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江沅声有点失望,缩回指尖,跪在地上不动了。
对方更加惊慌,见他有所缓和,连声问:“你还好吗?刚才是怎么了?要不要打急救?”
听声音是年轻华人,应该是展馆的志愿者,江沅声摇摇头,弯起眼轻声答:“没事,谢谢关照,大概是低血糖。”
解释得敷衍,但实在找不到合适借口。为了增加真实性,江沅声又轻声问:“您有糖么,别的也可以。”
“啊,有的有的……”
很幸运,对方递过来后,江沅声咬到一颗柚子味糖果,很甜,甜得牙关生涩,瞬间安抚仍在痉挛的胃部。
可惜眼睛看不清,江沅声只好循声抬头,怀着感激笑一笑,再次道谢:“我好些了,您不用担心,有问题我会去医院。”
等了等,他借着甜味找回力气,从濒死的状态复苏,摇晃地扶墙站起,站稳。
志愿者谨慎地观察,确认他已经恢复了正常,除了脸色惨白,举止已经算得上从容。
于是迟疑了会,志愿者点点头说:“好的,那先失陪了。我在过道对面值岗,您有需要随时喊我。”
言毕志愿者起身,临走前,贴心地又留下一颗糖。
江沅声静默地靠着墙,低头,捏了捏手心的糖纸,眉眼的笑意渐渐消失,显出冰凉惨白的底色。
是这次发烧的后遗症么?
江沅声判断不出,但他想,他至少该去买一盒退烧药,或者随便什么,压一压症状。
避免再麻烦旁人,也避免让那个人担心。
毕竟是他爽约在先。
今早在民宿216,江沅声慢吞吞进了盥洗室,迷糊间咬了支牙刷,被湿漉的柚子香从身后圈住。
一番厮磨后,牙刷快被咬断,他承诺将晚餐时间留给对方。
抽离思绪,江沅声抽出手机,娴熟地打开盲人模式,滑动屏幕,给列表置顶拨号。
“嗡——”
柚子头像跳出来,在屏幕中央规律震动,持续十五秒后,转入‘无人接听’的提示音。
自动挂断。
江沅声一怔,扯唇,似笑非笑地停了几秒,又耐心地继续拨号。
“嗡——“
昏暗潮冷的浴室,隔着雾面玻璃,从另一侧响起来电提醒。
玻璃里侧,浴池内水光荡漾,晦涩的光束延伸向上,勾勒男人的眉骨。
那一处青筋崩起,冷渍涔涔,笼在惨白湿汽里。
来电铃声被水汽隔绝,商沉釉浑身淹没于暗色,灰瞳涣散,仿佛缺少灵魂的雕塑,与周遭隔着无形壁障,更听不见铃响。
十秒前,他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有场凶火,来路不明,极癫狂地烧着,烧到梦境的边缘海上,又涨着潮咆哮,顺着脚踝钻透他的皮囊。
他的骨头烧起来,血管却反倒冻住,让他在极冷与极烫里被撕裂。煎熬多时,才听到年轻的女人,他的母亲,在火中尖声喊‘Chio’。
喊完,火海迸溅消弭,女人融成绿的骷髅,骷髅翘起细长的上肢,伶仃挂着一圈漆黒。
是那只骨镯,属于江沅声的骨镯。
商沉釉心脏骤颤,悚然睁眼,汗珠细密地爬满了肩脊,四肢不得动作,像是被活活钉死的水鬼。
是惊恐症状又发作了。
来华国前,商沉釉忙于工作,已经连续数日无暇休息。不久前又通宵处理完项目,他原本想借冷水浴调整,却效果不佳,愈发疲惫。
他厌恶这样的疲惫,更厌恶这样的自己,大脑被药物压制,无法高功率运作,形同废物。
片刻后,不远处的震动声再次响,商沉釉终被惊动,恍然回神。
他沉闷地低哼,抬腕抵上池壁,捏了捏无名指上的婚戒,起身跨出水面,迈腿踩下松石台阶。
步伐从缓到快,他随手扯来浴巾披上,湿漉漉的足迹一路延开,将玻璃杯放到置物台上,接听通话。
震动停了,江沅声的声音传来,含着轻哑的笑:“三次才接通,Chio先生,您又在忙么?”
商沉釉眉心纵了下,低声答:“抱歉。”
“没关系。”江沅声温和的声音落入耳,宛如暖风,“打电话是想说,我今晚有其他事,你也不必继续留在华国,可以先离开。”
水珠滚落,滑到眼角处,商沉釉垂下眼睫,松开了戒面:“……嗯。”
“怎么不问我原因。”通话里的人笑了笑,“是累了吗?”
商沉釉沉默。
周遭愈发昏黑,他无言地攥紧手机,攥紧唯一光源。那双失了焦的灰眸迟滞地偏转,落到同样黯淡的婚戒上。
“如果是累了,那就尽快去休息。”江沅声不再想主动解释,简单安抚道,“我保证会在三天内回家,你要有耐心。”
商沉釉喉结下压,闷声答“好”。
通话挂断。
长久的沉默里,戒钻的边缘渐渐蒙雾,像是生锈的锁环。商沉釉茫然地想,怎样算是有耐心。
锁环的另一端空了,被抛下的犬本能地恐惧,也不可以么?
耐心……是否也属于某种打磨?
*
屏幕熄灭。
几个眨眼过后,又亮起来,再熄灭,反复循环。
出租车从展馆西侧离开,穿进短隧道。车窗外的暗影划开狭口,后座重新淌进天光。
江沅声垂眸,面无表情地瞥了眼手机,未接电话挂了满屏,还在不断弹出新的。
号码是同一个,来自不久前那所谓‘快要死了’的人。从间隔来看,这人愈来愈焦急,丢了曾经的‘儒雅’,似要将正常父子一生的通话补完。
这算什么?
人之将死,原形毕露?
江沅声觉得讽刺,车内空气窒闷,惹人不适。他扼住中途喊停的冲动,索性闭上眼忍耐。
大概十个街区过后,到了最近的一处诊所。
江沅声付费下车,眨了眨眼,仍然看不清晰。但由于这条街靠近市区,客流量大,身边总有行人来往,江沅声无瑕停留。
他侧身避开行人,往路边的门道走。
视野模糊,他走得慢,花了半分钟绕过街旁花坛,忽然背后传来阵惊呼:
“快看上面!”“有人要跳桥!”“快跑——”
街道对侧的人行天桥,吸引上百名路人抬头。同一瞬间,江沅声的手机再次狂震。
刹那不等迟疑,通话被强制接听,江昭云的五官拧着笑容,抢占了整个屏幕,双唇开合:
“声声,抬头。”
一切变得透明。
江沅声僵硬地抬头,失去视觉的瞳孔疯狂抽动。那个人的声音滑出屏幕,扎进耳,带几分温柔到诡怪的笑。
“我确实快死了,声声,爸爸只是想见你一面,你为什么不许?”
记忆里的很久前,错蓝山最高别墅的卧室,也是这道声音,来自于慈爱的父亲,给少年画家念一则睡前寓言。
寓言中,降世的神使低头,递给主角一枝含苞的橄榄枝,主角捧手去接,期待看到花开。
十多年后,那位父亲撕破面具,站到万众瞩目的天桥上,吊着一双残废丑陋的腿,如同抛下两条扭曲的枝。
“我猜一猜为什么。”江昭云笑着,“只是因为那条狗么?”
“……如果是,那现在我赔给你,好不好?”
枝条枯死了,捅穿主角的掌心,荆棘淬了毒,漫入鲜活的心脏。
第53章 53 扭曲[9th]
意外惊动半座城市,警笛从远方冲近。
街道充斥尖叫,高亢,惊恐。摩肩接踵的洪流中,江沅声怔然睁眼,直到泪腺不堪忍受,生理性地淌水。
看不清,还是看不清,视网膜仿佛糊上了水彩。
通话伴随电流滋响,江昭云的笑声变调,不再掩饰心中病态。
听江沅声没应答,江昭云也没恼,只兀自叹了口气:“好孩子,是因为生了病,眼睛也坏了么?”
罪魁祸首低声感慨,仿佛他有多么惋惜似的。
天桥下警笛响不断逼近,有警察隔着人群向上呐喊。江昭云恍若未闻,将轮椅滚了几圈,亲自捉起了什么,并压制它的挣动。
“没关系,我来向你介绍。”江昭云笑着说,“这是我新找来的狗,和从前那只很像,可以算补偿。”
江沅声无法动作,听见细若蚊蚋的,来自小型犬的呜呜叫。
“现在选择权交给你,好不好?”江昭云摆出商量口气,如同长辈面对孩童,“声声,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就带它走。”
小狗听懂了死亡将至,再次可怜颤哭。尖细的一声,江沅声心跳停止,来自少时的噩梦重演,终于逼他吐出字来:“疯子……”
“终于肯理我了。”
江昭云笑吟吟地打断,拔高了语调:“声声,你说错了,疯子是那个女人才对。”
江沅声忽的窒住。
“她害了你,也害了爸爸。”江昭云推动轮椅,车轮急促地滚了半圈,“自始至终,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们立场相同,所以……”
“所以十二年前在错蓝山,是我主动向她提出,培养新的‘江沅声’,彻底摆脱那些痛苦,让她放过你。”
他说,放过。
他说,是他主动向自己的妻子‘妥协’,既然第一个江沅声已经培养失败,他们可以再创造一个新的。
而那张写着花边新闻的杂志,曾被撕碎,故意让少年江沅声看到。
直到这一刻,碎片被重新拼凑完整,展露最后一角的丑态。
所谓‘婚内强i奸’,根本就是场骗局。受害者与施害者,在其中完全颠倒,又或者说难以分辨。
也很正常。
在无数久远的年代,男人总能优先握起笔,随心所欲地作弊,将那些丑行掩埋在笔锋下,改动时间河的流向,将自己勾勒成受害者模样。
可他们从不愧疚,从不心虚,哪怕站到制高点,还要追杀那死于笔下的冤魂。
江沅声像钉在了那里。
四面八方洪流般的人声中,混入陌生女人高跟鞋的步声。
那步声化作幽灵,追了江沅声二十余年,在这一刻,露出女人泣血的右眼下,痛苦的一张脸。
那张脸说,江沅声,我彻底疯掉,你正是凶手之一。
因为我的丈夫,我的儿子,全都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恨是从爱里来,原来骨镯也不是幻觉,他终究得以分辨出真与假。
曾经,他真的得到过母亲的爱。那时南望舒何其年轻,将骨镯环在他的右手腕,给他唱歌谣:
银骨镯、叮咚咚,祝我的声声安乐百岁、岁岁平安……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为什么现在要告诉他?
恶心与更恶心,又有什么区别?
记忆压下来,江沅声再也站不稳,脊背轰然倾塌,他弯下腰。
他的眼完全失焦,喉咙枯哑,发不出声音。胃彻底空掉,无法给出反应,只是在抽搐,从唇角溢出血味。
为什么……
“为什么,声声。”
江昭云的声音变得模糊,一如当年错蓝山的呼啸夜风,寒彻骨血:“你不愿意救我,也不愿意救你的cici了么?”
……救?
怎么救?
江沅声又听到小狗叫声,正渐渐地微弱,几乎濒死。他刹那被惊醒,哑声凝涩地问:“你希望,让我做什么。”
那个倒在台阶的小画家,此刻终于被掘出来,长久以来,面具般的疏离、冰冷的外壳裂开了缝,江沅声其实从未成功改变。
心软,单纯,可以被轻易踩在脚下,懦弱无比,任人拿捏。
江昭云知道,自己得逞了,笑容微狞,说:“很简单。”
“真的很简单,我只要你一句话。”他病态地重复,“我信主,只要你亲口说,你原谅我,祝福我死后上天堂,和我的爱人重逢。”
原谅。祝福。
江沅声张开唇,猩红顺着齿缝滴落。他点点头,哪怕不知对方所谓的‘爱人’是什么,也只是傀儡般照做:“好。”
“我原谅你,祝福你。”
尾音结束的瞬间,疯狂大笑从手机屏涌出,江昭云夙愿终了,他翻过身,从天桥纵身跃下。风声贴面,耳边冲入无数人的尖叫。
骨头碎掉、血管炸开,皮囊粉碎在巨大的撞响中,发出一记‘嘭’的闷鼓声,凿落万众瞩目的街道,殷红四溅。
手机弹到地面,屏幕熄灭,江沅声意识湮灭,耳朵被灭顶的噪音咬死。
结束了。
哪怕是这样的,也算结束了。
而至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江沅声不再记得。
他被彻底抽空,眼睛死寂,表情麻木,跪在躯壳里,任由不知名的影子将他拉走。
灵魂在意识海里漂浮,他做起梦来。
他梦到错蓝山的月亮,山中的血色教堂,教堂里的女人脱掉高跟鞋,握紧他少时纤细的手,一笔一笔,教他填补色彩。
男人穿过名利场,走近来,牵起他的手,为他喝彩,夸赞他的天赋。
画上的人像飞出布面,向他走近来,女人和男人却走远,面容慢慢模糊,杂糅成斑驳的一团。
后来他的画笔断了,却摘不掉骨镯,走不出夜雾中的森林,直到精疲力尽,完全迷失。
又过多时,有谁喊他的名字,他听不懂别的,只觉得或许该回应。于是等找回点力气,他睁开眼,看到白森森的病房,和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商沉釉,他从未见过的商沉釉。
满面尘埃,眼眸通红,瞳边占满血丝,颓然跪在他的病床前,攥死他的手,一向挺立的双肩抖得不成样子,惶急地在哀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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