面望向他,江沅声刹那雀跃地蹦起来:“哥哥!”
屏幕后方,Chio坐在沙发椅上,那双灰眸笼罩着一层橙黄灯光,冷得不见波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淡漠地以外文回答:“我在这里。”
“我看见了!所以这次的时间准确么?”江沅声眨眨眼,嗓音是少时独有的天真乖软,“哥哥,我核对了世界时钟,现在应该是岛屿的九点钟,我有没有打扰到你呀?”
“没有。”Chio答,语调低凉,眸光幽静。
江沅声眼眸愈弯,凑近去看灯下Chio的灰色眼瞳。画家的职业本能作祟,让他有点傻气地流露一点痴迷,怔怔地说:“灰色……好漂亮,我想一直一直看,哥哥,我可以截屏么?”
“不可以。”Chio微勾了下唇,却并无笑意。
“为什么?”江沅声困惑地微微皱起眉,“哥哥,你好像总是不愿给我留任何影像,就连录像带、磁卡之类的,你也不愿给我,而且我的妈妈……也是这样。”
说着,江沅声的心底因此产生了许多委屈,可对方那双灰眸却依旧无动于衷,淡无波澜。片刻后他抿了下唇,没再追问,却依旧感到有些难过,就连眼眸都敛了下去。
直到一声轻促的低笑入了耳。
“是你忘记了。”Chio再吐字时语调沉缓悠慢,切换成了华文表达,“你不是一位画家么,江沅声。”
江沅声被他忽如其来的点名道姓给砸中,抬眸看他,表情发懵:“我……”
“画家渴望什么,就该画什么。”Chio神色愈发漠然,语调冷淡似在下达命令,却能精准地点人迷津,“任何影像都不准留,是因为画家应该习惯用画笔思考,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人生练习,江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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