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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挣脱不成,反而让他呛了一鼻子浮尘,他本能埋下头,贴着萧元君的肩膀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
这几声咳嗽让萧元君瞬间醒了神,他松开纪宁,焦急地上下打量,“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宁一个劲儿地咳嗽,说不上话,他挥开萧元君扶着自己的手,走到桌前坐下。
见他咳个不停,萧元君忙拾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上水端到他面前,“对不起,是我一时昏了头、我糊涂,你先喝口水,别气坏了身子。”
纪宁接过茶杯仰头喝尽,待呛咳慢慢平息,他瞪着面前站着的人,既气恼又无奈,“坐下罢。”
说着,扭头又咳嗽了几声。
萧元君落座,紧张地瞧着他,“刚才是我混账,你要怎么骂我都可以。”
不知是气的还是咳的,纪宁的脸颊红得如同熟虾。
骂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若能斩断他与萧元君的孽缘,那倒省了事。
说到底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不是萧元君一个人的错,怪就怪当年求学时,他纪宁身为师长没有好好教授。
纪宁稍稍理了理思绪,道:“今日你说的这些胡话,出了门我就当从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再提。”
“……”萧元君不语,神色陡转黯淡。
他不表态,纪宁也不需他表态,他续道:“还有,以后别再碰那个药。”
萧元君反问,“你呢?还吃吗?”
纪宁顿了顿,含糊其辞道:“我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什么意思?”萧元君不禁觉得费解。
明明一切都重新开始了,纪宁为何什么都不改变?
他急道:“你要再走一遍前世的路,我姑且理解为你是为了启国,为了保证最后的那场战争胜利。你可以什么都不改变,然后如前世一样,完成你的计划后死去,但你想过别人吗?”
纪宁蹙眉。
什么别人?他能考虑的所有都考虑到了,还遗忘了谁?
萧元君叹气,“你顾忌过淮夫人和纪全安吗?难道明知道他们的结局,你也能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去死?”
嗡的一声,纪宁的脑子炸开了锅。
他不是没想过,但他不敢想出个结果。
自古忠孝两难全,淮兰花和纪全安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他当然不忍看着二人送死。
可若擅自改变二人的结局,他害怕会使局面完全失控。
万一就是因为他的一念之私,导致启国深陷险境呢?
他不能拿一国安危,去赌一个微乎及微的“可能”。
定北军离京的日子逼近,这几日每每看到淮兰花和纪全安,他都愧疚难安。
萧元君知道他为难,短时间做不出决定,所以他替他做主,“这件事,你只能听我的。”
纪宁问:“你要做什么?”
萧元君答:“我已经计划好,等淮夫人和纪全安离京时,将林嚯派到他们身边。”
林嚯,那位“护驾有功”的拳师。
几乎不需想,纪宁就明白了萧元君的意图,“你要借林嚯帮助伯母和全安逃过死劫。”
萧元君肃色点头,“是。我会让林嚯协助他二人,竭力避开前世让他们丧命的陷阱。”
话已至此,纪宁明白无论自己同意与否,萧元君都会做。
对他而言,这分明算得上是一件好事,但他怎么都犹豫不定。
“纪宁。”萧元君理解他此刻的彷徨,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该是这样畏手畏脚的人。”
纪宁的心脏似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那股拉扯着他,让他恐慌的力量离奇消失了。
他的确不该这样畏手畏脚。
许是因为前世体会过所得到的一切有多不容易,所以现在他才不敢冒险。
但重生以来那么多变故,或许就是在提醒他,一成不变无法走到最后。
如今重生的人不止他一个人,以后可能还会有,每一个都有可能是变故。
他不行动,有的是人会行动。
他拿不定主意,萧元君也不逼他,“你可以考虑,我等你改变主意。”
看着眼前已能独当一面的青年,纪宁忽地有些不适应。
从前总是他领着人走,现在反过来变成这人为他排忧解难。
或许,他想,应该信他一回。
不及他开口表态,院里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
萧元君匆匆一瞥,道:“我等你改变主意。另外……”
他看一眼桌上散落的药丸,“我说的话,说到做到。”
下一瞬,几人裹着一身的寒气推开门。
淮兰花嚷嚷道:“你俩躲这儿干什么?外面雪停了,一起打雪仗去?”
“……”
第51章 答复
入夜,晚膳过后宾客散尽,生辰宴算是完满结束。
卧房内,阿醉端着热水进门时,纪宁就坐在床边等着他。
待他入内,纪宁问他:“你同陛下说了我们的事。”
阿醉动作迟疑了半息,将水盆放好后,径直跪了过去,“奴自作主张,请主子责罚。”
该生的气都气过了,而今纪宁哪儿还有气,他问:“我该罚你什么?罚你想救我的命吗?”
阿醉不吭声,依旧跪得笔直。
纪宁叹气,起身扶起他,替他掸去膝上灰尘,“今天陛下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我,有些话,他说得很对。”
阿醉惑道:“什么话?”
纪宁答:“他说,我不该畏手畏脚,不该重来一世,什么都不改变。”
闻言,阿醉紧绷的面庞蓦地松和了。他本对萧元君不抱希望,可没想到对方真的能说服主子改变主意。
他喜道:“主子能这么想就对了,路还长,不应自己给自己定死咯。”
纪宁不置一词,转而问道:“还有一件事,我吃的丹药,陛下手中是否也有?”
阿醉面色微变,他如实回答:“陛下当时命我给他一份,我就找两角道士要了一份。”
最后一丝期许幻灭,纪宁忍不住斥了一句“胡闹”。
如此,他需要尽快进宫一趟,否则萧元君真要说到做到。
想起入宫,他问:“你对林嚯又了解多少?”
眼下什么事都坦白了,阿醉自然不用再隐瞒,他答:“林嚯是前世第一届科举的武状元,后来北狄又有几次小规模进犯,都是他带兵平息。再之后,陛下就命他掌管定北军,长期镇守北疆。”
原是后起之秀,怪不得萧元君让其随淮兰花赴疆。
若林嚯能早些熟悉北疆局势,确实极有可能帮助淮兰花和纪全安度过难关。
萧元君的用心良苦,纪宁此刻才彻底读明白。
前世孤立无援的局面下他都不怕,重来一次,有人愿意与他同行,他又为何要怕?
他道:“阿醉,安排一下,明日我进宫一趟。”
阿醉知他是拿定了主意,忙不迭应道,“是!”
隔日,纪宁收拾妥帖,便由阿醉陪同入宫。
谁知马车临出大门,却被淮兰花截住。
她穿着一身正经朝服,两脚跨进车门笑呵呵道:“正好我有事进宫,省的骑马了。”
纪宁让出主位,好奇道:“伯母入宫什么事?”
她浓眉一挑,“好事。”
她这一句神秘莫测的“好事”,让纪宁惴惴不安了一路。
因为过了早朝的时辰,又未提前通报,二人的马车停在宫门,便只能走路入宫。
好在淮兰花今日心情大好,路上滔滔不绝聊了许多,纪宁陪着聊了一会儿,抬眼就到了殿门外。
远远的,门口的太监来迎二人。
纪宁刚要开口求见圣上,淮兰花抢先道:“世安,那啥,你先等等,伯母先进去。”
纪宁越发觉得古怪,“我不能同伯母一同入内吗?”
淮兰花摆摆手,“这可不行,我就同陛下说几句话,你不方便听。”
说罢,她拽着小太监的手,先一步进了殿。
纪宁没法,只好立在殿外等她。
此时已近巳时,再有一个时辰就是正午,他站着等了一刻钟,正值殿外的御前卫换班。
成列的侍卫从身侧经过,他从中瞧见了侯远庭。
自前不久那件事后,他有段时间没有听到侯远庭的消息。唯一一次是阿醉回来告诉他,说萧元君罚侯远庭蹲了五日大牢,降他为三等御前卫。
纪宁与他关系不佳,本不想有过多交集,可此时他站在殿外,就算再不想引人注目,也有不少人看见他。
于是很快,队列中的侯远庭发现了他。
不多时,侯远庭同领队的头子打了声招呼,径直走到他面前。
“见过右相。”
许久不见,面前的青年少了几分从前的倨傲,多了些规训后的恭顺。
纪宁淡淡应道:“免礼。”
侯远庭直起腰身,目光上下扫视,待确认眼前人完好无损后,他立即卸掉恭顺的皮囊,冷嘲道:
“不是说大人重伤吗?这才几天就好了?”
纪宁早知他装不了太久,从容驳道:“我若不好,你现在连三等侍卫都当不上。”
被戳了痛处,侯远庭气得牙痒痒,“纪宁你卑鄙无耻!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陷害我。”
早些时候,他还为自己误伤纪宁一事心怀愧疚,那时他爹就说这是纪宁用的伎俩,为的就是挑拨侯家和圣上的关系。
当时他看纪宁卧床不醒,死活不相信,可如今,“卧床不醒”的人才几日就好端端站在了他面前,这叫他如何不信?
前世纪宁就觉得侯远庭空有武学,缺乏头脑。如今,他更是觉得这人蠢得出奇。
他问:“说我陷害你,难道那日是我让你动的手?”
一语中的,问得侯远庭登时无从辩驳。
纪宁懒得同他纠缠,但还是好心提醒一句,“侯远庭,你要有脑子,就该好好想清楚,你为什么恨我?或者说,你真的恨我吗?”
前世他和侯远庭针尖对麦芒,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侯远庭也不曾伤过他性命,甚至在他下狱时还帮过他。
所以他知道,侯远庭本性不是善恶不分之人,如今这样,不过是受人挑拨。
若不是念及前世这点恩惠,纪宁当真不愿多嘴,“你侯家和我纪家,均是世代忠烈,你与我,谁能瞧得上下三滥的手段?”
一语毕,侯远庭彻底没了声儿,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一并隐去。
纪宁的确问住了他。
他恨纪宁吗?
他爹说要恨,他的族亲们说要恨。
他自己……他自己不知道该不该恨。
这些年侯贺做的那些腌臜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和族亲们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当年若不是因为他非要随军巡逻,就不会在洪水漫灌时走散,被困废墟。
他大哥也不会在救完百姓后,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去寻他。更不会在将他救出后因为脱力,被倒塌的石柱子砸中,废掉一条腿。
自那之后,威名赫赫的侯家大公子成了跛子,前程尽毁。
每日只能承蒙圣恩,混迹在文官队伍中,当个埋头书案的小官。即便如此,却还要背上仪仗家族荣光混吃等死的名头。
没人再记得他的功绩,最后连他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
人人都说是纪宁害死了侯贺,可侯远庭自己清楚,他的大哥早就死在当年那场洪水中。
所以,他真的恨纪宁吗?
或许是不恨,只是他不愿承认。
他抬头,想去寻纪宁的身影,却见那人已踏进殿门,没入在两扇朱红之后。
行至外殿时,纪宁同出来的淮兰花碰了个照面,后者抱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眉眼遮不住的喜气洋洋。
纪宁拦着人,“伯母,这是什么?”
淮兰花还是卖关子,“等我离京的时候再告诉你。”
说罢,她意味深长地冲纪宁眨了眨眼,留下一句“我去门口等你”,潇洒离去。
她越是如此,纪宁越心急。
因此待他一见到萧元君,脱口而出先是询问,“陛下,伯母方才同你商议了什么?不会是求亲吧?”
萧元君见到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求亲?”
他脸色一变:“你要求亲?”
见他如此,纪宁知道是虚惊一场。他后知后觉行了一礼,答:“臣看伯母抱着圣旨,误会了,陛下见谅。”
谈起那道圣旨,萧元君就哭笑不得,“淮将军确实是为你求的圣旨,只不过她叫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等她亲自给你。”
这样一来,当真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纪宁遗憾叹气,随即想起今日进宫的正事,他正色道:“臣今日,是来给陛下答复的。”
萧元君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快步绕开桌案,“你说。”
纪宁目色坚定,一如当年:“臣想知道,陛下接下来的所有打算。”
第52章 归疆
纪宁从万岁殿出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海福亲自送他出的门。
到了殿门口,二人话别,临走时纪宁却见海福一脸的笑态。
他顿足询问:“总管今日有喜事?”
海福连连否决,“大人说笑,哪儿有的事。”
他掩下心中想法,“老奴是看大人身体已然恢复,心里高兴。”
纪宁并未多想,道了句“有心了”,走向停在明台下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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