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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分钟,卧室门自外开启,商沉釉阔步入内,开口语气显得冷硬:“别动。”
江沅声怔了怔,眉眼弯起笑弧,仰脸比划渴了,想喝水。
几秒后,杯子递来,他满足地双手捧住,顶着凌乱的发丝慢慢地喝。商沉釉俯身,用掌心探他的额温。
厚绒被簇拥着的人,脸颊和耳垂都透起淡粉,不再显得苍白羸弱,露出柔软放松的惬意。
像是睡饱了的猫。
商沉釉盯他,灰瞳深黯晦涩,却始终沉默。直到水杯见底,他竟准备直身离开。
“等等!”江沅声捉住他袖角,笑容染了忧虑,眉微微蹙起。
怎么回事,难道还在生气?
他歪头端详对方,试探地攥紧指节,左右轻晃地拽了拽:“可以留下陪我么?”
沉默蔓延,监测仪规则闪烁,江沅声的心跳却在逐渐忐忑。等待良久,商沉釉终于妥协,垂睫应了声“嗯”。
江沅声轻笑着松口气,稍稍侧开身,抱起枕头,让出床沿的空白位置:“先坐下。”
绒毯凹陷一块,柚香氲开,暖融融地团笼上来。
“你怎么会到华国啊。”江沅声抬高下颌,去枕他宽仞的肩,双手缠到腰侧,“不是有工作么?”
商沉釉敛眸,语态淡漠地答:“抱歉,打扰你了。”
平铺直述的一句,因为不含表情,莫名像是冷嘲。江沅声先是哽了下,随即抵额失笑,颇为无奈地道:
“Chio先生,麻烦调整下表达方式。”
“换种说法吧。”江沅声蹭了蹭他,“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会来的。”
“嗯。”商沉釉声调没起伏,像机器读取词条,“我担心你。”
这可怎么办。江沅声心底叹气。现在虽然听话,明显是他训得太过分了。
“哥哥。”江沅声屈指,卡住他的下颌,迫使灰眸移视自己,“坦白讲,你是在难过么?”
浅色的瞳并未聚焦,英俊眉眼俱是沉寂森凉,病态阴郁,缺失活的生气。
麻木至极,商沉釉低声答:“不是。”
真可怜,江沅声想着,摸摸那张脸,触到一派冰冷,又被轻轻避开。
神色克制,明显在自我压抑。而上一句的否认,更像在表达他自认没资格难过。
可是江沅声记得,重逢那时,商沉釉常是含笑的,哪怕意味凉薄,也算恣意舒展。
对照当下,仿佛换了灵魂。
原来那句“永远不原谅”,至今于他仍是伤口,无法痊愈,长久地溃烂生疼。
没关系,江沅声认为,至少符合了一半预期,来日方长嘛。
末了,他眯起眼,决定再想其它办法,睨了眼窗外流云,趁势切换话题。
“已经入夜了。”江沅声勾住他脖颈,恢复笑盈盈的样子,“既然是在华国,我带你去小镇逛一逛吧。”
*
晚间出门第一步,觅食。
陵城西的玥嘉馆,半空餐厅。一桌港式菜依序布好,侍应生将两道清炖小锅调火,微笑地快步离开。
江沅声支手托腮,看了眼餐品,勾唇,望向对坐的人。
“可以开动了。”他眨眨眼,眼底是轻飘飘的笑,“先尝哪一道呢?”
正中央的白瓷海碗,热腾腾地冒潮汽,盛着来路不明的乌黑汤汁。江沅声用搪勺取了些,推到他手边。
“就这个吧,算开胃菜。”
语气藏着狡黠,江沅声在故意逗人。那一碗是生地麦冬汤,口感偏苦,玥嘉馆做了增味,比寻常更浓稠,连许多华人也无法接受。
果然,商沉釉微微蹙眉,扫视那瓷盅几秒,表情流露抗拒。
江沅声敲敲玻璃,佯作正色地催促:“快试试,等下要凉了。”
无法,商沉釉拾起匙柄,略显生疏地偏头,嗅了嗅,眉心压得更低。
极古怪的气味,因此商沉釉只抿了半口,再难下咽,面色冷凝地沉声质问:“声声,你给我下毒?”
才一句,江沅声再难忍心,觉得这人可爱得要命,直笑得耳郭通红,丢开搪勺,险些歪撞到桌沿。
恶作剧大成功,顺带填饱了肚子,第二步是去集市散步。
中秋将至,街道两侧高悬了纸灯笼。纵眼望去,灯火缀照两面长河,水光粼粼,是与南洲截然不同的婉约景象。
江沅声生于港市,长在海市,人生第一次到华国水乡,有番别样的新鲜感。
然而南方偏潮,空气始终润泽,总让他疑心随时要下雨。
正好这时,他们路过拐角,种满白茉莉的巷道里,开了处兜售雨具的杂货铺。他拽着商沉釉入内,挑着买了把伞,才终于算放心。
可惜终究迟了一步。
几无征兆地,阴云轰然泼下,暴雨淹城,顷刻间就铺天盖地。杂货铺的阁窗被当当砸响,行人乱了步调,整条街都乱作一团。
一时水珠乱搅,四处嘈杂无比,茉莉朵儿很快全被浇透,叶片霎时蔫了去。
“喔哟老天爷!我的宝哦!”货铺老板哀叫了声,痛惜到跳脚,忙焦急地喊来店员,尽快将那堆花盆抢搬进屋。
情况急迫,老板的小儿子也被惊动,匆匆赶下楼帮忙。
慌乱间,来往的手脚推搡,男孩步子滑了下,陶盆脱手飞出去,人也猛地地往前栽。
老板脸色一变,来不及扶,眼看要狠磕到头,男孩急中生智地伸手一抓,就近扯了个人。
唰啦。
水花汹汹溅开,外面仍是狼狈,屋内危机却已解除。老板的心脏落回胸膛,再定睛一看,被男孩拉扯到的,竟是位褐发灰眸的外国男人。
那人身量颀高,容貌英俊。因为遭遇这变故,昂贵不菲的衣料上染了湿泥,碎发淋过雨散在额前,冷漠眉眼间难辨喜怒。
“呀……”老板回过神,慌张地踩着碎步跑近,惶恐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孩子毛手毛脚,您看这真是……”
手足无措时,男人身边现身一名青年,正是刚才买伞的那位,友善笑了笑:“没关系,他不介意。”
老板一愣,见那青年亲自躬身,将半撑在地的男孩扶起,询问是否受伤。
等男孩回神,呆呆摇头,江沅声直回身,面不改色地眨眼,温声解释:“我的上司不擅长华语,需要先处理衣服,可以借用下洗手间么?”
上司……?
老板看呆了,抱着盆茉莉陷入恍惚,梦游似的,瞟了眼面无表情的商沉釉,僵硬地抬手指向二楼:
“上面有……有间空置的客房,门牌号216,二位需要带路么?”
客套话,带路自然是不需要的。
只是没想到,原来杂货铺不止开在一楼,楼上还设了私人民宿。216是其中一间,随时可供客人租住。
江沅声推门入内,径直走向洗手间,取了条毛巾递给商沉釉。
“擦一擦吧,小心受寒感冒。”
他说着,仰望身前的人,表情尽量展现忧虑,眼睛却藏不住笑,似在欣赏那张难得狼狈、湿漉漉的脸。
五官淋过雨,仿佛新上了一层水彩,颜色愈发浓得慑人。
商沉釉眸光森凉,没及时去接毛巾,原地注视他,语气淡漠地拆穿:“你心情很好。”
“没。”江沅声拒绝承认,甚至反将一军,“难道你心情很差?”
“或许。”商沉釉冷冷地敛下眸,任水珠滑向眉梢,“毕竟作为上司,被下属污蔑不擅长华语。”
“我是新人员工,难免经验不足嘛。”江沅声弯起眉,“听说Chio先生脾气很好,能宽容我一次么?”
“扣薪水。”Chio先生毫不留情,摆出资本客的傲慢相。
“啊?”江沅声故作惊讶,可怜巴巴地皱眉,“可我已经资不抵债,再被扣薪水,就该露宿街头了。”
“怎么办啊……”
江沅声绞了绞毛巾,表情沮丧,是很逼真的委屈,一边不大老实地踮脚凑近:“有补偿机会么?只要您收留我,我愿意做任何事。”
闻言,商沉釉眸光一沉,盯紧那道唇,幽幽逼问:“任何事?”
“对,但也不能太过分哦。”江沅声环过脖颈,圈住他脖颈,“我的丈夫性格很凶,他不准我接近其他男人,一旦发现就会咬人。”
商沉釉哼了声,凉森森地讥讽:“是么,那你丈夫简直该死。”
江沅声意犹未尽,胡乱点点头,还要再演上几句,却忽的双腿腾空,被对方打横抱了起来,提步往卧床一侧走。
“哎?”江沅声表情一空,终于开始生怯,紧急转回话题,“还有水没擦掉……”
“不必。”商沉釉不为所动,“反正不止一处。”
两道长影交叠,隐入室内昏暗处,灯光再也照不分明。
窗纱不停地簌簌,掩盖了暧昧人声。雨声鼎沸地持续整夜,吵得耳朵也难耐。
*
“结束了?结束了!”
“Yeah,教授说今晚有犒劳餐,专门招待大家。”
“这次项目完成,可以顺利毕业了……”
设计展的场馆后台,南大项目组的成员们在收拾图稿,一边用口音各异的威利语低声交谈。
“Lan.”
有位黑皮肤女生抱着材料,腾出手拍拍邻近座位上的人,用不大流畅的句子询问:“你的身体康复了么?”
江沅声合上笔电,礼貌客气地点头:“谢谢关心,我没事了。”
“那是很好的。”女生爽朗地一笑,“听说华国是你的家乡,真的非常美丽,风景优美,可惜不能留在这里更多时间。”
“没关系。”江沅声勾唇笑,“风景四季常在,来日方长,华国欢迎你随时再来。”
“噢,提起这个,我差一点忘记。”女生瞪大眼,忽然想起什么,“昨天有一名华国的,陌生的男人,自称是你的父亲,来这里寻找你。”
话落,江沅声蓦然神色一变。
江昭云?他怎么会找来?有什么目的?
女生陷入回忆,并未察觉他的神色变化,努力地组织语言去描述:“他大概四十几岁,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很有严重的病,情绪也非常激动……”
江沅声难得失礼,直白打断道:“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女生怔了瞬,微微卡壳,“我当时并不了解,后来,也许因为找不到你,他独自离开了,留给我一张个人名片。”
说着,女生翻找口袋,将名片递给他,颇为关切地问:“需要我帮助你么?还是说……”
“抱歉,失陪。”
江沅声迅速抽走名片,起身去了后台另一侧,对照联系电话拨号。
接通后的刹那,对方似乎并不意外,擅自唤了他一句“声声”,莫名亲昵温和,甚至殷切地关心他是否在忙。
江沅声蹙眉,脸色极其难堪,露出罕见的厌恶情绪:
“江先生,我记得我说过,我不是您的‘声声’,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语毕,对面稍微停顿了瞬,却似乎不怎么介意,兀自轻笑了笑:
“真是抱歉,是我又打扰到你了吧,你别介意,以后不会了。”
一阵恶心,江沅声抬手要挂断,忽而听到急剧的几声咳嗽,江昭云阻止道:
“声声,别挂,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联系,因为我很快……”
“我很快就要死了。”
第52章 52 “抬头。”
……死?
江沅声恍惚一秒,表情里的厌恶崩塌,转成迷茫。
某种尖锐的疼痛炸开,既快又凶,决堤泄洪般的。又顷刻,身体率先铸起防御,将洪水抽空,瞄准心脏砸下去。
源头粉碎了,痛也不再。
视觉渐渐模糊,躯体发作起症状。江沅声攥着手机,突兀地笑了下:“是吗。”
“可是江先生,我不算您的法定亲属。”他漫不经心地弯起眼,不乏善意地提醒着,“您要交代遗嘱,会不会找错人了?”
那一句“遗嘱”毫不留情,挑明了龃龉,激得对面再次剧烈咳嗽。江昭云哑唤了句“声声”,急促地抽气,破旧风箱似的拼命解释:
“不、不是遗嘱!我想见你,声声,我想补偿你!就在三林公园,或者你来定地点,让爸爸看看你……最、最后一次了,求你……”
“不。”江沅声的语气轻柔,却斩钉截铁,“没必要,谢谢。”
语毕,不等对方回复,他果断地掐灭屏幕,挂断,低过头,偏身靠向一侧的墙壁。
啧,有点烦。
江沅声眯起眼,捏紧手指,缓了会呼吸。再抬头时,他的神色恢复如初,平和地扫了眼名片,抬手,准备扔进废纸篓中。
不知为什么,意外陡发。废纸篓忽然逼近放大,他的脑子空了半秒,才发现看错了,是自己脱了力,在直直往前栽。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狼狈瞪着眼,耳边爆发嗡鸣,突如其来的酸气从胃底冲出,逼他弯腰、干呕,狠狠痉挛。
长达十余分钟,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胃在发疯,暴躁地翻跳,将五脏六腑往上挤,蛮力碾,大股大股搅出喉口,头颅也撑得胀开。
恶心、恶心、恶心!
强烈的厌恶感挤穿了骨头,理智无法压制,吼叫声钻满神经的缝隙。
直到停下时,他的手指还在乱抖,抓着不知是谁的衣袖,低头去看,却不戴宝石袖扣,也没染柚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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