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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字从晏星河嘴里说出来,苏刹也是头一回见。
少年的声音泠泠清响,有如玉石相叩,他听得正起劲,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这话音越说到后边儿越软。
苏刹低下头一看,就见到一滴泪珠子从少年修长的眉目底下砸了下来。
晏星河一抹脸,翻身就要走,“不劳大王准备衣服了,打扰,我先走了。”
平时冷硬如铁石的人,露出柔软的一面就会格外动人,苏刹是万万没想到,这块一声不吭的闷石头也能有这么一面,而且……这次好像还是被自己给惹哭的?
回过这么点儿味来,苏刹忍不住笑了。
脾气再冷再硬,对方也只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不是撬不动的冷峻山岳,是一只戳到痒痒肉就炸毛的小狼崽。
“哎,你——不就是几只果子吗?”
苏刹又把人给拎了回来,既然这事儿是从银环果开始的,那就用银环果解决。
他随手拿起一只白花花的果子,上下一抛,随口就咬了下去,“有什么瞧得上瞧不上的?本王身上那点儿伤早就好了,用不着拿这东西补,这白花花的东西味道闻着我又不喜欢,不想吃,就给它摆桌上当个装饰,不小心叫你瞧见了,这也能叫你生气?”
晏星河看了他一眼,见他确实把那口果子咽下去了,虽然还生着闷气,至少表情缓和了一点儿。
苏刹挑眉,趁机就想来摸他两把,手掌心还没挨着头顶呢,晏星河一扭头,红通通的眼眶又别过去了,不看他。
没办法,苏刹只好慢腾腾的又咬了一口银环果。
那小狼崽子拿余光瞥着他,他吃一口,小狼崽就看一眼,如此,在晏星河殷殷期待的目光下,苏刹硬着头皮干完了三只银环果,心说果然和闻起来一样难吃,以后再也不吃这死果子了。
他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往床头一坐,“好了,实在是吃不下了,快过来,我给你擦擦头发。”
晏星河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银环果,总归是乖乖坐到了他旁边。
苏刹这人自个儿过的精细得要命,自己的头发掉一根他都心疼的叫个没完,存心照顾起别人来,也能叫别人舒适得不行。
他一边把掌心的头发擦干,一边用木梳小心的梳理,顺着少年露出来的修长脖子,看了眼对方的肩膀,单薄,瘦削,却绝不是瘦弱,坚韧而内蕴无穷劲力。
“你……”苏刹突然叫他了一声。
晏星河偏过来半张脸。
“……”苏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这人的名字。
虽然这三个字是他给起的,但是他管抓不关养,前脚给人起完名后脚就撂到九霄云外了。
“晏星河——你今年满多少岁?”
不过,今晚过后,他再也不会忘记这三个字了。
晏星河垂下来眼皮,认真的说,“十七刚过,来年满十八。”
啊……所以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早先在苏刹模糊的印象里边儿,只记得从百花杀带回来这人有两样叫他印象深刻,一个是狠劲,一个就是长了一张挺漂亮的脸。
只是美人司里面珍奇无数,见多了长得漂亮的,除非是世间罕见,否则实在是很难叫苏刹再产生什么惊艳的感觉。
片刻前这小狼崽洗完澡冒出来一个头,他也只是觉得看着挺顺眼,而现在他瞥见眼皮子底下那片白皙的肩颈,耳垂上一颗滑下去的水珠,鼻梁和长眉挑起来的笔挺的弧度,心里忽然一愣。
头发被捏得有点疼,晏星河皱眉,往后面偏了偏头,咬着嘴唇没吭声。
苏刹看见那片薄红的眼尾颤了一下,这才回过神,赶紧松开爪子。
心里却有点儿痒痒的,他顺了顺手掌心半湿不干的长发,低声又叫了他一次,“晏星河。”
晏星河转过头看他。
苏刹捏他的下巴,抬起来,终于正大光明的看清了那片小尾巴一样勾着他的眼尾,拇指在对方漂亮的薄唇上摁了摁,“桌上的点心,走的时候带点儿回去吃,好好长,长快点儿,别长残了……本王以后还想多看看你。”
第67章
“站住,你们两个。”滕江一挥手,拦住迎面走过去的侍卫,“把脸抬起来。”
那两人不料走个路都要被截,连忙抬头。
滕老宗主长得五官板正身形臃肿,说起话来也是声如洪钟,粗黑的眉毛一拧,吓得那俩小鸡仔直咽口水,“我记得你们两个,方才不是去帮公子处置幽冥蛇了吗?在这儿瞎晃悠什么?”
他语气严厉,其中一人生怕对方以为他俩是溜出来偷懒的,忙说,“宗主,幽冥蛇已经处置完了,少爷也回房歇息了,我们俩这不是刚到岛上,看什么都新鲜,想着到处逛逛瞧瞧看嘛!”
滕江虎目一瞪,“处置完了?那么大一堆蛇,什么叫处置完了?”
那人赶紧解释,“宗主您别生气啊,是这样的,本来少爷和我们大家伙都没办法,正发愁呢,法衡宗那位宗主可真是个善人,看我们走投无路,主动过来说他有一个叫什么什么阳的火,可以直接把幽冥蛇的尸体烧掉。少爷试了一下,果然是可以,就把那堆幽冥蛇全都交给他了,将我们疏散了各自回去歇着。”
法衡宗……
百里长泽那个老儿?
滕江哼了一声,“那小子,也真是心大。”
不管怎么说,幽冥蛇是麒麟门引出来的祸端,只要没有彻底解决掉,出了任何岔子这口黑锅最后都要他们麒麟门来背。
滕江负着手走了一会儿,实在放心不下,又转悠着走去堆蛇尸的地方,打算暗中监督一下,也好放心。
转过了树林,却没有看见预料中的火光,那堆蛇山只剩下了点儿皮毛,有几个法衡宗的弟子走过来,两人一条将蛇尸扛在肩上带走。
滕江远远的看得清楚,脸色一黑,心说这百里老龟果然没那么好心。
他隐藏在阴影里跟着那群弟子走了一段,只见对方把蛇尸拖到了海边,最后几条也被扔了上去,高高磊起来的尸山像一座无碑的坟,荡过来的海浪不时卷到边角。
一个弟子围着尸山走了几圈,禀报说,“宗主,幽冥蛇全都搬过来了,一条都没落下。”
百里长泽点点头,细长的眼皮一眯,“那几个鲛人族的侍卫呢?可有打点妥当?”
弟子说,“您尽管放心,我刚才给他们出示了国师给的信物,又一人送了一盒上品灵石,早就走得远远的了,不会有差。”
百里长泽赞许的拍拍那弟子的肩膀,大约是比较满意,袖袍一翻拿出来扶光金轮。
尸山燃起来的一瞬间,空气仿佛被过于炽烈的高温烤得融化了,中间一团亮如白昼,边界却跳跃着模糊不清。
那亮光像是个蜡烛芯子,只照亮脚下方寸,越往外越是含糊,到了三十步开外,就完全波及不到了。
扶光金轮飞到半空,围绕熊熊燃烧的尸山旋转不停,百里长泽则双手结印念念有词,那玄阳真火一路顺着尸山蔓延下去,不多时引燃了众人脚底一座法阵。
滕江仔细一看,那法阵是个圆形,外面却还嵌套着一个尖角,边缘向海岛内扩散了百余步,像是写下的字被擦除一般,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这玩意儿应该是个阵中阵。
幽冥蛇烧得越久,那个圆形的法阵就亮得越是完整。
直到最后一道咒文也和四周连通,法衡宗的弟子连忙迎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宗主,这阵是不是成了?”
百里长泽摸了把胡须,“然,也未然。”
“……”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百里长泽捞起脚底下一只快烧完的蛇皮,火星子滋啦一声,在枯树皮似的手掌心灼出来焦黑的印子,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咧起嘴笑了,“世间有仙人妖三界,赤炼阵有南北西三角。这幽冥蛇本身性极阴寒,再用老夫这扶光金轮的火炼化,就是内蕴阴阳的绝佳上品。只是,仅仅激活了西边这一块阵脚还不够,远远不够……要想启动大阵,三足缺一不可,我们还要仙祭……”
他缩着脖子嗅着手上的焦味,像只见不得光的黄鼠狼嘀嘀咕咕的自说自话。
忽然扭过头,一只浑浊的眼球移向身后,穿过火光之外的黑暗,盯住了幽深的树丛,“还要人祭……祭品的修为越是深厚,催动阵法的效果就越是好……”
“!!!”
这眼神实在是阴毒至极。
饶是滕江行走江湖见过世面,乍然跟这样一双眼睛对上,还是不免头皮发麻。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中间冷汗直下,几乎控制不住手脚就想逃走,一转身,却和一个人影来了个面对面。
“啊……啊!!!”
滕江大叫一声,猛地往后面退开,后背哐一下撞到了树干上。
来人朝他逼近。
斗篷披身,整张脸深深的埋在帽兜里,仿佛一个青面獠牙的索命鬼使,浑身冒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你、你们……大胆!”滕江回过神来,后背冒起来的鸡皮疙瘩没能消下去,强自镇定的说,“老夫乃是麒麟门的宗主,鲛人王的座上之宾,你们敢杀我,不怕我儿日后找上门报仇?!”
“原来是滕宗主。”
来人稍稍抬起头,半边脸是个年轻俊美的少年,半张脸却斜着飞过去一道深刻的疤,是利刃所伤。
他微微一笑,好像跟朋友聊起今天比试打败了几个人一般,一边不慌不忙的说话,斗篷底下的宽袖径直伸向滕江。
滕江挥起来的拳头刚攥到半空,一只五爪钢丝已经从袖口飞了出来,抓碎石头一般,将他的喉咙撕成了一团血糊。
“那就等到你那三个儿子,找上门为你报仇的时候,再说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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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一艘客船驶离了主岛,往南海深处漂泊。
甲板上各家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晏初雪和几个别家宗门的小姑娘打了个照面,聊了两句头上的簪子和手上的丹蔻,一扭头,他哥一脸乌云罩顶的走了过来,眉毛和眼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那表情活像昨晚上被人吵起来八百次,现在睡醒了只想拎个人出来抽。
晏初雪瞄了眼他眼皮底下青黑的一圈,一愣,“你昨晚看了一晚上小黄书?这是什么阴气缠身的鬼样子。”
晏赐啧了一声,甩袖子赶她走,“看个屁,我在你眼里就是成天揪着那种书看的人?”
晏初雪懒得跟他争,探个脑袋往他身后看了看,“辛大哥呢,你俩平时不是前脚挨后脚的,你出门没叫上他一起?”
晏赐本来就一脸不耐烦,不知这话里边儿哪个字夹着刺儿戳着了他,他转过身一拍船舷,捏了捏又晕又痛的脑门,“别在我跟前提他。”
“?”晏初雪凑过来瞧他。
往常这人去哪儿都辛兄前辛兄后,活像个没长脚的死命往人家身上黏糊,现在这是怎么?吵架了?
那还真是稀罕事。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背后的原因肯定是晏赐这厮脑子抽风了在耍浑。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事情还没弄清楚个头尾,晏初雪心里面已经有了偏袒。
晏赐揉着脑门儿呢,眼睁睁看着他妹妹的表情渐渐变得微妙,最后看向他,几乎是在用一种谴责的目光。
他喉咙一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就抽在了这死丫头脑袋瓜上,“又在心里编排我什么?你这表情,好像我昨晚偷了你那只傻狗去炖汤喝。”
“……你有病啊!”
晏初雪一捂脑袋,正要先跟他哥骂上两句再说,二楼成群结队走下来一群世家子弟,个个衣着鲜亮神采飞扬,站在中间左右逢源那个正是滕潇。
经过晏赐二人身边时,滕潇还不忘抽空打个招呼,“晏公子!方才我们几个推测,鲛人王神神秘秘的把大家聚在这座船上,指不定是想出来什么新的法子,想考校考校我们的能耐。
且先不说等会儿考校的题目究竟是什么,我和他们都约好了,就算没这个缘分做鲛人王的女婿,我们人族也要团结起来给彼此一个薄面,出手七分为自己三分为情面,怎么样晏公子,你可要加入我们,大家一起交个朋友?”
晏赐将那群人看了一圈,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大族,折扇唰啦一声当胸展开,天下第一剑五个大字洋洋洒洒,他笑着走了过去,“好一个七分为自己三分为情面,大家如此谦让,我晏赐岂能做那扫兴之人?”
众人哈哈一笑,自觉的让开了滕潇旁边的位置。
晏赐看了对方两眼,折扇握在掌中,不紧不慢的扇了几扇,“我看滕兄神采奕奕,心情似乎很不错,怎么,昨晚上鲛人王扔给你那一堆燃眉之急解开了?”
幽冥蛇的事其实大家都好奇着呢,只是没有冒然开口问,晏赐打了个头阵,众人于是纷纷帮腔。
滕潇说,“那蛇昨晚上——”
他话说到一半,后面众星拱月的又冒出来一片人。
那群人一上来就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晏赐和滕潇,有人小声给祁镜指了向,“少主,那边好像是天下第一剑和麒麟门的人,一个家里有钱,一个家里养灵兽,咱们要不要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祁镜远远的瞥了眼对面,一开口,故意把声音拔的整个甲板都听得到,“别了,咱们走的不是一个路子,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别过去硬凑合了,我怕到时候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些,能把某个姓滕的小白脸吓死。”
此话一出,万象宗的弟子一阵哄笑。
滕潇和缓的脸色僵硬起来,冷冷地瞧了对面一眼,开口时语气仍是和气无比,“祁少宗主放心,只要不是疯狗在那里吠,我滕潇都是听得进去的。只不过,我记得昨晚上有个人当着鲛人王的面说,若是妖王留在琳琅岛上,那么他就要收拾东西离开,啊——”
滕潇笑眯眯的观赏祁镜逐渐变得五颜六色的脸,不紧不慢的往火堆上倒油,“既然祁少庄主现在还在这儿,想必您是说动鲛人王,把妖王给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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