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看,也没有多少东西需要布置,他稍微花点儿时间把衣服鞋靴放好,弄完了又在屋中简单转了一圈,把玩两指头桌上窗口放着的珊瑚琉璃之类的摆件。
打理好自己屋中的事出门一看,晏赐这甩手掌柜,早把屋子交给仔细的侍女打理去了,他自个儿出去溜达了一圈,这么不过片刻歇脚的功夫,已经哄得周围别家门派的几个邻居进来闲逛。
折扇当胸一展,他好似那抖着羽毛正在开屏的花孔雀,从头到家一股子豪侠四处结交朋友的派头。
晏星河走近点儿听了两句,一条长廊三言两语的空头,晏赐这就又多出来几个相见恨晚的异性兄弟了。
他略感震撼,十分佩服对方走到哪儿都能混出来一堆兄弟的本事,回过身出了小院,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就是海岸,每座岛屿之间用铁锁串着浮桥相连。
晏星河多看了一眼,不得不感慨鲛人族身为海族,大概天生就喜欢闪闪发亮的奢侈宝贝,浮桥上每个桥墩顶上都嵌着一只琉璃雕刻的神兽,刀工精细至极,就连铁锁中间一片片相连的也不是木板,而是晶莹剔透的美玉。
这花里胡哨的玩法,晏星河看了只觉得太奢侈,晏赐倒是喜欢得很,过来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啧啧惊叹,手指头把浮桥上边儿每只神兽都摸了个遍。
看他那股恋恋不舍的架势,晏星河怀疑回天下第一剑之后,这玩意儿会在自己家里也挖个湖整一个类似的。
新到岛上的人休息了小半个时辰,日暮西沉月影上浮,主殿那边传来隆隆的鸣钟声,是接风宴的时辰到了。
晏星河跟他们两兄妹一道,由侍女指引徇着人潮进了大殿。
每个门派的座次早就事先安排好了,几案边角上放有写了名号的木牌。
晏赐叫人下去找了一圈,折扇往手心一敲,高高兴兴的说,“辛兄,我们的座位在最前边儿,离鲛人王的位置最近的那个。哼哼,还算他们这群长尾巴鱼有点儿眼色,等会儿我倒要仔细看看,那个传闻中的美得天花乱坠的鲛人世子,他究竟比咱们多出来几个鼻子几个眼。”
三人拐进几案前前后后落座,晏星河将剑放在桌上,顺手理了一下衣摆,一双白靴停在旁边。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年轻公子朝他拱手,肩上栖着白毛黑嘴的鹦鹉,正是上岛之前驾着飞马一骑绝尘的滕潇。
滕潇笑吟吟的说,“这位想必就是天下第一剑的客卿辛少侠吧?”
晏星河没起身,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正是,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在下麒麟门少主滕潇,此番是跟随父亲一道造访琳琅岛。方才拿下鲛珠之后,辛少侠的威名在岛上大小门派之间已经传遍了,在下亲眼看见少侠你的风姿,心里也是由衷的钦佩。”
他将晏星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那白毛鹦鹉也跟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滕潇不紧不慢的说,“在下自知是天资愚钝的中人一个,这趟过来没敢寄希望于博得鲛人世子的青睐,只是觉得到场的江湖豪侠必然不少,想着过来凑个热闹,顺便结交几个脾性相投的朋友。——结果果然是不虚此行啊,江湖之大藏龙卧虎,这位辛少侠,不知道去天下第一剑做客卿之前,你这一身的本事,是师出何门呢?”
他说话的时候,晏星河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嘴唇沾了沾杯子,听着听着不由想发笑。
然而,心里边儿想得再多,他也不会劈头盖脸的发作在口头上,正琢磨要怎么打发这位滕公子,后边儿有个人替他嚷了出来。
“好一个天资愚钝的中人,滕公子这时候倒还挺有自知之明呢,还‘没敢奢望博得鲛人世子的青睐’,你骑着你那长着翅膀的马在前头冲得冒烟的时候,我看你心里头恐怕不是这么想的。”
晏赐敲着折扇,毫不客气的往两人中间一插,挡得滕潇后退了半步,白毛鹦鹉也跟着扑棱起来翅膀。
那玩意儿收敛了羽毛昂着脑袋盯着来人,只肯拿斜眼看人,趾高气昂的鸟样比他那装腔作势的主人还要欠收拾。
晏赐瞥了那尖嘴畜生一眼,眼尾一挑,不阴不阳的说,“滕公子那马长了好一双有力的蹄子,往我背上踏的那一脚,现在还疼得发麻呢,我估摸着是该肿了,我看滕公子这自知之明,明得还挺分时候。”
滕潇掀起眼皮瞧他一眼,“呀”了一声,客客气气的赔罪说,“滕某天生一无所长的中人一个,当时能侥幸冲在前边儿,全倚仗家里养了寥寥几只小宠物。我胯下那匹白羽流星脾气暴躁得很,当初驯服它很是花了我一阵时日,当时它追着鲛珠跑得上头,滕某没能拉住缰绳,误伤了晏公子,总归是我顾虑不周。这样,等会儿我仔细挑选一箱上等灵药,亲自带着人送去晏公子院中给你疗伤,你看这样可行么?”
“滕公子这是什么话,你要说疗伤用的灵丹妙药,我带来的行李里边儿一摸一大堆,哪儿劳你费心。”晏赐折扇一转,一端直愣愣的指向对方肩膀。
那白毛鹦鹉圆滚滚的眼珠子一瞪,一看见他笑就感觉有点儿不妙,依然气势汹汹的昂着那鸡蛋似的小脑瓜,爪子却悄咪咪往滕潇的脖子那边挪了两步。
晏赐说,“其实我对滕兄那只白羽流星还挺感兴趣的,本来想厚着脸皮向你借来玩儿两天,不过我听说,那东西是贵门镇派之宝,我平时笨手笨脚的,要是那玩意儿在我这里有什么闪失,滕兄岂不是要心疼死?
我也不惦记你那匹飞马了,不如这样吧,你把你肩上那只白毛鹦鹉送给我玩玩儿,正好我家中有一只绿毛的,带回去跟它做个伴,以后也好有个凑一起吵架的你说是不是?”
滕潇眼皮一抽,那白毛鹦鹉鼓起眼珠子瞪着晏赐,往主人头发后边儿一躲,尖声尖气的甩了个飞刀出来,“臭流氓!臭流氓!臭流氓癞蛤蟆!”
晏赐一笑,笑得咬牙切齿,怎么的,合计这巴掌大的玩意儿还把它自个儿当天鹅肉了?
“潇儿。”
他们这边一时僵持住了,不远处的人群里边儿,有个沉沉的声音在这时候传了过来,夹杂着内力,如穿云破月的箭羽一般穿透人群,不偏不倚的钉在了他们头顶。
晏星河转头看了一眼,那是个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目若沉钟底蕴浑厚,一看就知是个修为不浅的。
对方也将他稍微打量了片刻,绵绵不断的话音又荡了过来,“你那尖嘴畜生又在瞎说些什么?胡言乱语的莫要冒犯了人家,还不快回来。”
滕潇一拱手,眼尾余光瞄了坐在后边儿的晏星河一眼,只得先过去他父亲那边了。
他走后没多久,众人都找到了自家的位置,正吵吵嚷嚷沸反盈天之际,大殿正中间那片地砖忽然轰隆作响。
众人一愣,不约而同伸了个脖子往空地上看,只见那白玉堆砌的地砖往四周收缩,中间露出来一汪圆月似的漂亮水潭,浮起的光芒蓝中带绿,似乎是凿穿了和底下的海水连通的。
里边儿的水一阵翻涌波动,从底下冒出来一个荷叶形状的圆台,这玩意儿贯彻了鲛人族奢侈到底的作风,也是拿白玉堆出来的,上边儿一丝丝脉络走向分明。
一队人身鱼尾的鲛人乐师零散的坐在荷叶边缘,架钟摆琴弹琵琶,低沉和缓的乐声随之就流了出来。
不知道那片荷叶上边儿用了什么阵法,弹奏的人也不多,琴弦上的一勾一扣,却是叫大殿中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支古曲消了殿中诸多杂音,众人不知道个中底细也不敢贸然弄出什么动静,各自在座位上屏息静气。
等那群乐师演奏完了,低眉垂首又跟着白玉荷叶沉到了水池里边儿,地砖一寸寸合拢,门口有人高声唱喝“大王携国师到——”
众人纷纷扭着脖子往门口看。
只见几排手执羽扇开道的鲛人侍女走过,人身鱼尾的鲛人王缀在后边儿露了面,身边还跟着一个脸戴面纱的年轻人族。
晏星河的目光一路跟着这群人打转。
鲛人王上身虽然被几层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却看得出来身形很是魁梧,一头白发海藻似的卷曲铺展。
晏星河记得晏安提起过,他的年纪至少得有个六百多岁了,虽然是白眉白发,脸上却一点儿也见不着沧桑老态,刀削斧凿般的狂野俊美,反而像是三四十岁正当壮年。
一条银色鱼尾在红毯上拖行而过,像蛇一样长的不可思议,晏星河估摸着看了一下,少说得有三四米。
他忽然记起,刚上岛的时候虽然没见着鲛人世子长什么样子,但是他乘坐的那个车轿也是用银纱装饰,莫非鲛人族推崇那种银色图腾,是因为他们家正统的皇室都长着一条银色鱼尾?
偌大一个宫殿里边儿半点动静也听不到,连端茶递水的侍女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恭敬的站在一旁,这架势,就是比起京城里边儿那位正儿八经的皇帝爷也不遑多让。
这十分肃穆的氛围,鲛人王南宫泰倒是坦然受之。
长龙一样的队伍慢腾腾走到了头,他却不忙着去自己个儿的位置上坐着,一只粗壮的手臂扶住身边那位人族,就跟笨手笨脚的大汉养了一只金贵的小宠物似的。
等人家坐好了,他才往座位上一靠,宽大的手掌端起桌上一只金樽,“诸位江湖豪杰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南宫泰先敬诸位一杯。”
这算得上客气的一句话打破了刚才的死寂,众人纷纷“好好好”地举杯,言笑晏晏的陪鲛人王干了席上第一杯酒。
“哇,我还以为鲛人王是个躺床上要死不死的老东西,怎么看起来这么年轻呢?他一个当爹的都长这样,那鲛人世子得美成什么样啊!”
晏初雪是晏赐的亲妹妹,位置被安排在晏赐旁边,正好方便了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八卦。
周围一圈人的关注点大都放在鲛人王身上,越来越好奇那位还没露面的鲛人世子,晏星河转了转手里的空杯,却在观察南宫泰旁边那个蒙面的国师。
那人长发未束,流墨似的散在肩后,明明是赴宴,装扮神态却无比的随意闲适。
刚才经过近前时晏星河特意留意了一下,对方身上分明散发着一股人族剑修的灵气,宽袖素带身量颀长,看身形是个男人,偏偏气质又温雅纯净的像泉水。
白纱上边儿,一双翦水似的眼波低低的看着几案上的酒菜,如此安分的往鲛人王身边一坐,好似倚着粗犷刚硬的礁石,绽开了一朵柔美的白色芍药。
有人和晏星河一样注意到了他,人群中有个声音问,“敢问大王旁边那位可是琳琅岛的国师?为何今日赴宴吃席,脸上却蒙着面纱啊?”
南宫泰往旁边瞧了一眼,哈哈笑说,“国师身为人族,对岛上气候经常不适应,前几天不巧染了风寒。他担心离得近了会传染给诸位,就戴上了面纱稍作遮挡,这才敢过来陪本王赴宴啊!”
晏星河微微低着头,心里边儿自个儿琢磨着事儿,不经意间朝上边儿瞥了一眼,正好碰到那白衣国师低眉,目光淡淡的朝他的方向落下来——
晏星河心头猛地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的眼神叫他想起当初在狐族时,玄烛隔着白纱朝他投过来的那一眼。
南宫泰平时不乐意不相干的人踏进他家,真有客人进来了,他也不愿意慢待了远客有失自己的身份。
两手重重一拍,红衣紫鳞的鲛人舞女鱼贯而入,个个娉娉婷婷仙子般的姿色,众人一阵起哄,大殿内一时歌舞升平把酒言欢。
与此同时,主岛的渡口。
一队鲛人侍卫接待了来迟的三两只小船,侍卫统领远远瞧了一眼海面,没看见船只了,回过身朝弟兄们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在这地方留着等一等,要是还有人过来记得好生接应,其余人,列好队了跟我去巡视大殿。”
他话音还没落,忽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从海面上卷了过来,夹杂着水汽,竟然叫他这常年栖息在水里的海族背上冒起来一溜汗毛。
侍卫们也察觉到了,纷纷拔出腰上佩刀左右顾盼。
侍卫统领转过头,但见一人身披黑色斗篷看不清面目,领口系绳底下斗篷向两边散开,露出里边儿一点儿岩浆似的猩红。
他赶紧横刀挡在来人面前,厉声喝问,“什么人,这个时辰了怎么形单影只的上来?嘶——你坐的什么船过来?”
他往对方背后一看,还真没见着什么泊在海上的船,不由生疑,咄咄追问说,“你是哪个门派的?”
那人低着头,漆黑的斗篷过于宽大,将他的面目完全掩藏在下边儿,只露出一只过分白皙的下巴。
对方低声说,“来你们这座破岛上赴宴的人里边儿,是不是有一群姓晏的,打着天下第一剑的旗号?”
众人一愣,那侍卫统领率先反应过来,眉毛一拧,凶神恶煞的把刀刃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放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称呼我家仙岛为破岛!我家大王吩咐了不能冒犯来访的客人,给你十个数,赶紧的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他一副大嗓门儿吼的震天响,那人顶着脖子上的寒光,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自顾自懒懒散散的说,“那群姓晏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个叫晏赐的,身边跟了个穿黑衣的少年,你们叫他星河?”
“他娘的!”侍卫统领膀大腰圆一个人,被对方忽视了半天,哪里忍得,扬手就将那刀锋往他脖子上削。
那斗篷人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空手接白刃,修长的手指往挥来的剑锋上一敲,那铁打的玩意儿就拦腰断成了两截,哐当当砸在了潮湿的木板上。
斗篷人一翻袖袍,猩红颜色泼墨似的一闪而逝,那侍卫统领被飞出来的红光扇出去八丈远,大叫一声,竟是击穿了木板被砸到了海水里边儿。
众侍卫扭着脖子回头,看了看木板那边留下的一个人形窟窿,眨巴着眼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斗篷人五指一手,随手吸过来离得最近的那个小侍卫。
对方吓得一激灵,哆哆嗦嗦的手里的刀都要抓不稳了。
只听那人低声又问了一次,语气与刚出现时别无二致,“天下第一剑那群人里边儿,是不是有一个叫星河的?”
“是、是是是是是!”那侍卫领子被他揪着,冷汗流得跟什么似的,点头如捣蒜,“您说的是、是辛少侠吧?他就是天下第一剑的,可神气了,来岛上第一天他就拿下了我们家世子的鲛珠,我们大家都认识他!您、您找他干干干干嘛啊?”
拿下了鲛人世子……的鲛珠?
他拿那玩意儿干什么?
斗篷人静默片刻,冷冷地哼了一声,把人往木板上一扔,众侍卫紧绷着手背亮出刀锋围着他,不约而同的往后边儿退开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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