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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赵禄生几番劝告,少年终于松口。
只是从此,少年终于听了他的话,与他“君臣有别”。
元瑞三年,年初,他于朝堂上几番提议新法,彻底得罪了世家皇族,最终被诬告入狱。
在狱中一个月,少年只来看过他一次。
那时纪府被封查,他拿不到药,身体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偏在这最落魄的时刻,少年来探视他。
少年站在牢门外,漠然地打量了他很久,久到他快支撑不住,快闭上眼睛昏睡过去,少年才开口问他:
“纪宁,你可有要说的?”
窗外明月皎洁,纪宁靠在墙上看月光,回答:
“明月直入……”
明月直入。
无心可猜。
少年笑了。
不是十四岁因能拜他为师而欣喜的笑。
不是十五岁拿到只属于自己的长刀时的笑。
而是……属于帝王的凉薄的笑。
如纪宁所愿,站在他眼前的,终于是真正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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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出自李白的《独漉篇》
第25章 冰嬉会
册封沙敕二位公主的旨意一下,该有的仪式一样没少。只是终究不是迎娶中宫,仪式虽有,却并未大操大办。
册封典礼后,也该到十国使团归返的日子。
为彰显启国气度,归返前日,萧元君于皇家冰场设冰嬉会欢送友邦。
自上次宴席回府后,纪宁就感染了风寒,低烧反复,烧得整个人都萎靡不少。
冰嬉会当日,袁四五一早便来府上为他号过脉,盯着他服下药,又唠叨了好些事项,才放心让他赴会。
屋内,收捡药箱的袁四五突然问道:“你招的那道士真是个正经的?”
纪宁正拿着湿帕擦拭脸颊,闻言,他问:“袁叔为何这样问?”
袁四五答:“我看他一个黄毛小儿折腾了快个把月,一点成果都没看到。”
纪宁并不心急,毕竟前世小道士花了三个月才炼出那味丹药,他道:“袁叔莫急,许是药材还未齐全。”
袁四五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临出门,他千叮万嘱纪宁,今日冰嬉会上要万般小心,切勿动武,切勿受寒。
纪宁一一应允。
此次冰嬉会设在郊外,由礼部统一派马车接送各位官员,规矩不比宫内严苛,因此每名官员可携带一名侍从随行。
路上,阿醉左一杯热水,右一张毛毯的将纪宁照顾得无微不至。
纪宁闭眼靠在车壁上,却怎么都提不起精神。他问阿醉,“我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很糟糕?”
阿醉看了看,欲言又止。
眼前人面色寒白,下眼圈透着一层淡淡的淤灰。面容确实憔悴,可最让他忧心是这人此刻浑身散发的那股萎靡。
这种萎靡从上次宴席后就在这人身上挥之不散。
阿醉不知道上次宫宴发生了什么,他安慰道:“不糟糕,主子看上去好着哩。”
纪宁不语,沉沉地阖着眼,睡了过去。
一直等到了地方,他才悠悠醒来。
主仆二人下车,刚入冰场大门就遇到了赵禄生。
赵禄生一脸喜色,竟罕见的先一步打了招呼,“纪大人。”
纪宁回头,神情恹恹,“见过赵大人。”
赵禄生搓着拢在袖中的手,调侃道:“纪大人怎么了?大好的日子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难不成是舍不得各国使团?”
纪宁无心争辩,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不是”,转身便走。
赵禄生愣在原地,甚感匪夷。
要知道换做以前,纪宁必定会跟他辩一辩,噎他个五六七八回,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此次冰嬉会的席位设在冰场四周的长廊下,正对冰场的一排长廊,由萧元君和十国使团代表入座。其它大臣和使团人员则按职位尊卑,依次列席两侧长廊。
纪宁此次的位置虽在两侧长廊的首列,但离萧元君的位置还是颇有距离。
人陆续到齐,萧元君与沙敕王费萨最后入场,身后还跟着刚被立为妃子的二位公主。
二位公主坐在萧元君身侧,几人言笑晏晏,场面一派和睦。
远处,纪宁看见萧元君举杯,话音缥缈,听不真切。众人共饮完第一杯酒,场中冰嬉舞开演。
这一个月来,此类宴会不断,大家的兴致早就不像之前那般高涨。
纪宁亦无心观赏歌舞,思绪早已神游在外。
不知发了多久的怔,他听见阿醉唤他,“主子,主子。”
他回头,顺着阿醉的视线看去,看见了小跑过来的海福。
“大人,陛下有请。”
纪宁朝萧元君的位置看去,只看见赵禄生早已站在了帝王身侧,与两位妃子攀谈。
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他撤回视线,认命般的起身随海福前往。
走到帝王跟前,他立定垂目,“臣参见陛下,见过沙敕王。”
帝王的注目压在他的头顶,好一会儿后他听见对方疏冷开口,“纪宁,过来见过丽妃和容妃。”
纪宁垂着头,不愿去看萧元君的脸。
他侧了侧身朝向两位妃子,“臣纪宁,拜见丽妃娘娘,容妃娘娘。”
座上,萧元君语中含笑,向身侧的二位妃子郑重介绍,“这位就是我朝右相,纪宁。他可是朕的忠、臣、良、将。”
被刻意加重的四个字犹如一把小锤,一字一字敲击着纪宁的心脏,这其中的讽刺,除了他之外无人察觉。
他道:“谢陛下抬举,臣愧不敢当。”
萧元君否道:“右相怎不敢当?你比谁都担得起。”
言罢,旁侧费萨接话,“纪将军还是谦虚,你的威名别说在启国,就是在我沙敕也是响当当的!”
如此境地,纪宁顿感如芒在背。他悻然一笑,不置一词。
偏生萧元君并不打算就此放他回去。
“纪宁,朕能与丽妃容妃喜结连理,你费了不少心。朕近日打算为两位爱妃修建行宫,此事就交由你负责,如何?”
纪宁正欲回绝,萧元君先一步截断道:“右相不是一贯对朕的事最为挂怀吗?怎么现在犹豫起来了?”
帝王冲口而出的怨气终于让周围的人警醒,赵禄生登时明白,萧元君今日这一出不是感谢,而是泄愤。
他当萧元君是在气纪宁擅自插手自己的婚事,遂出面缓和道:“陛下,纪大人未处理过此类事宜,怕是不太熟悉,不如修建行宫的事就交由老臣处理。”
萧元君眼风一凛,“朕怎么忘了,赵大人也素来爱操心。”
赵禄生汗颜,顿时不敢吱声。
饶是再粗枝大叶,费萨也看出了点苗头。他沉下脸冷哼道:“陛下如果不是真心想善待我二位妹妹,倒也不用在我面前唱戏,我沙敕人不爱这些弯曲拐绕的戏码。”
萧元君横眉,眼看他怒色上脸即将发作,纪宁“咚”地跪在了他面前。
第26章 冰嬉会(二)
“沙敕王莫要误会,陛下生气实乃我的过错。”纪宁挪动膝盖,转而朝向萧元君,“回禀陛下,确如赵大人所言,臣修缮经验不足,自恐难担重任,还是……”
“闭嘴。”萧元君眸色漠然,“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是君,你是臣,岂有你拒绝的道理。”
一句“朕是君你是臣”,霎时让周遭陷入死寂。
从前帝王对纪宁的爱戴和恭敬是看在众人眼中的,如今这不顾旧情,以“君臣”施压的架势,倒让旁人心生寒颤。
帝王对曾经敬重的老师都有翻脸的时候,更何况无足轻重的旁人?
一时间,众人神态各异。
纪宁神思恍然,垂首不语。
赵禄生愁着眉,若有所思。
海福战战兢兢,眼睛在帝王和纪宁之间来回睃巡。
至于费萨,在观察完萧元君的脸色后,眼珠子一转,敛住怒色哈哈笑道:“原来是我误会陛下心意了,实在对不住,这样,我自罚一杯。”
言罢,他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手肘撑着膝盖看纪宁,“纪将军文武双全,又深得陛下器重,如果小妹的宫殿能由将军修建,简直是我沙敕荣幸,将军还请不要推辞。”
膝盖的疼后知后觉,刺激着纪宁恢复清醒。
他忽地一笑,暗感自己真是烧昏了头。萧元君明明在按照自己期望的样子与他划清界限,恪守君臣之道,他还在失落什么?
想通了一切,他领旨道:“能为两位娘娘修建行宫,是陛下对臣的恩赐,臣接旨。”
话毕,他躬身叩首,姿态放得极低。
萧元君见状,眉宇间的不快不消反涨,可众目睽睽,他就是想大动肝火也得压着。
他不悦道:“既如此,五日内朕要看到图纸。”
五日,何其紧凑。
明知对方有意为难,纪宁亦不争辩,皆一一听从。
如此,萧元君终是烦透了他一般,挥手赶他下去。
闹剧初歇,纪宁回到席位上,甫一屈膝,双腿就蓦地泄了力气,险些跌倒。
好在阿醉时刻留意着,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主子,要不要下去歇歇?”
纪宁坐上软垫,摇了摇头,“不必,给我两粒药丸就好。”
阿醉扶他坐稳,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药丸,投进桌上的水杯。
服过药,纪宁仍感浑身乏力。他不愿被人察觉,强撑着精神挺直腰背,直到药效发挥。
一旁,阿醉估算着时辰提醒纪宁,“主子,比武该开始了。袁师傅交代过,你不宜动武,咱们先撤吧。”
前世这个时候纪宁也是身体不适,却被逼着上场,比完几场下来,人险些当场病发。
纪宁环视四周,“如何能走?”
他这一走必会引起萧元君的不满。更何况今日的比武众人都是指着他来的,他若不在,如何说得过去?
阿醉急道:“但你现在这样怎么比?”
纪宁轻声安抚,“从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都能撑到比武结束,如今有准备,更不用怕。”
“我不是怕你输,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纪宁何尝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不宜动武,“可阿醉,没有别的办法了。”
阿醉塞言。
与此同时,冰场上已架起了箭靶和擂台。远处高台,萧元君下令,比武开始。
比武以擂台形式展开,启国守擂,其余各国自行安排人手攻擂。前后共分为两场,第一场比射箭,第二场比兵器。
头一个跳出来要攻擂的便是费萨,他点名要萧元君派出启国最好的武士跟他比。可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萧元君不好派臣子出面,遂亲自上阵。
二人站上擂台,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两人你追我赶,最后竟打了个平手。
比完,费萨笑得合不拢嘴,硬说萧元君让着他,要再比一场。
萧元君连连婉拒。
场子顺利暖了起来,接下来,其余各国纷纷派出自己的精兵强将,萧元君则选了两位军中副将出面。
谁知两位副将上去,皆未挺过第二轮就被沙敕武将攻擂成功。一时间,在场的启国官员皆赧颜羞容。
萧元君面上挂不住,在自己的武将中睃巡一圈,竟发现在场武将除去那几个勉强能用的,大多都是些徒有虚名的世家贵胄子弟,他居然无人可用。
正值他举步维艰之际,费萨突然提议,“陛下,你都让我两轮了,难不成还要继续藏着掖着?赶紧的,叫纪宁将军和我的武士们比比。”
萧元君侧目,视线投向远处的纪宁,那人规规矩矩坐着,好似罩了一层孤静。
他收回目光,吩咐海福,“叫纪宁下去守擂。”
看着海福朝自己走来,纪宁便知是躲不过了。
他知道萧元君无人可用,遂等海福将话说完,便携阿醉下去更衣。
隔间内,趁着四下无人,纪宁叫阿醉又倒了四粒药丸。
阿醉还是担心,“主子,这药不是小道士的那味药,怕起不了大作用。”
纪宁系紧护腕,“药效不大,好过没有。你放心,这一轮比射箭,用不了大力气。”
一切收拾妥帖,纪宁出门。
一踏入冰场,寒风凛冽,吹得人唇齿生寒。
刚才在楼上烤着暖炉,如今一热一冷,纪宁瞬觉鼻息不畅。
他攥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趁机扫视楼上,只见起初还坐着的人如今都站在围栏边,翘首以盼。
旗音猎猎,在诸多注目中他站上擂台。
啰声响,比试开始。
一轮比赛限时一炷香,每人十箭,比谁射中靶心次数多、用时少。
沙敕的武士不是个好应付的,比赛一开始就接连射出两箭,均命中红心。反观纪宁,搭着弓箭,一动不动。
然而,纪宁也是在将弓拉开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臂力远不及从前。他拉着弓弦的手不住发抖,如何都控制不住。
楼上私语不绝。
李尚书拿胳膊肘杵了杵赵禄生,“左相,我看这纪大人怎么不对劲?”
赵禄生愁容满面,一声不吭。
同一时刻,萧元君与费萨也留意到了纪宁的异样。
费萨心生担忧,虽说自己的武士实力不差,可纪宁好歹是启国赫赫有名的悍将。就目前情况而言,自己的武士怕不是要将纪宁比下去。
这一局若再赢,沙敕的风头未免过甚,有驳了东家面子的意味。
至于萧元君,他自然清楚纪宁的实力,可他不得不疑心,这人站在场上迟迟不动,意欲何为?
就在所有人疑惑时,场上纪宁忽然放下弓箭。
这一举动顿时掀起轩然大波,然而众人只是眨了个眼的功夫,还没来得及议论,只听耳边嗖嗖数声,纪宁的箭靶上赫然出现五支羽箭,均正中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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