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恨自己命比纸薄!恨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恨先帝为什么要将我召回京都!”
这一刻,君不是君,臣不是臣。
什么礼仪?
什么尊卑?
纪宁只想将自己的满腹委屈全都说出来。
他干涸的嘴唇撕裂,鲜血染红两瓣唇肉,他抬手直指萧元君,眸底悲伤无以复加,
“当年先帝召我回京,真的是看中我的文识武学,认为我是太傅的不二人选吗?”
萧元君面色硝白,无言以对。
见状,纪宁泣笑,他狠狠咬住唇上裂口,吮了一口鲜血后,道出那个萧元君不愿提及的真相。
“先帝不过是忌惮纪家兵权,怕我纪家会成为对你最大的威慑。”
“……”
“所以他调我回京都,命你来与我亲近,让我做你的孤臣,为你制衡各方势力为你卖命!”
“……”
纪宁不是不知道,起初他也恨过。
恨天家凉薄无情,尔虞我诈,恨他们将自己拖回这吃人的朝堂!
可后来,看着那个明明天资聪慧,却为了换自己一刻舒心,甘愿装傻充愣忍受责骂的少年,他忽然恨不起来了。
凉薄的是天家,少年的赤诚日月可鉴。
那时,一贯不认命的纪宁头一次服输。
他想,若少年为君王,他愿为棋子,哪怕以身入局,也要护他一世安宁。
那三封信,字字不提萧元君,字字不离萧元君。
纪宁恨声,为多年的委屈诉出一片清白,“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你究竟明不明白?!”
尾音飘荡,下一瞬,他便被拥入一方怀抱之中。
萧元君展开双臂抱紧眼前人,他耳边什么都听不真切,唯有纪宁的这句——“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
蠢蠢欲动的期许破土而出,多年的仿徨因为这一句话得到慰藉。
他不断收紧臂膀,生怕纪宁将他推开。
“纪宁,纪世安……”他唤他的名、字,如在呼唤多年守望不可得的珍宝。
他收紧双臂,湿漉的脸颊贴着纪宁的脖颈,喜极而泣,“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你在乎我,你,你在乎我。你终于承认在乎我了,终于承认了……”
刚刚二人撕心裂肺控诉的怨、恨、不甘,都随着这个拥抱一起消散。
纪宁盯着对面空荡荡的窗,逐渐平复的双眼染上迷茫。
心里话都说出了口,剩下的只有一副疲乏的躯壳。
他无力推开萧元君的嵌锢,也不想推开他此刻唾手可得的温暖。
他只觉得好累,但又庆幸自己此刻就算累得就地倒下,也有一块怀抱能接住他。
这一刻,他不再用君与臣去规劝彼此。
这一刻,他们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却是两颗真心得以相见。
纪宁合眸,任由自己的脑袋疲软地靠进萧元君的肩窝。
他听着耳边青年的絮絮喃语,等到他的抽泣逐渐势弱,他抬手抚上青年的脊背,缓声道:
“萧元君,我不恨你,你也,别恨我好吗?”
第72章 不管你承不承认
经年的积怨化作这一声哀求,随着窗边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同归天地。
萧元君此刻心如刀绞,起初说恨的是他,如今急着反悔的也是他。
他抱紧纪宁,摇头否决,“我不恨你,我不是恨你。我只是,只是难过,难过自己不能让你在意。”
他怎么会恨纪宁?
那些个彻夜无眠的夜晚,他怀抱翻烂的三纸书信,满心满脑除了思念,便是祈祷能再次见到纪宁。
当纪宁真的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什么怨都没有了。
当纪宁说出“我护启国之心,实乃护你”的时候,就连被压抑的爱也复苏了。
“纪宁。”萧元君释笑,浓烈的爱化作克制入骨的三个字,“谢谢你。”
纪宁不解,想问他为何要谢?
可沉重的眼皮开开合合,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意识如同一滩软泥,无可挽回地坠向深处。
他手指揪着萧元君的衣角,唇瓣轻启,半晌,却只呼出一道气音。
感知怀中的身体往下坠了坠,萧元君当即愣住,他稍稍松开双臂,靠在自己肩窝的脑袋便陡然向外倾去。
他急忙捞住纪宁的腰,将人打横抱起。定睛一看,就见人已悄无声息地合上了眼。
一刹那,寒毛直竖。
“纪宁!”萧元君来不及多想,抱着人往床榻上送。
“纪宁!”
“纪宁!”
“……”
耳边的呼唤渐渐远去,意识如一叶孤舟,漂泊在无垠水面,起起,伏伏,起起,伏伏。
等到一声声“纪宁”变作一句“先生”时,纪宁骤然睁眼,就见青砖灰瓦下,十五岁的萧元君穿着素锦单衣,立在廊檐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萧元君恭敬地叫他“先生”,说自己是自作主张过来拜访,还说自己天资愚钝,怕他日后受累,遂先行拜访,想留几分好印象。
少年的神色明明一眼可见的诚恳,可纪宁还是听到耳边,过去的自己斥了一句“愚慧至极”。
少年羞得面红耳赤,匆匆道了别,落荒而逃。
纪宁蹙眉,那时他对天家有气,连带着对萧元君也有误解。
他将对方的接近当做刻意讨好,因而总是对其没什么好脸色。
冬去春来,眼前的冬雪化作春色。
纪宁看见自己院内,少年持剑正与“自己”对武。仅一个回合,少年落入下风,长剑脱手,重摔倒地。
少年坐在地上,抱着破皮的胳膊望向“他”。
“先生,我胳膊受伤了。”
“他”却只是斜眸一瞥,不冷不淡道了句,“若一点小伤都经不住,烦请殿下别来我这处求学。”
话音落,“他”收起长剑,阔步离去。
少年垂眸,抱着渗血的胳膊叹了口气,随后重新爬起来,没事人一般追上前人,缠着人道:
“先生先生,我好了,我可以继续练了。”
而“他”当真铁石心肠,一眼都没有看过少年。
纪宁忍不住瞪了一眼离去的那道虚影,不禁责备起从前的自己怎如此不近人情?
画面变了又变。
纪宁看到了许多从未被记起的回忆。
他看到炎炎酷夏,“自己”因暑热不适,少年搬来一缸冰块放进他房间。
大汗淋漓的少年挽着衣袖,手掌磨出了血泡,等在房中想换他一句夸赞,可等了半天,“他”却只说了一句——以后莫要做这些。
他看到“自己”因双亲忌日心绪不佳,独自待在祠堂时,少年也一直默默守在门外。
门外的石砖地不好坐,少年脑袋靠着门,隔一会儿便要换个姿势,以舒缓僵硬的四肢。
良久,“他”发现露出门扉的衣角,遂叫少年进屋。
“他”问少年为何来此?
少年支支吾吾半天,豁然憨笑道:“啊!我有篇文章不会,想请先生指教。”
分明是一片好心,因着这句话反倒成了乱上添乱。
纪宁瞧见“自己”冷下脸,无可奈何地起身,叫上少年前去书房。
越来越多的记忆一闪而过,无一例外,每段记忆里,纪宁都未曾对萧元君有过好脸色。
同样,每一段记忆里,萧元君总是不厌其烦地打扰他、麻烦他、缠着他。
飞快的记忆放缓,凛冬时节,那是萧元君入府求学后的第一个春节。
那一日,偌大的纪府下人们告假的告假,过节的过节,纪宁无处可去,便提了一壶酒坐去祠堂,从白天坐到黑夜。
一壶酒见底,纪宁坐在蒲团上,昂头望着壁龛上的牌位,心中唯余惆怅。
然而,不待他的惆怅发酵,廊下一道“丁零当啷”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蓦然回头,萧元君一手拎着一提食盒,气喘吁吁地站在了门口。
他笑着扬起手里的食盒,“先生!新春喜乐!我带了饺子。”
纪宁怔怔出神,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少年入内,将手中的一个食盒打开,端出几碟饺子放到香案上。
少年抹一把额上雪水,笑道:“先生吃下饺子,便算作和他们吃过团年饭了。”
纪宁心中一震,看了看香案上那几盘模样粗鄙的饺子,而后看回少年。
少年来不及换下的衣物上还沾着面渍,他垂在腿边冻得通红的双掌上,指腹也有几片雪白。
头一次,纪宁没有对少年冷言相对。
他不算熟络地道了声谢,缓缓抬手,拍掉少年衣角的面灰。
自那之后,纪宁发现记忆中的“自己”变了。
尽管他对萧元君依旧严厉,可偶尔,他也会夸赞少年的进步。
他不再担心少年的靠近别有所图,反倒开始期待少年学有所成,能独当一面的那一日。
一年又一年,先帝薨逝,少年登基。
从前的少年长成青年,穿上龙袍,坐在了那个象征权力的宝座上。
昔日的学生成了帝王,老师俯首做了臣子。
即便如此,纪宁依旧十分高兴,他不再为少年的课业担忧,他开始谋划,如何让少年坐稳帝位。
一次次的谋划,不惜以身入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为少年的路好走一些。
纪宁看着那些被自己忘却的细枝末节,看着自己从前如何呕心沥血。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意萧元君胜过在意自己?
这一丝不曾被察觉的情愫突然乍现,直叫纪宁手足无措。
记忆流转,停留在北狄进犯的那一年。
边关战事告急,朝中无人可用。
那一年,纪宁刚从狱中出来不久,尚还停职留在府中。听闻战况危急,他数次陈书请求萧元君派他带兵出征。可呈上去的奏折如石沉大海,无一封有回音。
边关的战报每日一封,日益剧增的死伤人数令京都人心惶惶。
朝臣们几次三番催促萧元君,让其派纪宁出征,但几次都被驳回。
最后帝王拍案,决计御驾亲征。
纪宁在府中听闻此消息,心急如焚,不顾禁令出府入宫,求见萧元君。
那日他们吵得天昏地暗,谁都不许对方出征,谁都不说为何“不许”。
现在想来,他们二人的“不许”,不过都是在为对方做尽打算。
后来迫于朝中压力和纪宁的执拗,萧元君允了纪宁挂帅。
出征前夕,吵了几年的君臣在纪府碰面。
二人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坐在那张曾同席而坐过无数次的桌前,罕见的,心平气和地说了会儿话。
离别到来之际,气氛总是凝重且怅然。
二人聊了许久,聊战况、聊局势,聊到最后,双双沉默。
那时,纪宁在为前线战况忧心,并未发现萧元君看他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忧伤。
不得不道别时,萧元君蓦地抱住了他。
对他疾言厉色了数年的帝王,噙着颤音对他说道:
“答应我,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
只这一个拥抱,纪宁便知晓,他和帝王多年的争吵,其实从未成为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
料定自己此程凶多吉少,纪宁没有如往常那般推开他。
同样是因为料定自己此程凶多吉少,他也没有给萧元君一个答案。
可萧元君就那么抱着他,一遍遍地乞求,乞求他回应自己。
从“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乞求到“你平安归来”,一遍又一遍,就像从前总是不厌其烦缠着他的少年一样,一遍又一遍,直至声音哽咽,都还在让他答应自己。
“答应我纪宁,平安回来。只要你平安回来,你要什么,哪怕是,是归隐山林,你我不再相见,我都答应你。”
帝王的话落,纪宁笑了。
他一步一谋略,看着长成帝王的人,忽地一下又变回了那个让人操心的少年。
就算他答应了,也不一定会做到,所以非要他答应又有何用?
即便如此,纪宁听着耳边愈加颤抖的吐息,还是心软了。
凶多吉少,就一定会凶多吉少吗?
万一有万一呢?
他得上天眷顾,万一能活着回来呢?
这么想着,纪宁缓声允下承诺,“我答应你,带着将士们平安归来。”
可惜,上天终是没能眷顾到他身上。
挂帅出征后,他每日以药为食,身体却每况愈下。
大战告捷之日,亦是他的大限之期。
他记得自己透过帷幔,看着醉颜俯在床边啼哭,记得自己如何艰难地交代遗言,记得自己最后,有多渴求能将未尽的话说话。
就差这一句,就可抚平那人多年的彷徨,就可以告诉他,自己从未恨过他,也从来没有不在意过他。
漫天的大火映红眼眶,纪宁看着记忆的画卷在自己眼前焚烧殆尽。
他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终于想起未尽的那句话是什么。
被褥里的人喃喃低语,萧元君俯身去听,待听清那串微乎及微的字眼后,潸然泪下。
“我答应过他,平安归家,我不要归隐山林,不要……不复相见。”
萧元君抬起头,怜惜的目光拂过纪宁的眉梢,旋即笑了笑,道:“我也不要和你不复相见。”
……
纪宁晕得突然,醒得亦突然。
他睁开眼时,医师还在为他诊脉,不远处,萧元君、阿醉、兰努尔三人围坐桌前,各个面色凝重。
见他醒,老医师“呜呀”一声,惊动了那处谈话的三人。
45/69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