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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郁葱葱的树冠像座巍峨的小楼,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的铺展,像撑开后尺寸不合适的巨伞,最边缘的树叶子甚至支到了小岛外边儿。
清风一撩,过于浓密的树冠就会发出摩擦的沙沙声,苍梧树的树荫底下没有一片落叶,连绵的小白花落雪似的开了个星星点点。
“就是这里了。”
坐船上岛之后,楚遥知先合手对着大树拜了一拜,晏星河估摸这大概相当于拜了满树的祖宗,等他起身了才问,“这里就是永昼河的源头吗?”
楚遥知说,“是所有河水的源头。你看这片湖周围,水朝着四面八方流出去了,我们站的这个地方就是浮花照影的最高点,山谷里面大大小小的河流,要是追着来向一直走,最后都会走到这里。”
听起来这片湖是个只出不进的,靠它一片水域就养活了整座山谷,晏星河心想,那么它的水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看向旁边的苍梧树,树干粗壮的过分了,就是找三十个村民过来手拉手围一圈,都不一定把它给围得住。
盘虬的树皮好似在外面铺了层盔甲,他估摸着,就是拿灌了灵力的箭来射,都不一定能给这玩意儿磕破块皮。
顺着扎进土里的树根,他看向自己脚底下踩着的小岛。
“对的,星河,你又猜对了。”楚遥知好像会读心术,只一眼,就心领神会的对他微微一笑,“这座湖的玄机,就在苍梧树树根底下。不过,里面设了禁制,寻常人下去了也就只能在外面看看,进不去的,你要是还不放心,可以下去亲眼试试看。”
“好,我下去。”晏星河本来想让楚遥知和他一起,但是对方说完就站着不动了,或许去触碰苍梧树底下的秘密对狐族来说也是某种禁忌,只好朝对方点点头,“劳烦遥知大哥帮我守一会儿外面。”
这湖泊从外面看起来清澈见底,游动的小鱼水草都能看见,跳下去之后连绵的湖水瞬间没过了顶,里面竟然漆黑一片,比东海那时候电闪雷鸣的海水底下还要黑,往哪儿看都叫人窒息。
晏星河使了个避水诀捏起一簇灵息,幽蓝的光亮在指尖跳一下,啪的灭了。
四面八方卷来的黑水仿佛要将所有光亮都吸进去,尤其脚底下,一眼望下去不知道哪儿是底。
晏星河眨了眨眼,长发在身后漂浮如海藻,他越往底下游,越感觉有一股柔软的力量推拒着他,温柔,但不容拒绝,好似母亲阻止自家小孩儿出门调皮捣蛋。
眼看那一圈一圈卷来的水波要把他推出去,晏星河在心里默念一声冒犯,拔出腰上的剑,出鞘时的凌厉光亮一闪便被吞没。
他定了定神,朝底下接连挥出数道强悍剑气,蛛网般密不透风的水波被他一层一层斩开,只晾着豁口翻卷片刻,很快又重新连在一起。
晏星河一边挥剑一边走,往下游了大约三十来米,空茫茫的水域里面突然凭空伸出来一双手,很是凶恶的抓着他,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把他手腕戳穿了。
背后跟着亮起来一簇一簇幽绿的瞳孔,像成百上千只野兽在黑暗的水底窥伺。
周围实在是太黑了,除了那堆星子一样越来越密集的眼睛,晏星河什么也看不见,不过那双捏着他的手慢慢地放松了力度,像一个活人扒拉在周围,凑过来前前后后嗅他的气味。
也不知道黑暗中的人究竟闻出了个什么,铺天盖把他围在中间的眼睛又如来时一样撤去了,那双手敛起锋利的指甲,温柔的托着他的手腕,把他引向某个方向。
晏星河朝底下瞥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手腕上抓出来的伤在飞快地自愈。
脚底下突兀的浮出来一点朦胧光亮。
借着这光,他看向前面的人,隐约认出来是个人身狐面的少女,身披水波凝成的薄纱,背后舒展开的九瓣尾巴也是透明水波,像用冰晶雕琢出来的巨大花蕊,剔透至极。
那少女把他引到了地方,就无声化成万千水滴散去。
停在晏星河面前的是一颗巨大的玻璃球,翻滚着乳白色光晕,温和内敛,又彰显着浑厚的力量,外面缠绕了几根树藤,藤上开着苍梧树底下见过的小白花。
他围绕着这颗球上上下下游了一圈,不知道这是拿来干什么用的,轻轻拍一下立马有相当的力量折回来,他稍微用力往上面劈了道灵力,整个湖底都跟着剧烈震动起来。
晏星河赶紧收手,不知道这震动有没有波及上面的小岛。
低头一看,有根树藤被他削断了触须,好似被人活生生砍了手指头一样,委屈吧啦的把自己缩成了个硬邦邦的球。
他摸了摸那条树藤露在外面的叶子,有点怪不好意思的,这东西长在苍梧树底下,想必也是狐族的圣物,逮着断口渡了点儿灵力进去,想试试能不能让它长出来新的。
谁知那树藤吞了他的灵息还不够,顺着手指头缠绕上来,玻璃球表面嘎嘣一声,突然出现了裂口,从里面泻出来一束刺眼的白光,瞬息之间将他整个人拉了进去。
玻璃球一瞬雪亮,伴随白光浮起来艳红图纹,依稀是个卷起来的狐尾形状,几秒后变成了透明的水质,像九尾狐少女那样消失了。
那玻璃球看起来没多大颗,从头到脚还没有晏星河身量长,内里却别有一番广阔天地。
压在眼皮上的白光过去了,晏星河一睁眼,兜头飘过去几朵浮云,脚底下高空万丈。
他每次过来都是御剑,大致知道地形,多看两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浮华掠影的全境缩影。
他现在站在这座山谷的上空。
底下的缩小版地域还不是静止的,苍梧树下十三道河口朝着四面八方奔腾去,河流途中遇到个岔口再分出去支流,恍惚巨人身上延绵铺展的血管,苍梧树就是位于正中间的心脏。
晏星河在上面找到了楚遥知的家,专注地凝目,铺在脚下的“地图”骤然放大了几十倍。
他看见门口那两棵老树颤巍巍的发抖,闻风而动的楚清风捏着扫帚跑出来,脚还没跨出门槛,嚷嚷声先吓跑了门口啄虫的几只小麻雀。
那两棵树抖得更欢快了,叶子里面七手八脚滚出来几个小屁孩。
他们本来鸡贼的把掏来的鸟蛋悄悄揣兜里了,想死皮赖脸蒙混过去,谁知最后一个下来的猪队友实在不给力,胃口大如斗,树杈子上整个鸟窝都给他端了下来,探头往底下溜的时候和底下守株待兔的楚老爷子大眼瞪小眼,来了个人赃并获。
自然是被扫帚追着连滚带爬跑了一路,最后痛失那只捣来的鸟窝,并里面几只刚破壳的小崽。
……老爷子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有滋有味。
晏星河扶额,没再看他怎么收拾那群小屁孩,视线一转,找到守在苍梧树底下的楚遥知。
湖泊像一面透亮的镜子,楚遥知坐在岸边,膝上摊开一张手帕。
他摘了一把小白花放在手心,仔细的抹掉花瓣沾着的泥土,那么碎的花,一粒一粒仔细的放在帕子上,那手帕似乎带在身边用了很久,沾着点洗不干净的铁锈色,放完了,又对着飘飞的小花发了会儿呆。
晏星河瞧不见表情,但湖水映着他半张脸,有几只红尾巴的小鱼凑过来冒了个头瞧他。
楚遥知兀自发了会儿呆,轻叹一声,抖抖手帕将那捧小白花撒了去,星子似的缀着水面漾起的波,被摇头摆尾的小鱼争先抢了去吃。
晏星河愣了一下,觉得那手帕边角绣着的竹子好像有点眼熟。
他过目不忘,稍微回想,就记起好像是之前铁索桥底下,对方拿出来给他擦脸上的血的。当时血流得太多,帕子也用了不少,他以为全都随手扔了……
楚遥知一动不动的看着小鱼张开嘴巴吃花,那帕子被他小心的叠成方块,又揣回衣领。
透过粼粼的水面,晏星河看见了他的眼神,石头做的心肝好像突然被人戳中了某个窍,他难得敏感了一回,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起来。
……应该是他看错了吧?说不定只是刚好,楚遥知每条手帕都绣了竹子?
晏星河这人本来就不太会察言观色,趁着对方看不见,本来想再仔细揣摩一下,楚遥知却忽然站了起来,这下连个睫毛都看不见了。
他只好作罢,又看到处看了几圈,发现自己始终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跟脚底下的世界隔着层无形的屏障。
往下走走不通,他就试了试朝上面飞,还真给他摸出来一点儿蹊跷。
方才缀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原来不是星子,飞近了才看得清,是一颗颗泛着白光的玻璃球,里面不是空心的,也不是之前那种乳白色,拳头大小,不断滚动着一张张人脸。
晏星河就在这玻璃球挂起的星海里走了几圈,见到好几个熟面孔。
他猜想,这些玻璃球对应的或许就是经受过大祭司点睛的狐族,里面不断滚动的,是他们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楚遥知说过,狐族人死后会魂归故里,他现在看到的这些,或许就是村民们和苍梧树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之一。
晏星河对这东西很感兴趣,溜溜达达逛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楚清风,有幸瞻仰了一番老爷子年轻时候的美貌。
他和楚遥知的眉目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寸温柔,多了点儿狡黠,叼着片随手摘来的叶子躺在树杈里,朝底下经过的小姑娘怀里丢花,瞧着谁漂亮就砸谁,怎看怎么不正经。
晏星河汗颜,心说调戏小姑娘么,这还真是老爷子年轻时候干得出来的事。
没有过多瞻仰他老人家年轻时候拈花惹草的光辉事迹,晏星河往旁边看了会儿楚清风的,得出的结论是,好险遥知大哥的性格更像他爹,他爹的性格又像他奶奶。
晏星河在爷孙俩的玻璃球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想到什么,心里忽然剧烈的跳了一下,他转过头往更深处走。
苏刹虽然是狐王的亲外孙,却是个流落在外的,小时候肯定没有被大祭司点过睛,看他的态度恐怕也不愿意事后找补,不知道这里……
这么想着,他很快走到了星海最深的地方。
不用确认,他几乎是一眼就可以确定,那片浮着的白光是历代狐王的生平经历。
因为其他水晶球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只有那片和周围隔开偌大一个圈,各自占有属于自己的领地,光辉只照亮自己脚下的方寸,一点儿也没有交错,彼此之间毫不侵犯。
晏星河拨开旁边几颗玻璃球走了进去,找到最中心那颗。
他比其他狐王悬着的位置更高几寸,光辉却暗淡无比,好像一个疲于奔命的流浪汉终于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焉头耷脑的坐在台阶上,累极了,提不起精神。
晏星河拿指头摸了它一下。
苏刹成天在招蜂引蝶宫从天上作到地下,池子里的鱼都要被他炸起来嚯嚯一番再扔回去,他没想到对方的玻璃球会是这样。
——像一株被大风扬起的蓬草,辗转波折,伤痕累累,不愿意让别人看见疤,又不敢轻易抓住什么东西做他的归依。
这颗玻璃球里面什么也没有。
就和进来之前看到的那个一样,只翻滚着乳白色浓雾。
晏星河猜想,这或许是苍梧树对现任狐王的某种保护。
他只知道苏刹九岁入妖界十九岁做了妖王,中间发生了什么,前边儿是怎么个开头,真要追究起来说不出一点儿细节。
他又好奇,又觉得这么偷偷摸摸的好像有点儿不尊重苏刹,想像刚才在外边儿那样打个灵光过去,又怕把这么小小的一颗弄疼了。
一只手托着它,就跟托着苏刹总爱往他手心放的大尾巴似的,晏星河默然的站了会儿,完全不知道该把它怎么办才好。
他终究还是没舍得动,只是那玻璃球不知道感应到了什么,从与他手掌心接触的那片往上,突然升起来一抹不祥的血色,越来越快越来越浓郁。
晏星河举起的手掌灼烫无比,皮肉和玻璃球粘连,一瞬间,耳朵里面响起来无数嘈杂的声音,他闻到一股腥臭苦闷的药味,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药。
那药好像永远也灌不完,一挣扎就是噼里啪啦的锁链声,一双纤细的手腕被分开捆在两边,脖子上扣着一圈比胳膊还粗的项圈。
那铁打的项圈好沉,快要将少年营养不了的肩膀压断了去。
他时而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时而听到野兽的咆哮,还有不怀好意的淫邪目光从四面八方扫过来,少年如困兽般撕心裂肺的嘶吼,浓云般升腾而起的杀心。
仿佛有千万个瞬间浮光掠影地飞过去,晏星河头痛欲裂,睁大眼睛想随便看清楚一个,看到的只有一眼望不穿的虚无。
“——苏刹!!!”
他突然锵的拔出了剑,这个名字无意识脱口而出,那颗血色玻璃球把他震得退出去三步远,老狐王们的亡魂叮铃哐当给他撞了个满天乱飞。
晏星河目光凌厉如刀,盯着那慢慢挪回原位的玻璃球,嘴角流出来一缕血,被他抬指抹了去。
苏刹……
他看到的,是苏刹的记忆吗?
晏星河收回了剑,围着那颗变回白色的玻璃球,有些焦躁的转了几圈,没再轻易碰它。
脚底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他愣了愣,拨开缭绕的云雾捡起来,是个怪模怪样的石头,雕刻成了盘踞着休憩的九尾狐,刀锋极为精巧。
本来是可爱的,只是表面写着一层看不出是什么文字的符咒,鲜艳的血色红到泛出来紫光,阴森森冒着冷气。
那趴着的狐狸还是笑面,嘴唇那条线刻得很深,阴惨得渗人。
晏星河看了两圈,没看出什么苗头,想了想,小心的没破坏上面的咒文,脱下外袍给它整个裹了去。
他知道浮花照影有个地下藏书楼,几百年来收藏了无数修炼用的典籍术法,打算回去比照着咒文翻一翻。
第19章
浮花照影看着是个与世无争的山谷,藏书楼里面存放的典籍却意外的齐全,最近一百年之内反而少些,越是远古资料越是丰富。
有些过于偏僻的文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什么乱七八糟的妖族用的,弯弯曲曲爬满了整页,连个笔锋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放太久了灰尘印在上面。
晏星河头一次到藏书楼,饶有兴趣的把各种稀奇古怪的书都翻了一遍,最后捡了几本记载巫术的抱上去。
楚老爷子的院子透光很好,周围一圈种着树,中间是各种各样的花,不同季节的种子交错着划地盘,一年到头都能闻到味道不同的花香。
晏星河坐在石桌旁边,手边放着叠起来的书,面前摊开了两本。
他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看着看着就开始分神,支着脑袋对着石桌对面开花的树发呆,眼前总浮现玻璃球里面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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