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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刹看了会儿拄着拐杖冷眼看他的百里长泽,心里有点儿后悔,当初在法衡宗怎么没一巴掌拍下去,送这只多嘴老王八去地底下跟他的儿子团聚?
他快要烦死了,余光一飘,瞄了晏星河一眼又一眼,暗自把周围人种种骂他的话记下,委屈可不能白受,到时候一并从晏星河身上讨。
苏刹说,“你们差不多行了,我能心怀什么鬼胎?要是我真想对你们动手,刚才燃起来的大火就不是烧在幽冥蛇身上,而是诸位身上。我说了,我这次来只想把我的宠物带回去,没功夫跟你们瞎掰有的没的旧仇,更不想节外生枝——”
他话音一顿,对着人群中一个方向微微颔首,“当然,如果可以,顺便也想跟传说中的鲛人王交个朋友。”
南宫泰愣了下,没接递过来的话茬,垂下目光稍作考量。
人族和妖族势不两立,剑修们容苏刹不得,但是鲛人族以半仙自居,没有人族那么深的成见。
在南宫泰眼里,普通的妖族或许还不如人族,可要是向他伸出手的是威名赫赫的妖王,那就另当别论了。
祁镜见南宫泰迟疑,料定他是听进去了苏刹的鬼话,将剑往地上一插,砸出来一声鸣响,“我万象宗与他妖族势不两立,大王要是将这个妖孽留在殿中,那么我祁镜就带领门人先行告辞了。”
南宫泰说,“我鲛人族地处南海,而你妖界在西南那片毒气遍布的深山老林,二者相隔千里,你我之间向来是王不见王。我怎知你突然冒出来搅一棍子浑水,究竟是想跟我交朋友,还是包藏祸心另有图谋?”
苏刹说,“鲛人王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是诚心交朋友,那怎么能缺了该有的礼数?我这就着人星夜赶回招蜂引蝶宫置办,十日之内,妖界的奇珍异宝必定敲锣打鼓的送到阁下的仙岛,绝不逊色于这群人族拿出来的喷火蠢蛇——也算是我苏刹对朋友献上的一点儿诚意。”
见他递了台阶,的确不是揣着恶意来的,南宫泰哈哈大笑,手中染血长戟往地板上一戳,“好,不愧是妖王,本王就喜欢跟痛快人说话。妖王方才杀蛇有功,出手解了我仙岛的燃眉之急,现在祸事方歇,怎么能过河拆桥急着逐客?
刚才我已经跟人族来的朋友喝过酒了,妖王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岂能没有一杯酒喝?这样,我派人下去另外置办一张酒席,你我二人单独喝酒叙话,聊聊妖界那边的风物见闻,你看如何?”
苏刹哼了一声,“不必了,走了一路连个澡也没得洗,鲛王只需派人为我安排一座客院,院中要有花树温泉,要宽敞能够吹风赏月,再派几个手脚仔细的侍女过来伺候就行了。”
刚送完礼,转头就毫不客气的支使起主人来了,众人也是头一次见识到妖王古怪的脾气,四下里议论纷纷,都是些轻蔑嘲讽之词。
南宫皎说,“好,一座客院而已,有何不可?阁下的要求不算过分,就按你说的办。”
“鲛王真是对我脾气,”苏刹微微一笑,“那么客院在哪座岛上,要哪个朝向哪个方位,也要我自己来挑。”
祁镜恨恨的骂了一声,领着身后众弟子愤然出了门,要是大殿的门再窄些薄些,他恐怕恨不得顺手给薅过来恶狠狠的摔上一摔。
百里长泽枯瘦的眼皮掀起来,看了会儿苏刹,招了招手,法衡宗的人皆跟着他悄然离场。
“辛少侠!”
百里桓故意溜到了后边儿,等百里长泽走远了,他才撒开双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剑鞘,正是晏星河被幽冥蛇拖下去的时候落在池子边的。
百里桓将上面的灰尘和水珠擦干净了,余光飘起来瞅了晏星河一眼,双手给他递过去,“你的剑鞘。”
晏星河接了过来,缓缓抚摸上面的花纹,低声说,“多谢。”
第62章
来回折腾这么一场,之前和南宫皎约定好的喝茶肯定是没戏了。
三人回到自己的小院,喝了点儿热乎的姜茶定神,晏赐和晏初雪对那位红衣妖王很是好奇,围在桌边叭了半天关于他的奇闻轶事。
晏星河留了只耳朵听,真的说中了十之八九,假的也是南辕北辙荒天下之大谬。
说到这位妖王如何到处掳掠美貌的男男女女塞进美人司,每天各种道具伺候,让他们屈服在自己的淫威之下,绘声绘色煞有介事,仿佛是这俩站在旁边亲眼看见的。
晏星河听得胸口一哽,差点没一口姜茶喷出来,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端着自个儿的茶碗准备溜之大吉,一出门,和扶着帽子跑进来的元宝撞了个正着。
“公子!小姐!你们快出来看啊!外边儿、外边儿有个——唉,你们快出来!”
他急吼吼的比划半天,脸都憋红了,说不出个所以然。
屋内三人对视一眼,放下了手里的茶盏,钻出门往台阶底下一看。
长龙一样的队伍端着各色衣物摆件涌进他们隔壁的小院,金银玉饰珍珠玛瑙应有尽有,再加上逶迤而去的鲛人侍女个个美貌脱俗,一眼看上去,好像一群仙蛾端着珍宝给某位天上神官上贡。
不光是晏星河他们,这浩浩荡荡的阵仗引得周围几个邻近的小院跑出来不少人观望。
“我去,他们这是在干嘛啊?”晏赐挪了几步,伸着脖子往隔壁洞开的大门口看,“我天下第一剑已经是江湖中的翘楚,这世上居然有人排场比我还要大?又是哪个高人来琳琅岛了?”
晏星河眼皮一跳,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待他转过头跟着晏赐往旁边看去,隔壁朱红色大门中优哉游哉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背着手查看了一下侍女们送进来的“贡品”,满意的点点头,一转身,和晏星河他们仨对了个正着。
苏刹微微一笑,顺手拿起旁边侍女盘中的长颈酒盏,朝他们一举,仰头将整壶酒一饮而尽。
晏星河,“……”
看起来他还挺高兴呢。
“不是,”晏赐大惊失色,折扇朝着对面那个妖人指指点点的,“这个……这个妖王他怎么在这里啊?他说他要自己选个风水好的院子,结果就选在了咱们隔壁?!什么鬼运气!”
说着说着,他仿佛感觉有一阵阴风从背后吹过来,摸了两爪子脖子,“他会不会半夜潜进来宰了咱们的脖子,就跟那个啥,上一个妖王一样,把咱们炼成丹药吞了啊?——我看此地不宜久留!”
他捏着折扇自言自语的吓唬自己一阵,脚底一溜,这就打算钻回去收拾包袱换个地儿住。
晏初雪一把揪住了他,眼神飘上去瞄了两眼晏星河,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恨铁不成钢的给了他哥一脚,“少臭美了你,你那点儿破修为给人家塞牙缝都嫌不够,他吃你干嘛,跟你学学踢蹴鞠啊还是斗蛐蛐儿啊?”
晏赐拎着折扇往脑门一敲,发现好像是这么回事儿,随即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他妹妹的爪子,折扇唰啦啦当胸一展,“什么叫我那点儿破修为?你修为很高吗?少跟我没大没小。”
晏初雪懒得理他,两人一前一后磕磕绊绊的进去了。
片刻后,晏星河也跟着进了门,跨过门槛时犹豫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往旁边看去。
那一袭红衣还站在门口。
所谓万事万物各美其美,最怕的就是放在一起比较。
仙气飘飘的侍女一个个经过小路边垂下来的紫藤,娇美的花叶都要被比下去三分。可走马观花似的从那人身后掠过,犹如点点群星过皓月,瞬间又被衬托成了千篇一律的庸常。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自带光华,什么也不做,只是负着手懒懒散散往那儿一站,一下子就能成为万千风物中一点灼眼烛芯,叫周遭一切美景昏昏然黯然失色。
——而那要死不死的烛芯偏偏还知道自己有多美。
见晏星河多看了他一会儿,苏刹尾巴一翘,越发的得意洋洋起来,长发往肩上一拢,露出一截脂膏似的修长脖子。
他卷起一缕垂落的狐狸毛缠在指尖,慢悠悠动作时,小指上有什么东西不经意的从长发中间晃了过去。
晏星河仔细一看,是那只花开荼靡戒。
“……”
晏星河一脚迈进大门,顺便回过身,把两只门扇都关严实了,让白毛狐狸自个儿臭美去吧。
之前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现在就睡在隔壁,仅仅隔着两道院墙,意识到这一点,晏星河半夜里总有些睡不踏实。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几遭,半年的心如止水一夕之间被打破,前些日子所有的烦心事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晚上乱七八糟的念头多。
如此胡乱的熬了几个时辰,他实在折腾得够呛,披衣而起打算倒杯凉茶定定神,刚推开窗户放了点儿月光进来,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晏星河开门,是一个面生的鲛人侍女,“姑娘你有什么事吗?”
那鲛人侍女一张娇美脸蛋哭得梨花带雨的,一见着晏星河露脸,二话不说,先给他跪下磕起了头,“公子!公子救我!”
晏星河一愣,赶紧把人扶了起来,“你别慌,遇到什么事了慢慢说。”
那侍女嘤嘤嘤哭得可怜见的,一边抹泪,一边抽泣着跟他诉苦,“昨天晚上大王挑选了我们几个姐妹过去伺候妖王,特意嘱咐了客人有什么要求都要尽量满足,不能待慢了贵客。我们几个诚惶诚恐的过去了,谁知道那个妖王着实是一个脾气古怪的。
刚才他下了温泉沐浴,叫我们过去给他洗头发,我们把他的长发宝贝似的捧在手心,可他不是挑剔下手轻了就是重了。如此反复换了几轮,轮到奴婢时,他突然就发了脾气,说奴婢这双手生来也是无用,拔剑要砍了奴婢的手!”
晏星河有点意外,以前苏刹虽然阴晴不定,却也不至于动不动就随便迁怒无辜的人。
他稍作思忖,往院子外边儿漆黑的夜色中看了一眼,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迟疑的说,“我的屋子在小院最里面,你一路从门口跑进来,没去找别人,径直就跑来敲我的门?”
那侍女小心翼翼的瞧了他一眼,轻声说,“不敢欺瞒少侠,是……是妖王跟我说……他说……”
晏星河眉目一敛,“他说什么?”
侍女,“妖王说,隔壁最里边儿那间屋子住了一位穿黑衣的少侠,他最是精通此道,给人洗起头发来不轻不重,手法纯熟……”
晏星河,“……”
这狐狸是不是有病。
他一把关上了门。
坐在窗前喝下一杯茶,晚上更深露重的有点儿凉,晏星河又躺回了被子里。
喝完茶之后好像更睡不着了,如此睁着眼睛盯了半天床帐,房门那边又被人敲响。
晏星河眨了眨眼皮,翻身过去开了门,这次来的还不是一个,是三五一群。
他看了一圈底下泪光盈盈的漂亮脸蛋,沉默片刻,问道,“你们也是要被苏刹砍手的?”
侍女们纷纷点头,长袖一甩,挤在门口那点儿地方朝他拜倒,“求少侠救救我们!”
晏星河冷笑,再次关上了门。
半年不见,白毛狐狸不知道去哪儿摸了两手拐弯抹角的技俩,还学会找别人过来搭桥引线了。
他料定晏星河不会置别人于不顾,可晏星河也料定他这根本就是装腔作势,绝不会拿不相干的人开涮,这些侍女见着他说的话,指不定还是白毛狐狸倚着温泉亲自教的呢。
遂懒得搭理,就不咬对方递到嘴边的钩。
“少侠!少侠且慢!”
眼看他又要关门,最先跑过来的那个侍女眼珠一转,垂着脑袋哀哀戚戚的说,“奴婢们既然是拿着钱粮服侍主子的,主子生气了,要我们的手还是脑袋我们都无话可说。只是奴婢有些于心不忍——
方才妖王大人动了怒,怒火攻心,竟然牵连到身上的伤口,在池子边吐了好吓人的一口血呢。他身上那伤深可见骨,实在是叫人不忍直视,我们想为他上药,他却不许旁人靠近半步,只叫我们快点过来找少侠,我们、我们也实在是不忍心……”
晏星河愣了愣,这世上还有人能让苏刹伤得“深可见骨”?狐疑的问,“他伤在哪儿?”
侍女忙说,“在腰上。”
莫非是池子底下对付幽冥蛇的时候弄出来的?
还是……来南海的路上?
晏星河抿了抿唇,两手一收,关上了房门。
一柱香后,一抹月色照不亮的黑影悄无声息的翻过两家墙头,足尖轻点飞檐走壁,借着一株花树的遮挡,落在了隔壁后院的墙砖上。
第63章
侍女说苏刹的伤在腰上,但是温泉池的水刚好超过了腰身,差不多快到苏刹胸口。
晏星河蹲在墙头观察半天了,伤没伤着没看出来,倒是把白毛狐狸洗个澡耍出来的一溜臭毛病给从头看到了尾。
晏星河自己洗澡,不过是就是拿帕子简单淋洗一下,前脚进了浴房,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就能捯饬出来。
他从未想过有人洗个澡能洗成这样。
摆好香炉撒上花瓣是第一步,等白毛狐狸披着薄纱走下去了,才是一系列花活的开始。
晏星河蹲在支起来的花树后边儿,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他已经见证了洗花瓣浴的八百种姿势。
飘渺缭绕的云雾中,苏刹慢腾腾把玩自己淋湿的长发,半边白皙的肩颈露了出来,水瓢舀着乳白色的水往后背上浇。
对方是个背对他的姿势,又是月光又是水雾的,晏星河眯了眯眼睛,好歹看清楚了些。
薄纱在光影底下散发着莹润微光,半湿半透的贴着苏刹肩头,这令人浮想联翩的光景好似一副晕染开的水墨画,方位正正好对着院墙底下这株茂盛的花树。
晏星河看着看着,总觉得好像有哪儿没对。
不容他细想,那白毛狐狸拢着肩上一大把长发涉水而去,靠着白玉砌起的池壁,倚在了一个水位稍低的地方。
乳白色的泉水渐渐剥离下去,刚好露出一截被薄纱裹着的腰身,宽肩窄腰,肌肉韧滑,远远看上去惹眼的不行。
月光下,晏星河看见有几滴水珠顺着紧绷的小腹滚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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