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了什么?
也是在让他原谅、要他祝福么?
笨。江沅声扯动唇尾,没情绪地笑了笑,抬动指尖,他捧起那张脸。
真是好可怜啊,他想,那就原谅你吧。
我的Chio,我原谅你了。
或许是做对了,在这一刻,命运高抬贵手,江沅声顺利得救,不再有那种剧烈的恶心感,四肢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
更重要的是,放弃掉情绪,江沅声连恨也不再恨了。
“哥哥。”他笑盈盈地说,“我醒了,这次又让你担心了么?”
江沅声眼前没有镜子,也就看不见,此时此刻,自己的笑容完全是空洞的、死寂的,仿佛装饰雕塑的完美假壳。
那不是正常的表现,是彻底熄灭的前兆。
商沉釉盯着他的五官,僵在原地,如同被吓得懵了的犬。
“怎么不回答。”江沅声笑着,拢指捏一捏那张脸,“哥哥,你应该知道吧,江昭云死了,因为我。”
商沉釉失了神,英俊的眉目一派惨白,平日那样强势决绝的人,竟不知作何反应,狼狈失措。
他的声声此刻病入膏肓,他是该否认,还是该顺从附和?
所幸无须他纠结。
“没关系。”江沅声弯起眸,歪头,“我还有你呀,你很爱我,会永远陪伴我,对么?”
“……是。”商沉釉眸光涣散,垂下眼,浑然是忏悔者的姿态。
“那就好。”江沅声勾唇,“既然这么听话,你再答应我件事,我就放过你,好不好?”
爱人从病床伸手,用手指撵动他的下颌,将那张脸抬起,含笑与他对视,眸光直抵灵魂。
见他没有反抗,江沅声感到满意,眨着眼,轻轻摸他的鬓角:“我想去Chios岛,最后画一副遗像。”
商沉釉瞳孔放大,倏然定住。
那瞬间,所有黑色的记忆倾轧来,曾经他施加的罪行,他讲过的恶语,回旋着通通向他砸下来,劈进耳中。
他几乎痛到失声,以至于不敢去问,所谓‘遗像’是为谁而画。
良久,没等到应允,江沅声凑得近些,笑一点一点消失,面无表情地端详他,轻声问:
“不是承诺过,作为我的狗,你不会再拒绝我么?”
仿佛脖颈套上枷锁,商沉釉听见自己呼吸急促。他踉跄几步,起身后退,低哑地向对方妥协:“好。”
他想,是的,他应该做到的,就当是报应到此,一切一切不过是他罪有应得。
因为他,他的声声生了病,不再爱他,只想找回曾经的那个商沉釉。而他拼尽全力,总也无法让对方如愿。
自此开始,他的心向下扭曲,适应了那种痛苦。甚至在痛苦中,感受到丝缕的解脱。
“不准反悔哦。”江沅声面无波澜,仰头盯着他,语态天真,却再无任何情绪。
“是。”商沉釉垂着眸,露出完全失焦的瞳,“不会反悔。”
好乖。江沅声感到满意,重新微笑起来。
第54章 54 “愿意。”
从商沉釉彻底妥协,到重回Chios岛,间隔了三日。
三日后登岛,恰逢月数变换。海岛上虽仍是秋季,气候却更接近早冬,显得萧索。
因此,到玻璃楼里,江沅声始终抱着薄绒毯,被安置在空调常开的画室,只在正午时开窗。
露台有扇落地玻璃门,他偶尔能隔着玻璃淋到阳光,垂睫时,眼睑笼在浅金色的光晕下,薄到几乎透明。
他没有骗人,他确实是来画遗像,为他所谓的父亲。
那一日在华国,新闻报道铺天盖地,大字标题挂满‘昔日政客江某坠亡’的字样,轩然大波聚拢无数的目光,商政警各界皆被惊动。
但无论舆论怎样轰炸,始终无人敢打扰死者生前的最后联系人。
问也不必问,其中有多少属于商沉釉的庇护。
这些天,江沅声执着画笔,以接近90%的时间投身于画布前。其余,他会在固定节点,任由驻岛医生为他检查。
除却定期的体检,医生专门为他开药单,各式针剂,片剂,甚至儿童患者多用的咀嚼片,他全都无瑕去配合。
他对医生感到抱歉,可没办法,他不在乎疾病之类,沉溺在忙碌里,手指不动的时间,脑中也交错着千万水彩的叠涂。
因此同样的,根本没有半分眼角余光,分给身后默然站着的人影。
商沉釉藏身漆黑下,望向明亮处。洒落的光粒染白发丝,他的小画家挑动画笔,一笔、一笔,划动伶仃的手腕,带动孱薄脊背的晃动。
好像随目光聚焦,笔锋凝着的,并非色彩,而是画者的魂。
画一笔,生命就枯萎一分。
商沉釉不喜欢这场景,他总疑心在下一秒,他的画家就会消失,让他再也找不见。
可他无法去阻止,没有立场,没有资格。
商沉釉变得更加沉默,也终于真正学会,怎样变得更加耐心。
他天生擅于学习,到后来举一反三,完全适应了自我压抑,不再流露不安或焦躁,一切负面情绪沉淀下去,灰瞳失去波澜。
直到意外发生。
那是在第七天,不见太阳,又有新的颜料盒子被用空,江沅声突然停笔,不再填色。
之后整整二十小时,江沅声不动不响。到入夜,他丢了笔,起身去浴室,更换染满水彩的衣物。
在他洗漱期间,商沉釉拒接了几个通讯,却不敢随意入内,独自站在门侧,等他到次日凌晨。
天亮的前夕,浴室里的水声未停,周遭幽凉漆黑,俱是死寂。
心跳猛地断了下。
商沉釉脸色骤白,仓促起身冲进浴室,撞进从天而降的巨大噩梦里。
江沅声没神采,抱膝蜷坐,后背倚靠着浴池壁。顶端落下的光束刺眼,他眯着眸,端详自己的手腕。
那里赫然挂着猩红斑驳,创口已经深可见骨。
他的画家在自戕,用牙齿,狠心咬在曾经最重视的右手处,全然不顾惜会造成何种后果。
“声声……”
商沉釉瞳孔剧震,听到灭顶的耳鸣。他感到眩晕,知觉轰然坍塌,倒闸似地绞进神经,在喉咙撵出噪音,胸腔随之疯狂撕扯。
他拼尽全力挣开梦魇,大步奔向前去。
“江沅声!”
被喊的人浑然不觉危险,只抬起眸,露出黯然空洞的眼,对他极淡地笑了笑,仿佛活在某种迷离幻觉里。
“哥哥。”江沅声翕动惨白的唇,抬腕,展示创伤给他看,“这个颜色,好像也不太正确,对吧。”
商沉釉答不出话,耐心空掉了,挤出狼狈的喘,再开口时几近哽咽:“不……”
“不?”江沅声眨眨眼,像是听不懂,疑惑地微蹙起眉,“你说什么。”
下一秒,池面水波哗地晃动,商沉釉躬身抱起水中的人,仿佛云层揽起月亮。触感相交,却感觉不到彼此的温度。
他疾步转身,抱着江沅声离开浴室,去喊医生,清创,缝合,包扎,检查,输液,整宿整宿地大动干戈,直到朝阳冒顶。
江沅声被折腾累了,笑容变得有些恹。靠在他肩膀上,晃动双腿:“只是实验而已,我不会痛,你的反应好奇怪。”
商沉釉抵死圈着他,眼底凄创,语态低沉:“……对不起。”
江沅声笑笑,这样的对不起,他听了好多次,不理解其涵义,眼底情绪没动摇,始终是懒散的淡漠。
应该是病得太深了。他想。不知是在何时,他已经丧失了共情能力。
甚至在有的时候,他会莫名睡去,等再醒来,他需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去回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何时。
“商沉釉,我的病很严重吗?”他靠近那个人,去嗅耳畔的柚子香。
可惜柚子香淡了,散入冷风,无法完全笼罩他。曾经修直的肩膀不复挺拔,细微地发着抖。
“怎么又不回答。”江沅声稍稍退开,用伤手凑近,捧起他的脸,“如果我病入膏肓,死在今晚,你会再找一个替代品么?”
灰瞳骤缩,商沉釉倏然惊醒,像是中了致命箭的兽类。
“不……”商沉釉唇色惨白,像是被那句话魇了神,陷入强烈恐慌,“绝对不会。”
江沅声弯起眼,蹭蹭他的鬓角:“这么乖啊,真是好狗狗。”
他眨了眨眼,笑盈盈地像是在逗人,得寸进尺捏了捏那张脸:“但是看起来过分严肃,你笑一笑,好不好。”
商沉釉失魂落魄,抬起失焦的眸,英俊脸庞刻上不恰当的面具,缓慢生涩地,扯起两侧唇角:“……好。”
真可爱。江沅声抬脸亲了亲他,欣赏片刻,又安静地拾起笔,走向月光下的画架。
那一吻稍纵即逝,却让商沉釉血液冰冻,化作木偶般,定在原处。
“哥哥。”江沅声回头,抬了抬下巴,“过来这边,请你帮我个忙。”
“我的左手在发抖,没力气,你来帮我拿调色盘。”他说着,将画笔打横咬在唇边,腾出双手,在虎口上缠护腕。
话落,木偶系上了悬丝。商沉釉缓慢地站直,向他踱步,心甘情愿地,向那遍地的雪色月光走去。
月亮不停往东沉,淹入黑海中,不再照耀他了。
可他注定要走过去,永不停止地走去。
*
那幅遗像,在第十三日完成。
阴天,普通的一个傍晚,江沅声终于愿意吃药。
在医生离开后,他倚在飘窗台上,等药效来临,一边懒洋洋地支着下颌,眺望远处起落的鸽子。
相比之前,他的头发生得更长了些,像茶咖色的绒丝,垂在眉目的下缘,衬得五官轮廓柔软。
尤其不动作时,好似喜欢躲窝的猫科动物。
商沉釉从后走近,半跪蹲下,语调沉和地询问他:“完成这幅画后,声声想去哪里。”
江沅声眨眼,发梢抚过眼睫,随着动作侧目去乜他。歪头思索几秒后,答:“冬天。”
答案奇怪,几乎显得答非所问,可商沉釉听懂了。他神色不变,只轻轻地一颔首:“好,我们去北欧可以么?”
“可以。”江沅声弯眸笑起来,“就去威利好了,我想去北原森林看雪。”
商沉釉再次点头,平声答“好”,似乎怎样都是愿意的,纵容的。
江沅声喜欢这样的商沉釉,哪怕已经很少会笑,但已足够爱他。他心满意足,笑盈盈地低下头,屈指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于是商沉釉听他的话,仰身凑近,亲吻他所指的地方。
触感偏凉,克制又短暂。
江沅声惬意地轻哼,向他索要更久一点的吻,借机欺负他。
直到唇咬出痕,呼吸发滞,江沅声终于放过这张可怜的脸,转而去捏玩泛着粉色的眼尾,绕指拨弄碎发,盯着他看。
商沉釉不反抗,温驯地垂睫,任由处置。
“两颗灰玻璃。”江沅声评价他的瞳色,指尖划过眉骨的轮廓,“哥哥,你有没有试过戴眼镜,银丝型镜框很适合你。”
商沉釉顿了一瞬。
眸光放空,又慢慢聚焦,他难得显出点茫然,最终仍是低声道:“如果你希望,会的。”
“那我开始期待了。”江沅声笑意愈浓,面露几分狡黠,低头凑到他耳畔,轻声吐出几个音节。
“……的时候,一定会更有意思。”
果然,商沉釉睫羽微颤,眼尾处色泽加深,染上漂亮的浓绯,不再似之前那样惨白。
“好。”他放柔了声调,妥协地向对方允诺,“声声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你在未来痊愈,等你被我养得比现在好。
“一点是指多少?”江沅声却是不依不饶,自行反悔推翻了条件,“那算了,我不想等的,我很饿,我现在就想吃到柚子。”
不等回答,也不愿意继续讲理,江沅声轻巧地跳下飘窗,撞入他的怀里,压着他的肩膀,带他扑进驼绒地毯上。
绷带掩进绒羽里,商沉釉的脊背无声落地,微张双臂,环抱头顶逼近的影子。
呼吸落下深的浅的白,商沉釉失神抬起眸,仰望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
“现在么?”他温和地问,完全没有因此生气,只在进行确认。
“是啊,现在,你不愿意么?”
江沅声凝着笑,膝盖借力跪到他下复,扯掉领扣,从颈弯吞入满唇柚子香。
“……愿意。”
第55章 55 Snowflake
雾愈发浓湿,海鸥仰头钻入雾中,粘上稠的露渍。
偶尔钻进几缕热风,撩拨欧鸟,令那鸟的白羽膨开又崩回,不住冲刺,发出哑而闷的低鸣。
雾被不断急剧撞散,又凝聚,揉成轮廓难辨的惨状。
又一次忽然起飞,引发细颤与颠簸,一只缠了绷带的手攀上玻璃,绷紧,屈折,沦为可怜姿态。
另一只更宽长的从后覆来,温柔地压下去,在玻璃抓出蜿蜒痕迹。继而在雾里隐匿交错,反复泛起绯红。
慢慢地,雾晃动着飘曳,欧鸟随潮而退,淌落一声悠长喟叹。
江沅声翻了半个圈,慢吞吞地仰头,轻轻呵气望着眼底的人笑:“好开心。”
他探指落在商沉釉额前,将湿漉卷曲的碎发拨开:“辛苦你啦,柚子。”
商沉釉眸色深郁,幽幽地盯着他:“累么?”
“嗯。”江沅声点点头,兴味盎然地与他对视,“怎么,如果我摇头,难道你还要继续?”
“没有。”商沉釉捉住他的手指,抵在指腹摩挲,“你现在需要休息,声声。”
他一本正经,语气既温和又严肃,江沅声不禁笑了下:“真是进退有度啊,Chio先生。”
43/53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