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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兰花当他年轻气盛,急于求胜,笑道:“陛下,这壶口可容不下两根箭矢同时入内,我看还是稳妥点好。”
萧元君故意道:“以我二人的技法,定不叫淮夫人失望。”
淮兰花最听不了这话,她二郎腿一翘,看好戏道:“行,那就依陛下的,真要同时投中,算两分。”
话音落,萧元君身子回正,同纪宁相视一笑。
下一瞬,二人抬手,看似同时掷出箭矢,实则纪宁有意慢了萧元君半息。
因此,两根箭矢一前一后错了半寸,前一支刚刚抵住壶口,便被后一支迅速击开。
“吧嗒——”
两支箭矢落地,换来淮兰花一阵大笑。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看,这不应了我的话了?”
萧元君装出一脸的懊悔,“这一轮是我疏忽,再来一次。”
纪宁掩去窃笑,趁机附和,“伯母,我不服,还要再来一局。”
“行啊!你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淮兰花丑话在前,“先说好,这一轮再不中,你二人便只有一分。”
求之不得。
二人齐声应答:“愿赌服输。”
第三轮开始,纪宁和萧元君还是一齐投掷,结果自然如他们所料,箭矢落地,遗憾失分。
二人一面听着淮兰花的调笑,一面齐肩走下矮台,双双坐回位置时又是相视一笑。
萧元君探去半个身子,附在纪宁耳畔道:“成功了。”
纪宁心里高兴,说话都噙着笑意,“谢过陛下了。”
萧元君侧目,猝不及防便撞见了他脸上的盈盈笑态。
在他的印象中,纪宁不怎么笑。就算笑,多的是冷笑或皮笑肉不笑,鲜少有如今这样笑进了眼睛里的“笑”。
这一笑,让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起来。
萧元君被这笑勾走了神,脱口而出,“开心吗?”
纪宁没多想,“嗯。”
萧元君释笑,“我总算做了件让你开心的事。”
“……”
耳边响起淮兰花的大笑声,原是他们一组投中两次,得了两分。
台下,纪宁眼底的柔色逐渐冷却,他用这抹疏远的冷色直视萧元君,又以沉默回应了他方才的失言。
见状,萧元君的心凉了一凉,某种不安的情绪迅速滋长。
第一局下来,反倒是最不被看好的淮兰花和兰努尔获胜,两人商量半天,最后罚四位手下败将一人三杯酒。
纪全安和阿醉急于扳回一局,速速喝了酒认了罚,转头催起了萧元君和纪宁。
顾忌纪宁的身子,萧元君主动提议,“我代他喝。”
淮兰花不由调侃,“陛下你小瞧世安,他受的这点伤还不至于要人代罚。”
话是这么说,她却也没真逼纪宁喝。
认罚结束,第二局开始。
因萧元君的一时失言,第二局他和纪宁均有些心不在焉,一分都没拿下。
气得淮兰花非说他俩是故意为之,要罚酒一杯,这一杯自然又是萧元君担下。
玩了半个时辰,投壶结束,淮兰花和兰努尔最终取胜,众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眼看屋外风雪未歇,屋里又正暖和,兰努尔便提议一起打几圈“雀儿牌”。
纪宁和萧元君都对“雀儿牌”一窍不通,自觉退出了牌桌,远远坐在旁边看着四人交锋。
骨制的相牌在几人手中碰撞,不时发出清脆响音。
角落里,纪宁静静看着那处的热闹,似是有话要说。
萧元君倒了杯热水送过去,“有什么话,直言便是。”
没有预料中的责备和难堪,纪宁叹了口气,轻声道出一句谢,“多谢陛下。”
萧元君不解,“谢我什么?”
纪宁移开放在淮兰花和纪全安身上的视线,再度直视萧元君,眼中只有不尽的谢意,“赵大人不会去求那道圣旨,召伯母和全安回京的旨意,是陛下你下的。”
所以他谢萧元君,谢他给了自己一次和亲人团聚的机会。
萧元君垂眸,笑得勉强,“你都知道了。”
纪宁点头,“是。”
先前那种无法言说的不安逐渐具体,萧元君反倒变得坦然,“那你还知道什么?”
“……”
心照不宣的缄默,答案呼之欲出。
萧元君紧紧盯着纪宁,尽管已经努力压制,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是毫无章法地跳动了起来。
忽地,纪宁攥起拳头,抵在唇边咳了两声。他悠悠道:“今早忘了服药,陛下可愿陪臣回房取药?”
刹那间,搏动的心脏陷入凝滞。
萧元君如鲠在喉,半晌才蹦出一个字,“……好。”
第50章 我想你活
屋内,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纪宁站在床头的柜子前找药,萧元君则坐在圆桌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找。
不一会儿,纪宁从抽屉里拿出一节小竹筒,回到桌前。
他将药握在手中,入座时目光在萧元君的脸上仔细打量,见对方对他手里的药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他多日以来的猜测得以坐实。
自他第一次服药起便觉出古怪。
那时他用药,阿醉在旁边看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当时他就怀疑药有问题。
后来,萧元君来纪府探病,从前阿醉怨恨他,每每他来必定不会给好脸色。
可这几日二人之间的关系明面上虽然看不出差别,但纪宁能感受到,二人关系大有缓和。
再之后他几番试探萧元君,在他面前提起服药一事,没曾想他的反应和阿醉如出一辙。
萧元君也重生了,不会不知道他口中的“药”指的是什么。
知道他服药却无动于衷,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药早就被动了手脚。
可这几日的药确实有效果,所以他也无法确定,二人究竟瞒着他动的是何种程度的手脚。
他将竹筒立到桌上,慢条斯理地看向萧元君,“现在臣来回答陛下,我还知道什么。”
从前种种疑问,就在今日一一解开。
他沉下一口气,“前世这个时候,陛下与臣已十分生疏。陛下不曾下旨召伯母和全安回京,更不曾来为臣庆过生辰。”
彼此费心掩盖的秘密被这般戳破,忐忑之外,萧元君莫名松了口气。
既如此,他终于无需再装下去,可以光明正大的,好好同眼前人说说话。
他会心一笑,“是。正因为从前错过了,如今才想珍惜。”
他施旖的目色笼在纪宁身上,无声诉说着经年的思念。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此刻在他面前的是前世不曾见上最后一面的人,是二十五岁的纪宁。
他们是故人相聚,是久别重逢。
眼前情思漫漶的注视让纪宁阵阵心惊,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继续询问:“陛下何时回来的?”
“祭神大典前。”
和他的猜测一致。
纪宁又问:“陛下又是何时知道我也重生了?”
萧元君眼睫半垂,他思忖一息,答:“你受伤后,醉颜告诉我的。”
纪宁拧眉,“陛下从那时起就和阿醉私下有联系。”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萧元君亦不隐瞒,“是。”
纪宁放在膝上的手掌慢慢蜷紧,他无声笑了笑,随即拿起桌上的竹筒打开,一缕苦涩的药气迅速在房中弥漫。
他将药举到萧元君面前,声音隐有怒意,“所以,你们换了我的药。”
萧元君不语,垂眼盯着那管药。
纪宁道:“阿醉最不愿我吃药,他也最不喜你,可他却主动告诉你我重生了,一定是因为对你有所求。我想不出除了‘换药’以外,别的可能。”
“……”
长久的沉默后,萧元君忽地笑了,看似在笑,眼中又尽是忧伤。
他抬手拿走竹筒,不紧不慢地倒出几粒药丸放在掌心。
就在纪宁看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时,他突然捏起一粒药放入口中。
纪宁一愣,“你。”
他本欲阻止,转念一想,萧元君胆敢服药,只能说明药确实已经被调换。他压下心中担忧,沉心静气地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当着他的面,萧元君吃完了余下的几粒药。
就在纪宁以为他终于要坦白时,却听见他说……
“醉颜的确让我将药换掉。但,倘若我私自作主,你一定会怪我。”
一股不祥的预感袭向纪宁,一瞬间,他的面庞血色尽失。
与他的失措对比,萧元君此刻显得格外镇定。嘴里的苦涩尚未完全化开,他等待已久的话语得以说出口。
他平静道:“我没有换你的药。”
纪宁骤然瞪大双眼。
萧元君续说道:“从前,我总是瞒着你做一些自以为‘对你好’的事,但却剥夺了你知情的权利,这才导致你我总是误会重重。”
他不偏不移凝视着纪宁,“后来我时常想,若当时在做那些决定时直接告诉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你我会不会对彼此多一丝理解?”
所以,那日醉颜提出要他换药时,他拒绝了。
这一次,他要和纪宁站在一起。
“哐啷!”
纪宁猛地起身,过于激烈的动作撞动了桌椅,桌上杯盏倾倒,连带着那管竹筒也倒了下去,漆黑的药丸滚落四周,房中的苦气更胜一重。
短短一息,他的面色已冷得可怕。
如果萧元君没有换药,那他刚刚当着自己面吃的……
他指尖颤抖,当即朝门外奔去,“我去找那道士。”
萧元君回头,“若那道士有用,前世为何没治好你?”
闻言,纪宁刹停脚步。
他低头,脑子似缠了一团乱麻,乱得他理不出头绪。
萧元君缓步走到他身后,故作不解,“为什么急着去找那道士?”
纪宁转身怒目道:“明知故问!你说我急什么?”
想起这药的毒性,想起萧元君方才服用的剂量,他已然顾不上什么尊卑,斥道:
“这药是随便能吃的吗?你简直胡闹!”
“胡闹?”萧元君眼底稀薄的从容彻底瓦解,他皱眉,“怎么你能吃,我就不能?”
纪宁蓦然失声。
萧元君咄咄逼近,“因为你知道这是毒,知道会伤身,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自己还要吃?”
纪宁别开脸,冷道:“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和你无关。
萧元君苦笑,“是。你的事我管不了,所以我不换你的药。”
他沉眸直视纪宁,“以后,你吃多少,我吃多少,你吃多久,我就吃多久。”
“萧元君!”纪宁气极,他怎么都没料到眼前人会做出如此荒唐儿戏的事。
他揪住他的衣领,“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你以为你能威胁我?”
萧元君反握住他的手,“这不是威胁,‘我’威胁不了你。”
他喉节滚动,一层隐秘的痛在他的眸底泛滥,他笑着说道:“你不会在乎‘我’是萧元君,你会在乎‘我’是启国的君主。”
尽管如此伤人的事实他早已知晓,可自戳痛处的滋味,还是让他不禁湿了眼眶。
闻言,纪宁狠狠愣住。
他下意识在心里否认了萧元君的话,他想告诉他,你的威胁的确有用,不仅仅因为你是启国的国主。
可最后他只是问:“为什么这么做?”
醉颜也曾问过萧元君为什么,那时他回答,只有纪宁心甘情愿救自己,旁人才能救他。
萧元君抬起另一只手稳稳落到纪宁的肩上,当下,同样的问题他回答他,“我想告诉你,我可以陪你死,但我想要你活。”
所有的恼怒和埋怨,在这一句话后烟消云散。
同样,纪宁所有的困惑也被解开。
近在咫尺的人握着他的手,看他时的眼,和当年递给他灯笼的十七岁少年重合。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萧元君还喜欢他。
但不应该的,他们不是早已……
“纪宁,你总是对的。唯有一件事你错了。”萧元君往前近了一步,差一点便可拥人入怀。
他神色悲愁,“你以为只要我远离你,你远离我,你我就永远是君臣。可十七岁的萧元君喜欢你,二十岁的他披着‘君主’皮还是喜欢你,一直到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的他依旧喜欢你。”
日夜思念的人就在面前,换做谁都无法冷静自持。
话音落,萧元君俯身揽过纪宁,他抱着他,声音哽咽,“我从来都喜欢你,一直不曾变过。”
分外含情的几个字,于纪宁而言却是平地惊雷。
他怔在原地,心下已是一片兵荒马乱。待他回过神,立即上手推人,“松开!”
可现在的萧元君不是十七岁他可以耳提面命的学生,不是二十岁他让恪守尊卑,就再也不逾矩的青年。
他叫萧元君松手,萧元君反倒抱得更紧。
纪宁何曾这样与人亲密过,眼见推不开,他便有些恼了,“你这样成何体统!”
萧元君不睬,脑袋埋进他的肩窝,嗡声道:“就再抱一小会儿。”
滚烫的鼻息拂过颈脖,烫得纪宁瑟缩了一下,他一面后退一面用手推人。可他一个身体抱恙的人,如何能推得开一个正值壮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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