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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仆喏喏不敢做声,只有跟他一起进去的管家知道原委——
本来蓉贵妃手底下的掌事姑姑过来传话,说圣上那边已经点头,事情就要成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谁知道圣上过来见了他和肃王,给的答案却是朝堂与江湖历来界限分明,此事是太常卿与那妖道的私人恩怨,没必要小题大做动用官府武力,让他自己下去想办法,宫中一概不管。
安瑞和正高兴着,听完恍如遭受了晴天霹雳,派人下去一打探,才知道原来是皇后亲自出面从中调停。
皇帝虽然偏爱蓉贵妃,但皇后毕竟是六宫之主,说话的分量在这儿摆着,并且对此事态度格外强硬,皇帝不得不给她面子,只能委屈了贵妃。
“这事儿跟皇后有什么关系?她牵扯进来肯定是因为肃王跑去求情!陛下也真是咽得下这口气,肃王和皇后当年的事儿谁不知道,还敢让他们私下见面,也不怕旧情复燃,给皇帝那个毛头小子戴上——”
安瑞和骂着骂着就往大不敬的方向去了,管家急忙制住了他,连声说,“大人,息怒,息怒啊!咱们现在可在皇宫外头呢,当心您的话被别人听了去。”
安瑞和刚才也是气昏了头,此时才知道后怕,往周围看了一圈没什么可疑情况,重重的叹息一声,踏在小厮背上就要上轿子。
管家伸了个手扶着他,看他脸色好转了,才试探的说,“老爷,其实陛下说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安瑞和两眼一瞪,轿子也不进了,就要发怒,“你说什么?!”
管家额头上顿时冒出来冷汗,连忙说,“小的不是那个意思——陛下不是说,江湖的事不归朝堂管,让您自己想办法解决吗?既然这是江湖上的事,那么咱们不如就用江湖的办法解决。”
安瑞和听出点儿意思,“说下去。”
管家附耳过去,嘀嘀咕咕的说,“那妖道不是会妖术吗?那咱们就去找跟他一样会妖术的道长来收了他!碰巧小的有些人脉,认识几位道行高深的道长,画符啊画阵啊那是样样精通,对付他一个小小妖道不在话下!只要大人您一句话,我这就去找人把他们请来!”
安瑞和捻了捻胡须,两只细小的眼珠子眯起来,看向皇城外错落的宅邸,“你认识的那几个道长,果真道行高深?”
管家连连点头,“小的曾亲眼见过他们降伏山精野怪,据他自己说他是一个很有名头的什么全真派的第三十六代传人,不会有错!”
安瑞和进了轿子,一把放下轿帘,“那这件事你去安排,越早请来越好,无论活的还是死的,只要能让那个妖道狠狠吃个苦头,事后重重有赏。”
第104章
晏星河像往常一样将晾好的药放在桌上,不管苏刹喝不喝,反正他每晚都熬。
一言不发的推门进来,又一言不发的关门出去,他装作没看见靠在床上那道影子,苏刹也当做没看见他,已是两人近日来习以为常的相处方式。
今天苏刹却叫住了他。
一柱香前苏刹才沐浴过,身上只披了件雪白的里衣,领口要松不松,水珠顺着胸膛的肌肉滚落,长发微微湿润拢在一边肩膀。
他屈膝靠在床榻里侧,有些出神的把玩一只玉笛,晏星河靠近的时候,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撩人甜香。
苏刹说,“我想去看看我师父。”
晏星河连床榻也没有坐,二人之间维持着无形的边界,对方一提离开这座院子他就戒备,“怎么突然想起看你师父了?”
苏刹面朝他仰起脸,玉笛轻轻敲在手心,懒懒散散的说,“你我都不肯让步,这么下去耗着也不是办法。那晚跟你说完我师父的事之后,我想起当年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要是以后遇到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麻烦,可以试试去找他,只要吹响这只笛子,他听见笛声就会出现。这玩意儿我本来没想过要用,早放在法宝袋里面吃灰了,昨晚才想起翻出来。”
晏星河接过他递上来的笛子,玉质生寒,内蕴莹润华光,一看就不是凡品,攥着笛子考虑了片刻。
如苏刹所说,每个人的根骨与生俱来,是修士修炼之根本,一旦被毁掉,想要再找到一个完全与自身契合,运转起来不会产生任何排异反应的替代品,实在是太难了,有史以来还没有出现过成功的例子。
但苏刹的师父是上古神龙一族,人族、妖族、仙族无法与之比较的存在,说不定他真的有什么不传之秘法能够突破常规的限制,帮苏刹洗筋伐髓重塑根骨。
不管怎么样,至少是个很不错的机会,比他们自己在这里乱打乱撞可靠多了。
晏星河心中亮起几分光采,面上却不显,只是攥着那只笛子看向苏刹,“我们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你师父?”
苏刹上下嘴皮一碰,“冰落崖。”
“……”
晏星河顿时脸色就是一寒。
这个地点一出来,他不得不怀疑苏刹的目的,稍作思量,迟疑的问他,“既然你师父可以帮你,为什么早些时候你不说?”
苏刹微微垂下眼睫,回答得游刃有余,“他是被贬下凡的神族,神魂被锁在天碑上,神力受限,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我没有把握一定能找到他。而且你也能看出来,他的性格本来就喜欢清净,我也不想轻易去扰他清修。”
晏星河仍然迟疑,没有立即应声。
苏刹看着他,勾了一下嘴唇,轻声说,“你在怕什么?怕带我去冰落崖,我会像之前那样再跳一次?”
晏星河目光平静,“你保证你不会?”
毕竟苏刹现在的求生意志很淡薄,难保到时候他吹响笛子,苏凌明因为各种原因没有现身,断绝了最后一丝希望,这人顺势就从脚下的悬崖跳了。
“我不会做那种蠢事。”苏刹举起左手,晃了晃手腕上白腻镂金的镯子,语气有些嘲讽,“你给的双生镯还戴在我手上呢,让你跟我一起去死,我可舍不得。”
晏星河靠在床边看着他。
无声对视片刻,晏星河终究松口,朝窗户那边别开了脸,“好吧,三天之后我带你过去。”
这一点苏刹说得对,只要双生镯还戴在手上,他就不会轻易寻死。到时候晏星河小心点儿就行,对方一旦有什么危险举动,他直接打晕了把人扛回来。
想明白了这一层,晏星河不再犹豫,看着苏刹乖乖喝下那碗药,准备拿着药碗离开的时候,对方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你要往哪儿去呢?”
晏星河回过身,不明所以的看着他,“当然是去隔壁。”
这几天他都是睡在隔壁。
苏刹捏着柔软的袖子摩挲,往自己这边一带,晏星河跟着往前走了半步。
小腿在床榻边缘一磕,半个身子探入床帐的阴影,与苏刹的脸十分接近。
苏刹拿走他手里的药碗放在床头柜子上,捉住晏星河的下巴,让他离自己更近。
两人呼吸相错,眼瞳中倒映着彼此的剪映。
苏刹凑上前微微歪过头,嘴唇一启,就撩过晏星河的唇角,“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
晏星河垂眸看向他的唇瓣,视线不可避免的看见了莹润笔直的锁骨和胸膛滑落的水珠。
那水珠就在他的注视下没入了小腹,腰带松松系起,好像手指一勾就能轻易扯开。
晏星河眯眼,摩挲了一下指尖,莫名的觉得喉咙有些干渴,“……算是吧,已经和好了。”
苏刹捏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那你还去隔壁睡?”
“……”晏星河说,“那我……”
他直觉苏刹突然这么主动有些不对劲,但是对方身上的甜香缠绕着他,丝丝入扣,像无数只纤细柔软的手臂勾缠,拽着晏星河不由自主的往前,一切思绪都变得迷模糊,眼中只看得见那双金色的眼瞳。
苏刹抓住他的衣领凑上来吻他,晏星河随着他的力道往前倒去,拽散了水蓝色的床帐和白色的纱幔。
他撑住苏刹背后的墙壁,固定出一个空间,苏刹被他困在其中,放肆的亲了一会儿,捉住他两只手腕反剪在后腰,反客为主,将他压在墙壁上亲起来。
晏星河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衣裳被对方一只手解开,扯的七零八落。
苏刹张开五指按住他光滑柔韧的胸膛,心满意足的亲了半晌摸了半晌,熟练的捆住手腕,将两只胳膊搭在自己脖子后面,搂着人脊背凹陷的弧度往被子里一压,晏星河只能毫无反抗的任由他为所欲为。
屋外的天色有些昏沉,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体质损坏的厉害,仅仅是片刻的折腾,晏星河就觉得有些昏沉乏力。
他在苏刹温柔的爱抚中缓缓阖上眼皮,阴影落下之前,最后一眼恍惚看见苏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目光看向落在床角的乾坤袋。
这一次苏刹折腾他格外久,晏星河睡得也格外沉,从床榻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第三日中午。
晏星河醒过了神,简单收拾一下行李,确定好去妖界的路线,临到出门前又仔细的检查了苏刹手腕的双生镯。
双生镯分子母两只,二者之间是上下级的契约关系,只有子镯能锁死。
晏星河为了限制苏刹,给他戴的是母镯,并且在上面覆盖了一层十分坚固的禁制,让他摘不下来。
解开这层禁制需要费不少功夫,苏刹现在没有灵力,他确认了这层禁制没有问题,也就放下了心。
神隐山的风雪一如往年。
晏星河给他披好了厚厚的披风,苏刹的长发被寒风刮得凌乱飘飞,顶着逆风的方向他走得十分费力,站在悬崖前面看见脚底的万丈深渊时,脸上已经冰凉的没有一丝血色。
晏星河拿手背碰了碰他的脸,翻出一柄红色撑在两人头顶。
金色灵光洋洋洒洒飘落,隔开迎面吹来的风雪,温暖的热气在其中生成,凝在苏刹眉目间的寒霜终于消散了些。
“想什么呢?”晏星河一只手撑着红伞,抖落檐边一抹冰雪,顺手给他理了理披风毛领上几缕吹乱的长发。
“没什么。”苏刹又发了会儿呆,回过头看他一眼,掀开厚重的披风将人裹了进去。
他身量比晏星河高些,牵着披风搂住后腰舒适得正好。
晏星河没明白他怎么突然黏糊起来了,但依然顺从本心,将下巴搁在那团柔软的毛领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他听见苏刹在耳朵旁边说,“只是突然想起,每次来这里发生的事都不怎么好,不是生离就是死别。”
他第一次来冰落崖,被毒蝎子追得万念俱灰,从这里跳了下去。
第二次带晏星河来,发了一回疯,当天晚上晏星河就抛下他跑了。
而这次,是他来到冰落崖的第三次。
苏刹横过手臂,圈着晏星河腰身,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声音被风雪切割的有些模糊,“你说,若是我吹响了这只笛子,但是我师父他没有出现……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红伞被灵力托举着漂浮在半空,灿金色灵光在两人周身洒落。
晏星河看着一缕光芒如飘蓬般落下,又融化于霜雪的寒气,目光久久的没有移开,“他会出现的。”
他……必须出现。
“如果他没有出现,你就为我报仇吧,晏星河。”
苏刹的声音混合呼啸的风雪,变得有些遥远,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同持续了几个月的反复煎熬终于得到解脱,他听起来甚至有些开心。
“我本来当妖王当的好好的,都怪那个要死的无执,突然跑过来毁我根骨,我跟他的仇算是结下了。人死了仇还在,要是有可能你记得把他杀了,最好也毁去他的根骨,废掉他的修为,让他好好尝尝我这几个月的滋味。”
“还有那个楚逸妖,我就知道那几个小舅舅都是群黑心肝,没一个是好东西。你记得去妖宫把他的脸划烂,最好再占山为王。如果以后是你做了妖宫之主,那么我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不行,我现在一想到楚逸妖那个鬼东西还赖在我的王座上吃我的用我的我就生气,越想越生气,这一节过不去了。”
说起要如何毁别人根骨划烂别人的脸,他显得格外有精神,晏星河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想象他的表情如何神采飞扬,忍不住翘了一下唇角,“这是你跟他们结下的仇,想报仇你自己去。支使我倒是支使得来劲,让我去对付无执,光凭我一个人,就是再修炼个七八百年也对付不了。”
苏刹迟疑的说,“有这么难吗?——他不就是一个人族修士,有这么厉害?”
“就是这么难,”晏星河圈着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中抱得更紧了些,闷声说,“我们两个一起或许有些胜算。”
苏刹没有回答,顺着他的后背温柔的抚摸了许久,拿出那只玉笛横在唇边。
晏星河撑伞在旁边看着他,将要吹起时,对方忽然转过头,看向他腰上挂着的剑。
玉笛一转,他将其负在身后,俯身弹了一下那只剑的剑鞘,“我突然发现,你这剑看起来倒是不错。”
苏刹看着晏星河的眼睛,“以前只顾着打打杀杀,去沂城之后又三天一吵架五天一冷战,我都从来没有和你安静的待在一起过,现在想想,未免太可惜了。”
他说着,伸手握住剑柄,伴随一声清越的长鸣,灵剑照雪,映亮了他眉眼间方寸天地。
他不怎么习惯用剑,抓着剑柄觉得有些沉重,胡乱的舞了两下,往前一递,手中的剑给了晏星河。
漫天狂乱的风雪与灿金色的飞芒中,苏刹看他的目光依然如往日般缱绻含情,但又好像跟以往每次都不同。
破碎的美人面盈盈含笑,仿佛只是万丈红尘中沉溺于情爱的一个普通人,邀请爱人为他跳最后一支舞,“晏星河,为我舞剑吧。”
晏星河被他这一笑晃了眼睛,愣了好半天,才说,“什么?”
苏刹不由分说将那柄剑放在他手上,又转了转手里的笛子,“我看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花前月下,对酒当歌,相互喜欢的两个人,男子在月光下抚琴,女子跟随他的琴声跳舞——你看这到处乱飞的白雪,跟花前月下比起来也差不多嘛,我们俩也相互喜欢,反正我不管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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