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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星河沉默的对着他的背影,就这样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桌上的蜡烛全都燃尽了,屋子里陷入混沌般的黑暗,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他走到房间外面,轻轻关上了门。
第103章
昭庆殿
“七皇叔!”
一道软糯的童声响起,殷翎在太监的指引下刚走进昭庆殿,一个小小的明黄色影子从珠帘后面扑过来,兔子一般噔噔噔,抱住他的腰一头扎进他怀里。
这小子个头已经长到他腰身,出手却没轻没重的,扑得殷翎险些往后一个趔趄。
他好歹站稳了脚跟,揪着后领把怀中白生生的小团子拎起来,“小兔崽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殷槐心还不到九岁,小萝卜一般的身段,殷翎单手拎起来简直毫不费力。
小短手小短腿在半空扑腾半天没有什么结果,他委屈巴巴的和殷翎平视,声音甜软的说,“我和母后本来在用午膳呢,青荷姑姑突然过来说你递了令牌求见母后,母后饭都没吃完就去更衣了,却要我好好吃饭不许我跟着。我假装答应了她,等她一走就跑过来了,不然我今天都见不到你呜呜呜……”
他眼泪汪汪的说完,两只胳膊又要往殷翎身上扑,殷翎冷酷无情的把人举得更远了点儿。
头顶那只金冠跑乱了往旁边歪,殷翎瞄了一眼,然后是第二眼第三眼,越看越不顺眼,伸过去手把它弄得更歪了点儿,顺便揉乱了小萝卜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我求见你母后有事要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小子乐颠颠的跟过来做什么?”
“怎么没有关系!”殷槐心两只腿着了地,抱着乱糟糟的脑袋生气的瞪了他一眼,嫩藕一样的小手往头发上抹了两下,权且当做整理好了,下一瞬又开心地扑上来,抱住殷翎的大腿望着他,“我是来要我的小玩具的~七皇叔~我的小玩具呢?”
殷槐心早早被立为太子,殷诩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因此管教甚严,吃穿用度学习交友都有固定安排。
殷槐心整日被太傅盯着识字背书,宫中生活索然无味,没有什么好玩儿的东西能供他排遣,只有殷翎逢年过节宴会上相遇,或是入宫觐见的时候碰见了,会顺手送给他一个宫外的小玩具,因此他格外期待与七皇叔见面。
殷翎说,“这次事发突然,我进宫是临时的决定,没有给你买小玩具。”
殷槐心嘴巴一撇,两只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啊眨,又要往下掉眼泪了,“我不信!皇叔以前进宫也不知道会遇到我,但是每次你都能变出好玩儿的,我不信我不信,这次我也要!”
殷翎勾了一下唇角,捏了捏小萝卜粉粉的鼻尖,“聪明劲全拿来对付你皇叔了。”
他从袖中摸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伸手进去探了会儿,拿出来一只木头雕刻的小蝉。
那蝉虫触须和翅膀接有开关,转动腹下的齿轮能飞来起寸许,殷槐叫了起来,两眼放光看得正开心,忽然瞥见殷翎手中那只锦囊,抓住小蝉往他面前一摊,“皇叔,我不要这只虫子了。”
殷翎挑眉,这小萝卜头还挑起来了,“怎么?”
殷槐心眼巴巴地瞧着那只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的锦囊,伸了个小爪子去够它,“我想要那只袋子。”
“……”殷翎抓着锦囊往袖中一收,给了他脑门儿一下,“我看你是在做梦。”
殷槐心嗷一嗓子,委委屈屈的揉了揉脑门儿,殷翎忽然抓住他的手掌,拿开那只小蝉凑近了看,拇指碰了碰未消的红痕,有的都发紫了,“怎么回事?”
他不问还好,一问就不得了了,殷槐心两眼一眨,浓密的睫毛底下瞬间挂上泪珠,咕咕哝哝的告状,“都是父皇干的!十日前他要我背诵名家撰写的前朝兴亡训,五千字……整整有五千字呢!我背不下来,磕磕巴巴的,他就让我摊开手心拿戒尺打我,还说我笨……可是我,我就是背不下来嘛!我都看不懂,我才不笨!”
小萝卜越说越委屈,眼泪流了满脸,根本抹不干净,似是又想起当时挨打的疼痛,抓着皇叔的腰带哭得声音都颤了起来。
殷翎看了会儿瑟瑟发抖的奶白团子,弯下腰把人抱在胳膊上,去旁边靠窗的空位坐了,一抹下巴处汇成一股的水滴,“行了你,多大了还动不动就哭,脸都哭红了,真丑。”
“……你才丑!”殷槐心又遭受了一轮打击,更难过了,一抹眼睛底下,坐在他大腿上抓着他的袖子,“皇叔,槐心不笨对不对?槐心很聪明的。”
殷翎坐也没个坐像,半躺着撑着额头看了他一会儿,在殷槐心试图拿他的袖子擦鼻涕的时候面无表情的将袖子抽了出来,顺便把那只红彤彤的脑门儿摁得离自己远了些,“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五千个字都认不全呢,现在换了个位置,一开口就要你背下来,还是前朝兴亡训这种精深名篇,我看他也是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这样,要是你父皇以后再让你背这些狗屁长篇大论,你就去你母后那儿哭,哭得越惨越好,这样就不用背书了。”
殷槐心眼睛红红的看着他,“这样真的有用吗?”
殷翎抓起一缕被眼泪打湿的乱发,顺手给他捋了一下,“只要你哭得够惨——要上气不接下气,不答应就要哭死那种。”
殷槐心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眼珠子,珠帘脆响,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你又在教他些什么?”
殷翎和缓的面色一敛,坐在腿上的小萝卜被他推了下去。
殷翎与景瑶年少相识,青梅竹马,一个是春风得意的七皇子,一个是位高权重的太尉之女,本是一段天赐良缘。
可惜后来遭遇西域叛乱的转折,一朝班师回朝,景瑶已成为大哥殷诩的妻子,夏国母仪天下的国后,还生下了太子殷槐心。
那场变故之后,两人一个在皇宫一个王府,中间隔着数丈高的宫墙,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话,偶尔打照面,也不过是在宫中开设的国宴上,如其他所有公族大臣一般毕恭毕敬行礼,然后远远看上一眼。
这次见面,是十年来两个人第一次单独说话。
景瑶带了很多宫女太监在旁边,往珠帘后一坐,殷槐心已经支棱着两只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来了,一把扑进她腰间,软软糯糯的仰头看她,“母后!”
景瑶笑了笑,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安静,隔着珠帘折射的光影看向殿中那个慢吞吞站起来的人,声音沉静,“能让肃王破例亲自来宫中找我,想必是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麻烦。”
殷翎像模像样的行了个臣子礼仪,算是走完了该有的规矩,只是举止懒散得像是没长骨头,一身威严的绛紫色亲王朝服也被他穿得变了味道,总有股不正经的意味,“不是我遇到了麻烦,是我朋友,而且这个麻烦只有皇后娘娘出手帮忙才能解决。”
景瑶微微一愣,声音有些疏远,“能让肃王殿下求人求到我面前,想必不会是普通朋友,不知道是哪位红颜知己?”
景瑶在暗指他风流,不过殷翎毫不在意,眼角眉梢俱是飞扬神采,笑吟吟的说,“我殷翎的红颜知己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明争暗斗拈酸吃醋的事情多了去了,要是因为他们来打扰,那娘娘真是要被我扰得烦不胜烦了——我此行不为红颜,却是为了一个江湖中结识的小友。”
安行云被晏星河砍掉一只手臂,没几天太常卿府就查到了晏星河的身份。
他爹安瑞和平时最是心疼这个小儿子,当即派了几十个习过武的家仆将小院团团围住,势必要打断始作俑者两只手为他儿子出一口恶气。
区区几十个凡人晏星河还没看在眼里,一顿暴揍打得他们抱头鼠窜,灰头土脸地跑回太常卿府,告诉安瑞和那小院中住的是一个妖道,会使用妖法,他们几十个人加起来完全不是对手。
夏国有明令禁止重臣豢养私兵,安瑞和派去的已是府上最能打的人手,要是连他们也只能被一棒子打回来,那还真是别无办法。
可是安行云每日在他面前叫苦连天,他看着儿子的惨状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思来想去,在夫人的提醒下突然想起还有个入宫的女儿,近来很得圣上宠爱。
于是他安排后宫的眼线知会了一声,择日备轿赶往宫中面见皇帝,以妖道在国都横行霸道打杀重臣的名头,希望皇帝出面替他做主。
他在殷诩面前痛陈自家儿子的惨状,那妖道又是如何嚣张跋扈打残了他数十个家仆,哭得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哭天抢地。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殷诩看在蓉贵妃的面子上,本来想着随便派三千甲士过去把那个妖道捉拿下狱,也算对付了太常卿这个老骨头。
谁知答应到一半殷翎突然觐见,也是为了跟太常卿一样的事,只是立场完全不同。
他说那个妖道是他认识的朋友,其实只是个普通剑修,伤了太常卿公子也是因为对方出手招惹在先。朝堂与江湖向来界限分明,希望不要因为这么点小事兴师动众。
两边都说得振振有词,安瑞和尤其激动,声称他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儿子,一副声泪俱下的模样,气得都要去撞柱子了。
可是殷翎也态度坚决寸步不让,应答得有理有据,让安瑞和丝毫占不了上风。
殷诩一时间难以决断,只好先让两人在偏殿歇息,容他考虑之后再作应答。
前脚两人进了偏殿,椅子还没坐热,就各自跑去搬了救兵。
“我就说半路遇见蓉贵妃着急忙慌地去宣政殿做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景瑶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满头钗环随之轻轻晃动,“这件事很难。”
殷翎挑眉,“你只说帮不帮。”
“……”景瑶看了他一眼,轻声说,“本宫不是不想帮你,只是这件事本身很难办成。蓉贵妃最近圣眷正浓,在后宫风头无两,前些日子南郡上贡的蓝田玉,陛下全都赏赐给她拿去打首饰了,旁的妃嫔一块也没有。
再说你那朋友的事,虽是安行云惹事在先,但他断去一臂也是事实。要是安瑞和逮住这一点不放,再加上蓉贵妃吹耳旁风,凭本宫一人之力想要说服陛下,实在是太难了。”
殷翎有些不耐烦,既然得不到答案,转身就准备走。
景瑶一怔,端坐的身体不自觉往前倾了些,叫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殷翎头也没回,“既然这事儿那么麻烦,那就由我亲自去和他说。”
景瑶揪住了帘子上的水晶,捏在莹白的指间,犹豫了片刻,轻叹说,“你明知道他有多忌惮你,就算你什么话也不说,哪怕只是出现在他面前,他都要怀疑你在挑衅他。要是真的单独面见,不光你那个朋友的事落不着好,你自己也是在往火坑里跳。”
殷诩生性优柔多疑,虽然是皇长子,却只在年纪上占了个先,文韬武略样样比不上他那个七弟。偏偏他年纪最长,幼时经常被拿来和殷翎比较,对这个弟弟阴影深重。
他得位突然,当上皇帝之后更是夜夜忧心,总害怕万一哪天他手底下这个曾经的战神弟弟咽不下夺位夺妻这口气,私下密谋造反,招集从前的旧部攻入皇宫,凭借肃王当年在军中的声威,他这个皇帝恐怕也就要当到头了。
肃王府周围的眼线不知道布了有多少,殷翎在花楼鬼混尚且能让他放心一些,偶尔在国宴之中看见他和几个军中旧友说话,殷诩这个当皇帝的就要坐立难安好几天。
要是殷翎亲自去为晏星河求情,如履薄冰的皇帝陛下一发病,不光晏星河的麻烦得不到解决,殷翎自己还会招来更深的忌惮。
其中利害,殷翎不会权衡不清楚。只是殷诩自己在那儿神经兮兮,不代表他就要配合对方变得小心翼翼。
殷翎勾搭着水晶帘上一线珍珠,仿佛在抚摸心爱之人纤柔的指节,微微一笑,一双凤眼缱绻含情,却蕴藏深不见底的冷芒,“那把刀早就悬在我头顶,我说或不说它只进不退,究其根本,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早已被他放在了敌人的位置,既然如此,处处谨小慎微有什么意义?这次我不过是想帮助一个朋友,如果这也要被他猜来猜去——那就让他自己忌惮去吧,吓死的是他自己,落在我头上的不过临了一刀。”
景瑶沉默的摸了摸殷槐心的脑袋,殷槐心趴在她怀中,睁大两只小鹿般的眼睛眨啊眨的看着她。
景瑶轻声说,“罢了,此事我去跟他说。”
该说的话说完了,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却也谁都没有先离开,大殿中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熏香的白线冉冉升起。
景瑶静默了许久,目光仍落在殷槐心脸上,突然低声说,“……你近来可还好?”
一阵叮铃哐当的脆响。
是殷翎不小心拽断了指间的珠帘。
“谢娘娘慰问,本王当然好,本王能有什么不好。”宫女太监忙跑上来要收拾,殷翎挥退了他们,回过头隔着两层帘子看向端坐在屏风后雍容华贵的人影,微一歪头,锋芒尽敛,又是一副风流纨绔样,“我求娶的王妃知书达礼,整个王府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本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金玉有金玉要美人有美人,风花雪月醉生梦死,每天像神仙一般逍遥快活,有什么不好?——我喜欢得很。”
“……”景瑶不言,只是眉眼微垂。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想要的。
纤细秀美的手指轻轻压平袖口一丝褶皱,她牵住殷槐心的小手,站起身,出了珠帘一言不发的离开大殿,与站在门口的殷翎擦肩而过。
“皇叔……”殷槐心依依不舍的回头朝他张望,被景瑶拉着小手带走了。
殷翎靠着门站着,看着那群宫人捡起地毯上的珍珠,目光却没有落在实处,所有的表情都冷淡下来,现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漠。
错身而过的一瞬间,一个满身脂粉酒气,一个散发着宫中专供的龙涎香。
原本并肩而行的人终究错轨,而这渐行渐远的走向,终其一生无法挽回。
皇宫外
太常卿安瑞和垮着一张老脸出了宫门,看谁都不顺眼。
小厮在马车前跪下容他踩着背上轿,他脚底一崴,差点跌下去,给周围的家仆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就去搀扶。
本来只是一个小事,安瑞和却格外火大,一脚踹翻了跪在地上的小厮,怒发冲冠地说,“没用的东西,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平时养你们干什用的?净会吃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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