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话毕,影子如梦方醒,商沉釉迟缓地抬眸,向他颔首,轻缓地答了声“嗯”,尽力给予回应。
答完,灰瞳半阖,匿在暗影下,空洞黯然得失去光彩。
江沅声看得一瞬怔然,忽而忘了该说什么。
“我罪无可恕,沈先生的确该厌恶我。”商沉釉却垂下睫,轻声替他延续了话题,“为了避免打扰,我不会擅自靠近。”
“声声,可我担心你,”他俯下去,眸露祈求地低喃,姿态无法更卑微,“你带上我,可以么?”
江沅声舒展眉心,注目他良久,最终向他颔首:“好。”
*
从威利的约瑟港登机,历经十小时飞行,直达华国海市。
整个路途中,手机消息接连不停,难以有半句交流。
下机后,江沅声匆匆地与商沉釉告别,又独自乘车半小时,终于到达医院的住院部大楼。
电梯开启,几乎须臾不歇地,江沅声疾步到1721病房。
叩开门,雪色的屋内站着数余人影,团团地围着苍白病床。
听到人来,弥留之际的老人,终于苦等到他视若亲子的学生,静默睁开浑浊的眼。
眼的倒影里,心电波形徐徐流动,已经过分迟缓了。
江沅声调整呼吸,站定,与相距最近的祝文对视一瞬,彼此点头致意。
旋即他收回视线,想,此刻他该说话,无论什么,他该说一些话。
“老师,对不起,我……”
江沅声的忏悔难以为继,听到自己喉咙轻响,是极细弱的哽咽,藏着生理性的颤音。
沈秉文听见,皱起眉眦目看他,唇蠕了蠕,虚弱地漏出气流:“小……小沅。”
犹如指令驱动了傀儡,江沅声迟滞地踱近,屈膝跪下去。
“老师。”
江沅声重复旧词,再说不出更适宜的话来。
沈秉文全然没力气,更动不得臂膀,遑论动手触碰。就只好退而求其次,用朦胧目光抚他的额顶,一次一次,舍予最后的慈爱。
“小沅……”他断续地呢喃,“你总在生病……不要再难过。”
江沅声屏住颤抖,将脊背压低,以佝偻般的姿态,竭力去听清那些叮嘱。
沈秉文的呼吸洒进他耳中,连温热也接近于无:
“你的生父……自私懦弱,你不该为他痛苦,如果你……如果你愿意放下过往,你还是我的……沈尤澜。”
沈尤澜。恍如隔世的名字。
第一次听到,是在少时。他在那年被赶出了家,逃离港城孤身北上,生了病倒在途中,发着高烧报膝蜷缩。
江滩的风裹着沙,比刀更锋利,快封冻他最后的知觉。沈秉文忽然出现,背着画架,关切地递给他一杯温水,像捡流浪猫般将他捡回家。
可流浪猫不够懂事,不知感恩,在被问到姓名时,因恐惧而一口咬住老师的手腕,却反被温柔地摸摸额头,说:“别怕,那就换个名字。”
所以不行啊,老师。江沅声似重回寒风中,冷彻四肢百骸,茫然地想:‘江沅声’已身败名裂,又何德何能,再配得上玷污您的姓氏。
病床上的人再发不出声来,干瘪的颈向左拧动,僵硬转动眼球,望向一旁的祝文,唇缓缓开合:
小文,将那样东西……交给他。
“是。”祝文麻木地一点头,转身,从柜屉里取出只檀木盒,弓腰递给江沅声。
盒盖向上滑开,其中俨然存着支传世的画笔,雕琢温雅古典,上镌繁体的“沈”字。
不。
江沅声悚然一惊,被那字灼到,眸眶通红,强忍浑身钝痛与战栗,决绝道:“不行,老师,我不要。”
不该要,不能要,他生了场重病,手已残废,天赋彻底泯灭,哪里配得上要这支笔?
他跪不稳,再难忍受,几乎要纵声大哭,却哽得无法泄出声,沉甸甸地垂下头,双手嵌在惨色的床沿。
见状,沈秉文蹙眉更深。那张苍老的脸皱起褶,焦躁悲郁难以分辨,似乎想说什么,终是半点也不能动作了。
最后很快,心电图嘀地长鸣,老人的双眼环视四面,缓缓合上。周遭死寂,唯留叹息一声。
死寂破开裂缝,轰地,医护从外迅速冲进,身边有谁嚎啕大哭,膝盖咚地跪到地上。
混乱里,有谁拽住江沅声的双手,拖到靠墙的一旁,江沅声昏沉沉地任由摆弄,抬头,衣领被攥得变形。
耳中渗入模糊的嘶吼,直到视觉晕染出一点亮光。
“……为什么不要!?”梁印星的脸逼近,放大了愤怒,“江沅声,你恩将仇报!你忍心拒绝一位将死之人,为什么不肯说半句谎?”
江沅声怔怔地,像是在质问下无从辩解,又像是无动于衷。
眼看矛盾激化,有旁人赶来劝解。祝文挤开人群,伸手试图将梁印星拉开,焦急劝阻:
“别这样,阿星,你冷静点。小江生病了,他不是故意的,你别凶他……”
可梁印星悲愤难平,不顾一切地揪扯着他,歇斯底里:
“你是哑巴吗,江沅声?直到去世老师还放不下你,是不是要他死不瞑目你才甘心?”
句句质问化成更尖锐的风沙,割碎人体的逃避防御,引发强烈耳鸣。
江沅声木偶般睁着眼,却已感知不到任何声色。
直到下一秒,质问声陡然中断,梁印星惊恐地顿住,踉跄步子连连倒退,瘫撞在病房门上。
门嘭地闷响,探视窗震动,窗玻璃照出人的影子。江沅声从中看见自己的脸,这才发现,眼尾处在淌血。
猩红丑陋的一缕,蜿蜒流淌,将脸庞切成陌生模样。
那是我吗?
江沅声疑惑地想,如果不是,那是谁?
思索好久,他总算是想清楚,笃定那双血眼不是他,不是江沅声,更不是沈尤澜,而是不知从何处来的恶鬼。
命运俯近恶鬼的头颅,不知厌倦地屡次凌迟,用火烫下窟窿,唾骂灵魂中的不堪。
我是谁?耳边是什么声音?是人吗?谁会愿意和一个恶鬼说话?
不可能的,不会有人愿意,除非那人瞎了眼,比他还疯。
是疯了吧。江沅声几乎顿悟,感到荒谬,突兀地弯唇,低低笑了笑。
他终是觉得烦了,想走,想彻底离开人群,又被什么攀住了手,动弹不了,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够了,难道还要继续留他吗?恶鬼丢就丢了,不那么必要活下去了。
“对不起。”他翕动喉咙,尽量咬字,对着一张张悚然的脸,柔笑着道歉,“对不起,我好像真的生病了。”
第57章 57 Warning!
嗡……
驾驶座内,中控台上手机震动,锁屏界面亮起,上方有连串未接的跨境来电。
而底部最新一条,则来自特别联系人。
惨白光束向外伸,照出四下散落的药片,又映上男人的额梢。墨棕碎发凌乱散落,半掩的瞳光不复冷峭,空洞黯淡。
商沉釉睨向屏幕,半秒后,确认了来电人不是同一人。
他屈指拨开屏上的药片,抬高手机接听。
霎时,一阵喧嚷涌出,电流声夹杂许多慌乱喊叫。拨号的却不是号主,而是位华国女人,对着这侧快速紧张地道:
“是商先生么?请您尽快赶过来,小江出了状况!”
药片坠入车毯,车门嘭地大开。商沉釉阔步迈下车,仄眉沉声问:“第几层?”
“17楼急救室。”祝文语气焦急,尾音压不住颤抖,吸气半秒补充,“您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他情况危急,需要立刻做MECT……”
电梯疾速爬升,商沉釉的瞳孔空了瞬,耳鸣轰然炸开。
十、十一、十二……厢顶数字飞快变幻。
层数在攀高,商沉釉的知觉却往下坠。那一夜浴室的噩梦从记忆迸溅,狰狞伤疤重现,唤醒四肢百骸的遗疮。
他的爱人浸没水中,弯着眼笑,创口触目惊心,分明已感觉不到疼痛。
从那时,商沉釉常常彻夜不眠,畏惧噩梦会猝然再来。
可噩梦还是降临,来势汹汹,谁也不可阻挡,一如无法逆转的那场海啸。
几秒后,跨出电梯门时,他险些错了步。
一等进入长廊,祝文就迎面赶近来,匆匆一点头,领先半身为他引路:“稍后您先签字,既往病历的调取涉及跨境,需要亲属同意。”
“……嗯。”
落下极低的回应,二人刹停在等候区。
助理医生跑来,递上一沓病情告知书,明明白白地注明了患者病征类别——‘人格解离’。
不算意料之外,也并不算毫无征兆。
商沉釉低头浏览过概要,签完字搁笔,手指蜷紧垂到下侧,轻唤道:“祝小姐。”
祝文在一旁询问情况,闻言抬头,微微怔然地望向他。
他神色极淡,灰色的眸压在睫下,情绪望不分明。几乎有些突兀地,他提醒对方:“您的右手,需要及时清理。”
“啊……”祝文一顿,低头望了眼指尖,那里依稀有道红痕,她犹豫着解释,“这些血……其实不是我的。”
“嗯。”商沉釉颔首,了然地平铺直叙,“是他的。”
语气过分冷静,和刚才在电话里的截然相反,祝文察觉了他的怪异,皱眉问:“您还好么?”
她不知道算不算错觉,似乎有无形事物在悄然改变。
眨眼后,果然,古怪的事再次发生。
眼前的威利男人抬高灰眸,沉郁死气凝滞眉眼,却兀自勾起唇,答非所问:“治疗结束前,劳烦您继续关照他。”
“您要离开?”祝文不自禁愕然。
“是。”商沉釉点头,定式地维持微笑,“我承诺过,不会擅自靠近。”
祝文眉心愈蹙,欲言又止地打量他:“那万一之后……”
“之后有任何事,请您及时告知,我随时在。”商沉釉退开半步,作势告辞,“另外如您需要,沈秉文先生的后事,我会委托机构协助。”
祝文定了几秒,见对方态度异常诚恳,犹豫地点头:“……好的。”
“非常感激。”商沉釉礼貌地道谢,旋即错步离开。
男人步伐极稳,一切显得正常,祝文慢慢抿紧了唇。
等对方背影消失,祝文去服务台打印了体检报告,低头刚要查看,腕表这时推出三条新的讯息,来自方朝思:
——急事,快接电话。
[通话失败,对方已取消]
——转告那位商先生,他的父亲失踪多日,疑似遭到劫持。
目光落到最后一句,祝文面色骤变。又不过刹那,触感冰凉的管口抵上她后颈。
“别动。”陌生声音凑近,幽如鬼魅,“告诉我,江沅声在哪。”
*
搭乘电梯,进停车区,上车,点火。
商沉釉全程动作流畅,直到抬首时,灰眸空洞不聚焦,唇侧笑容终于似面具般卸下。
四面车灯骤亮,他将手机扔到副驾,面无表情抬腕,十指叩搭到方向盘,驱车驶离院区。
起初车速极稳,到通过市区出口,速度表的电子数字遽然狂跳,从低码值一路飙升,抵达城郊非限高速时,表盘蹦出红字警告——
Speed Warning!!
商沉釉视若无睹,目光愈来愈冷,眉骨压沉,变回曾经在会议桌上的Shardpt Chio.
漠视规则的运转机器。
真相明了,他的声声彻底失败。曾经施加的‘打磨’,至此完全失效,伪善面具轰然瓦解。
二十九岁的商沉釉,忏悔不足,缺少礼貌,耐心浅薄。
所以那一年的诅咒应验,命运苛待,爱人厌恶,一切得不到的终离去,他被遗弃在废墟,埋葬在孤岛,永不被拯救。
他自食恶果,罪有应得。
商沉釉俯瞰前路,城市的灯火飞速远去,车似离弦冲入黑夜,决绝得似是要撞向某处。
一个急转过后,有辆车跟上来。但显然并非当地警方,而是来路不明私车。
私车坠着他的尾巴,咬死了不放,跟随前车打了几个轮漂,仿佛追逐猎物。
商沉釉垂目乜向控屏,那里第无数次地,急促提示起一则跨境来电。
字母得意洋洋地闪烁,是本该销声匿迹的名姓:拉格尔·华森
附骨之蛆驱之不散,宛如诅咒本身。
连续响声后,通话强制接通,商沉釉讥诮地扯唇,在对方之前率先开口道:“神父先生,作为您唯一的信徒,我想与您打个赌。”
黄色路牌高举着指示:前方注意险崖 距离一百米
一百米,足够他在逼近期间念出赌注:假如今晚他死去,就换他的声声从此不必痛苦。反之,他自愿认输,交付代价。
单方面下完赌注,剩三秒。
通话对面破口骂了句什么,信号猝然中断,后车更加癫狂地加速冲来,擦肩飞过几声枪响。
商沉釉罔顾一切,踩满油门,烈风轰然倒灌,车轮腾空,磨出尖锐急剧的嘶鸣,又哗地往下坠。
刺啦——
*
江沅声刹那惊醒。
四周漆黑,一切不可见,昭示他早已彻底目盲。近在咫尺的撕裂声响,是有人扯下布条,绑缚在他唇齿间。
那是谁?
江沅声意图挣脱布条,却驱动不了双腕。躯壳沉重无力,意识也昏沉至极。
“醒了。”忽然在另一侧,男人发出沙哑的嗤笑声,浮夸感慨道,“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惊喜。”
江沅声静了静,循声转动瞳仁,一动不动地‘直视’对方。
45/53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