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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临领着浮花照影那边的侍卫回来,正在宫门口安排明天换班呢,一回头,苏刹携着满肩的风霜从半空飞了下来。
他落地时竟然跌了一步,满身湿漉漉的,一袭长衣像化开的血那样猩红,连头发也是。
仲夏的夜晚闷热得不行,搭一件薄衫在身上都嫌厚,他却好像被人拎着领子放进寒冬腊月结冰的湖水里面捣鼓了几个来回,狼狈的不像样子,长发里面还夹杂几片没有消去的碎冰碴。
“我去,宫主你,你这是哪儿去走了一遭?”慕临吓了一跳,赶紧扑上来扶他。
侍卫们本来懒懒散散的等着解散,一看大王胸口凝固的黑血,也顾不得惦记屋里那张床了,忙跟过来前前后后的围住了他,咋咋呼呼的问东问西。
“没事,行了,吵什么吵,当本王快死了你们要提前吊丧吗?”苏刹没让他们扶,袖子往背后一收,目光沉沉,那模样能糊弄人得很。
慕临看了看他身上的血,又看了看他镇定自若的表情,一时间也拿不准这情况到底是严重还是不严重了。
他招呼背后一扒拉人退开些,转过头面对苏刹,正犹豫要不要叫人去准备洗澡水。
那一脸若无其事的人忽然转过头,低声对他说,“先别管别的事,去把冰室打开。”
“哦哦好,”慕临嗯嗯哼哼的答应了两声,转身要吩咐下去,僵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把脑袋从肩膀上扭了回来,“开什么?冰室?——宫主你又发病了?!”
“……”
他嚎完一嗓子,周围一圈人都静了下来。
苏刹含笑看着他,轻声细语的说,“来,再嚷大声点儿,让招蜂引蝶里面每个人都知道,今晚他们的宫主要在冰室里面发疯。”
慕临,“……”
他轻飘飘的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冰室方寸之间不过十来步,比法衡宗那间牢房大不了多少。
石阶高处那扇能容两人通过的门一旦关上,就成了四面不透光的铁盒子,什么动静看不见也听不见,仿佛孤身一人踏入虚无。
在这间冰冷幽暗的密室里,连时间经过,都要被墙上的霜花冻结。
苏刹不是头一次独自面对这种黑暗,他靠着墙,手指在渗着冷气的砖缝上描了一下,那地方就翻出来一溜刺猬似的冰碴。
——他只是想起了上次发病的时候,有个人没让旁边的人把他送进冰室,而是将他揽在怀中,用自身灵力安抚他胸口躁动的毒潮。
若是没有那次例外也就罢了。
但是享受过了被人抱住的感觉,再让他自己面对黑暗中无边无际的冰冷,又怎么能不介怀?
苏刹忽然想起,上次晏星河耗费半身修为,完事了疲惫的想跟他讨一个吻,还被他推着肩膀挡开了,横眉怒目的说他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在晏星河面前他就喜欢这么蛮不讲理的耍浑,因为不管他怎么作妖,晏星河总是会包容他。
额心印在浓稠的黑暗中亮起红光,苏刹脸上流出来冷汗,在空无一物的漆黑中,瞳孔有些失焦。
他靠着两片墙壁的夹角滑坐下来,思绪像抓不住的烟,翻卷着往四面八方散了开,那种头痛伴随着昏沉的感觉又来了。
他歪着头往旁边看了会儿。
黑得伸爪子都看不见五个指甲的虚空跟前,一片片烟花似的光点虚幻地荡开。
脑袋痛得像是要裂成几个豁开的瓤,意识快要丧失之际,他慌张地抓住了某个东西,像攥住了唯一一根延缓他失控的救命稻草——
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点慢慢汇聚到一起,苏刹眨了眨眼皮,在这叫人眼花缭乱的漫天光影中,看见晏星河回过身,目光静静的看向他。
“……”
苏刹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孤独、黑暗和危险是陪伴他最久的东西。
他习惯了孤身一人应对一切,能过去就活,过不去就死,全家上下总共就他一条命,活着没谁会在意,死了也没谁会为他伤心。
所以他最早在地牢里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默默背负。
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对他来说却已经麻木了,他不叫开口疼,不抱怨委屈,也不愤恨命运的不公,因为这些东西说出来也没用,没有人会听。
他只把一切当作上天给他的磨练,一路走下来,折不断,就会让他越来越锋利,如此含着一口倔强,他才成为了今天的妖王。
可是这一次,一个人蜷缩在巨兽般的冰室里,他好像又变得软弱了。
冰室里面气温越来越低,霜花爬出墙壁缝隙结出来厚厚的一层。
苏刹呼出一口白雾,嘴唇有点泛白,他将脸埋进了臂弯,忍不住想,这事儿都怪晏星河。
谁知道他今天抽了什么风,不就让他跳瀑布里面洗一下,反应那么大,至于吗?又不是要他去死。
但凡他听话一点,驯服一点,乖乖的洗完陪他回妖宫,那么现在那傻缺溯影的反噬发作了,他就可以放心的变个身,然后被晏星河两只手臂抱到床上,躺进温暖舒服的被子里,搂着对方,安安稳稳的一觉睡到天亮。
而不是一个人被关在这座冰室,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孤零零蜷缩在角落,提心吊胆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开始发狂。
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长了出来,苏刹整张脸死死地埋在臂弯,蓬松的大尾巴往跟前一卷,将自己团成了一个团子。
意识好像被无数只手抓住,凶狠的往四面八方撕扯,他发起了抖,理智将碎未碎之际,他忍不住又想,都怪晏星河。
冰室外面,慕临扭着脸趴在铁门上偷听呢,隔着那么厚的门,都能感觉到里面透出来一股寒气。
他揉了揉冰凉的耳朵根,一回头,背后铺扇子似的围了一圈竖起耳朵听动静的侍卫。
“……”慕临脸色一板,一伸腿把那群看热闹的崽子轰出去八丈远,“听什么听?你们没见过冰窖,还是没见过狐狸,还是没见过狐狸下冰窖啊?就你耳朵长得长是吧,都给我站台阶底下不准上来!”
侍卫们瞅了他一眼,心说刚刚就你听得最起劲呢,叽叽歪歪地散成一片,要管不了了。
慕临“嘿”一声,走下来要好生教训教训这群没大没小的东西,提灯的侍女顺着长廊飘过来,身后领着两个人。
楚遥知远远的跟慕临打了个招呼,扶着楚清风上前。
对方摘下斗篷,花白的胡须沾着雾气,看了眼台阶上面严丝合缝的铁门,“苏刹和星河那俩小子在哪儿呢?”
“哎哟,哎哟……楚长老,您怎么亲自跑过来了?”慕临赶紧上前接待,拿过楚遥知摘下来的斗篷,递给底下的人好生收着,“今早上星河被宫主给带出去了,还没回来呢,宫主他……喏。”
他凑过来,手指小幅度的指了一下背后的铁门,“不知道怎么的,一回来我看他状况就不太对劲,又发病了,在里面关着发疯呢。”
那铁门打得非常厚实,就是在里面丢几个火球炸的砖瓦满天乱飞,外面也一个杂音都听不到。
楚清风朝那扇铁门多看了两眼,花白的眉毛一皱,心事重重的叹出来一口气。
慕临搓着手问,“对了,这大晚上的,您过来找宫主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吗?要不要我等会儿替您转达,还是先给您安排个休息的屋子,将就着歇息一晚,明早上宫主出来了再请您过去?”
楚清风摇摇头,“不必了。”
楚遥知扶着他,慢慢走到台阶旁边。
“这事必须当面和宫主说,越快越好,老头子我就在门外面等着。”
慕临“啊?”了一声,转身招呼那群侍卫,“那赶紧给长老搬个座椅过来!”
往常苏刹蛇毒发作了关禁闭发疯,顶多就是疯一晚上,第二天天亮门上的禁制就会消失。
晏星河总是最先发现的那个,他会推开门把晕过去的苏刹抱走,慕临就负责安排人收拾冰室。
今天这次却花费得格外久。
慕临试了好几次,那门就跟焊在了墙壁上一样,铁板一块,根本推不动。
他们在门口等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暮色西沉,眼看着又要入夜了,那铁门轻微的咔哒一声,驼了一座大山的老龟似的,拉着一个沉闷又森冷的声气,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外面或坐或靠昏昏欲睡的人,像被一指头点醒了精神,一个激灵,纷纷站了起来。
那拱形里面挟着的黑暗,浓得一眼看不到底,拨开黑雾,里面慢吞吞走出来一个人。
苏刹的狐耳上边儿,他一直珍视的漂亮白毛掉了几片,尾巴也是,像是被折磨透了,有气无力的往脑袋后边儿垂着。
长发被草草的梳理了几下,可是看起来还是很乱,敞开的衣裳底下那片胸口惨白惨白的,像一夜之间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几片深色的爪印横在上面,血迹乱七八糟的晕开,已经干透了。
众人噤如寒蝉,一动不动地望着台阶上面的人,一时间摸不清情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苏刹靠着冷冰冰的门框,一只手臂抵在上面,血雾未褪的眼睛在底下那一张张仰起来的脸中间看了两圈,“晏星河人呢?”
第45章
慕临跟楚遥知相互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说,“他不是被您带出去了吗?我们还以为您给他安排了什么任务……”
苏刹打断了他,不耐烦的说,“你是说他还没有回来?”
“啊、啊……嗯。”慕临赶紧哼哼了两声。
苏刹脑袋一痛,那股火气提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拳头打散,又筋疲力尽的落了回去。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勾起一边干裂的唇角,“他是不是要死啊?我看他干脆就死在外边儿,这辈子都别回来算了。”
众人面面相觑,相互挤眉弄眼的,没人敢接这个声。
“苏刹,你小子,差不多行了。”楚清风从椅子里站起身,拄着树藤编的拐杖,从人群中剥了出来。
苏刹脑袋靠着门框,垂下去的视线看了他一眼,“你们俩跑到这儿来干什么?狐族有事跟慕临说,别找我。”
“……不是狐族的事。”
楚清风站在台阶底下,看了会儿尽头处那只狼狈得不行,却仍然要翘起残败的大尾巴,装作无事发生的白毛狐狸,犹豫片刻,还是娓娓道来,“是烛心。”
苏刹嗤了一声,“那玩意儿晏星河自己吸收不了,不是还给你们了吗,又怎么了?”
楚清风,“对,星河那小子还回来了是不假,但是我把它放进苍梧树的时候稍微检查了一下,发现烛心被损耗过……”
苏刹被磨得心烦,白毛乱飞的耳朵抖了抖,拎着衣服慢慢走了下来,“损耗过就损耗过,他又不是狐族的,只要稍微动用一下烛心,那玩意儿就会被越磨越少。还能用就行呗,能不能别拿这种——”
“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楚清风打断了他,一双沧桑的眼睛直直的看过来,慎重的说,“烛心里面留下的裂缝很深,一直伤到了内核。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外族人可以动用烛心的力量,但轻易触及不到内核,那种程度的损耗,恐怕……只有用它去动过苍梧树的腹心,才会生出来。”
苏刹一怔,苍白的脸定定地转向他。
苍梧树腹心藏着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那就是溯影。
除非,烛心之前被人拿去改动过溯影。
苏刹再次回到神隐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暴雪稍歇,雪山上面天穹如丝绸,散着一把明明澈澈的星子,幽绿的光晕薄纱似的缱绻在头顶。
苏刹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给捡回来的少年取名字的那天,招蜂引蝶宫的上空也散着这么一捧细碎的星河。
涤灵瀑布水势不减,依然闹腾的欢,莽莽苍苍的一座冰瀑嵌在夜色中,映着满天星斗,每一缕落入冰潭的水,都翻卷着壮阔与苍凉。
苏刹在附近找了一会儿,岩石上只剩一层冻起来的薄冰,没见着晏星河。
他站在对方躺过的那只石头跟前,四下环视了一圈,应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这地方太冷,连皮糙肉厚的熊都不愿意挖个洞住在里边儿,凡人更不可能上得来,近几年也没听说有什么结伴过来猎奇的修士。
——除非是晏星河醒来之后自己走了,只不过,没有走那条回招蜂引蝶宫的路。
这个念头只是稍微冒出来一下,就被苏刹冷笑一声,摁了回去。
那怎么可能?
除了招蜂引蝶宫,晏星河他还有什么地方能去?
他捏着小指的花戒转了转,抖开长袖,戒指上零零散散的小白花亮了起来。
白光伴着血色,正中间那朵最是灼眼,一根半透明的红线从中间溜了出来,末端悬在虚空,直直的指向脚底下一条下山的路。
苏刹挑眉,两手往身后一负,跟着这缕浮生锁走了下去。
山下有一片小树林,进去之后没多久,浮生锁的红线就消失了。
他四下看了看。
两趟来去都是走的天上,但要是不用飞的,像凡人一样顺着山道走,这地方正是指着招蜂引蝶宫的方向。
说明晏星河下山的时候确实是奔着回妖宫去的,只是……为什么浮生锁到这里就断了?
苏刹慢悠悠地在附近转了一圈。
这鬼地方连喘气儿的东西都少得可怜,一只野兔子警惕的绕着他,选了一条老树后面隐蔽的草丛走,扑棱一下跳过去,花花草草跟着闷响了一声。
苏刹随意往底下瞥了眼,打算再走走看看,忽然一愣,视线又落了回去。
他原地站了足有好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朝那棵树后面走近,俯下身拨开被兔子钻了个窟窿的草丛,泥土和碎叶里面,他捡起来一枚发光的戒指。
——和他手上戴着的这只几乎一模一样,中间的小白花垂着一缕浮生锁,半透明的光影飘下来,和他自己的这只纠缠在一起。
“……”
是晏星河遇到了危险,情急之下把花戒弄丢了?
苏刹斜着眼睛扫一圈,附近没有打斗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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