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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臣,臣有疑问。”人群中赵禄生站了出来,他虽未失态,可醉颜还是看见了他充血的眼睛。
“纪大人因何身故?”
醉颜答:“主子的身子早在出征前两年便有异样,这些年在外之所以能和常人无异,都是因为他服了药。”
他不忍涕泪,“可那药虽能止疼,但反噬也极强,每夜主子都疼得无法入睡。主子的身子早就不适合带兵挂帅,可……”
他移目看向侯严武和侯远庭,“是你们,你们一再逼他。朝中真的无人可以挂帅吗?真的非我家主子不可吗?你们可知挂帅的这数月我家主子每日以药为食,他本来……”
他哽咽道:“本来不会早逝,本来可以活到而立。”
殿中隐有泣音。
无人再说话。
只有醉颜不知疲倦地诉说着,替纪宁诉说,替纪宁伸冤。
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诉说。
那日过后,影人自戕,醉颜下狱。
第8章 殿下愚钝
“影人自戕。”
指甲是什么时候掐入掌心的,纪宁并没有意识。
影人无名无姓,是纪父挑来自小养在他身边的暗卫,能模仿他的一言一行,步态音色。待他身陷危难之时,便由影人出面乱人耳目。
他记得自己在留给萧元君的三封信里提及过,一定要保全影人与阿醉的性命。
影人是真的自戕或是另有隐情,他不敢深思。
回顾昔年,虽然最后二人离心,可萧元君不该是如此不念旧情的人。
“后来呢?他一直将你关着?”
阿醉点头:“是。”
瞳孔暗淡了下去,纪宁缓缓合眼,巨大的冲击让他的脸血色尽失。
阿醉膝行到他跟前,“主子我们走吧。你做的够多了,启国不是只有咱们,咱们走吧。”
纪宁摇头。
阿醉却越发焦急,“主子!上一世有几个人懂你的用心?他们还不是骂你的骂你,怨你的怨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这样固执?难道明知结局你还要重蹈覆辙吗?”
重蹈覆辙不好吗?
纪宁忽然不太坚定。
如阿醉所说,上一世没几个人领他的情。人人都以为他偏执疯魔,非要耗尽半数国库大修运河,非要得罪权贵在一年内推行新法,不惜得罪世家也要收拢三方兵权。
那时候人人都劝他时间还多,来日方长,不急这一时,何必引火烧身?
劝着劝着他们便开始骂,骂他急功近利,骂他拥权自重,骂他……骂得太多了。
可那时候的他哪还有什么时间?哪来的来日方长?
纪宁盯着门扉,眼睛有些失焦,许久后他问了阿醉一个问题。
“那我做的一切,最后都是对的吗?”
“……”阿醉蓦地呆住。
元瑞五年,新法全面推行,科考取缔官位恩荫,寒门入仕,启国广揽天下英才。
元瑞六年,运河竣工,南北水运贯通,天下商贾皆往来之,仅两年便让启国富甲天下。
元瑞八年,三方兵权统归中央,世家权力被大肆削弱,皇权空前鼎盛,天下太平,河清海晏。
阿醉的缄默已是答案。
纪宁释笑,“我是对的。”
他再次肯定:“我做的都是对的,阿醉。”
“可。”话音戛然止住,阿醉看向纪宁,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
他道:“无论主子做什么决定,奴都誓死追随。可是这一次,可不可以换一种方式?”
起码,阿醉想,起码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
可又有哪一种方式能够安稳度过此生呢?
纪宁问自己。
手掌的疼痛开始发作,那点疼沿着经络遍布全身。到了最后,纪宁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
他转过身,朝着近在眼前的卧榻走去,可眼睛又被什么东西模糊住了?
他抬手,指尖沾下一点湿凉……
纪宁并不时常落泪,起码在他的记忆中,唯一一次是当年双亲战死沙场,他带着骨灰回京为其出殡时。
那一年纪家戍边有功,先帝为表感念,下旨册封年仅十八的纪宁为太子太傅,位及宰相。
可那一年,纪家死的只剩纪宁与他大伯的遗孀。
也正是在这一年,纪宁第一次见到萧元君。
那时正值深冬,京都的雪下了一夜又一夜,纪宁仍在服孝期,萧元君便在午后不请自来,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等了多久,纪宁至今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当时自己偶然回头,就看见一十四五岁,穿得十分素净的小公子孤身站在门外。
小公子身上未披貂衣,冻得瑟瑟发抖,可还是在见到他时抬起颤抖的双臂,行了一个十足标志的躬身礼。
“见过纪先生。”
纪宁问他:“你是谁?”
小公子答:“学生萧元君,家中取字,㪫。”
如此,纪宁便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当今太子。
他道:“陛下允诺过,待我三月守孝期满再行上任之责。”
萧元君忙解释道:“学生知道。此次拜访父皇不知情,都是我自作主张。”
纪宁反问:“何故要自作主张?”
萧元君支吾道:“父皇说过,求学要卑恭低首。我天资愚钝,怕先生日后受累,想先行拜访,留几分好印象。”
“你如今这做派不是挺聪明的吗?”彼时,纪宁仍围困在双亲离世的悲痛中,心情郁卒,偏萧元君没个眼力见,赶在此时触霉头。
纪宁不再看他,一句“愚慧至极”将小太子臊得落荒而逃,之后数日未曾露面。
原以为萧元君的“天资愚钝”是些客套无用的说辞,然而纪宁怎的都没料到,居然还真是愚钝。
孝期过后,萧元君正式入纪府求学,纪宁每每授他诗文都要讲解三遍以上。
不止如此,萧元君是学问不通,兵法不知,武功全废。气得纪宁曾“三入宫”,请求先帝另请高明,可惜最后都被先帝推了回去。
堂堂太子愚钝至此,以至于纪宁没少为启国国运忧心。
再后来,先帝病重。
临终前纪宁被传唤入宫,他依旧记得那位身居高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君王,最后的最后拉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叮嘱,近乎乞求的叮嘱:
“世安……这些年辛苦纪家,辛苦你了……朕只信你,你一定……要护好启国,护好㪫儿。”
年迈的君王喘了口气,牢牢攥紧他的手,“㪫儿,㪫儿有治世之才……可身居帝位,常身不由己。既要有仁君之名……又要有帝王气魄。所以世安……㪫儿身不由己时,你做他的刃,替他排除万难。”
“算……算朕求你……”
语罢,君王永远闭上了眼。
先帝薨逝,新帝登基。
登基大典前夜,纪宁与赵禄生守在宫中,那时两人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换代的迷茫笼罩在新旧两位臣子身上,二人月下谈心,纪宁偶然叹了句——“殿下愚钝,怎可治国?”
岂料赵禄生诧道:“谁?你说殿下愚钝?”
原来所谓的“天资愚钝”果真只是说辞,只有久居边塞的纪宁不知情,启国的太子殿下自小由君王亲自教养,是个聪颖早慧、文武双绝的治世之才。
清晨,大典开始之际,纪宁叩响太子书房。
彼时十八的萧元君穿着帝服坐在桌前,少年的眉眼已有了青年的端重。他看见纪宁来,浅笑问好,可眼中的悲伤如何都盖不住。
纪宁问他:“当年你求学,为何装笨?”
萧元君敛笑,先前压抑的悲伤随即溢满眼眸,“先生当时痛失双亲,又重疾在身,若久溺忧郁之中必定伤身。所以……”
“所以你就每日惹我生气?”
萧元君眼神闪烁,“没想过让先生动气,本意是想让先生分分心。是我搞砸了。”
“……”纪宁不再说话,他静静的将所有目光放在青年身上,仿佛又见到了那位拉着自己手,千叮万嘱的老者。
“㪫儿身不由己时,你做他的刃,替他排除万难。”
屋外,大典开始的号角吹响。
一层又一层,一声又一声。
“殿下想好了吗?”纪宁眼睫颤了颤,“要当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萧元君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纪宁摇头,“我不要书上的答案,我要你自己的答案。”
他看着萧元君,看见他嘴唇嚅动,可怎么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来不及回忆起答案,纪宁扑倒在了卧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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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周放假嘻嘻
第9章 试练
头顶尖锐的疼痛挥之不去,纪宁被生生疼醒。
眼前银针逼近,他下意识偏头躲开,却被人喝止:“别动!你现在跟刺猬没两样,动一下就没命。”
纪宁当真不再动,待施针结束,他的视线恢复清晰。
床边阿醉为他清理手上创口,袁四五则冷着脸收拾针袋。
针袋一卷一系掖入腰间,袁四五骂道:“这才几天你又添了新毛病,肝气郁结,你倒是跟我说说一天到晚在愁什么?”
纪宁尚未答话,他又自顾自说道:“罢了罢了,骂你也是多余,我去取药,你给我安分躺好咯。”
话落,袁四五风风火火出门。
房内,自始至终未吭一声的两人对视,片刻后纪宁道:“前世之事,就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阿醉点头,仔细缠紧纱布,抬头看着人,“主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纪宁停顿半息,并不直接作答:“我想做什么,阿醉你最清楚。”
闻言,阿醉脸上那点仅存的轻松褪去,“主子还是选择重蹈覆辙。”
明明早就预料到结果,可他还是不甘心。
“难道我在主子心里一点分量都没有吗?”
纪宁摇头:“你对我而言等同亲人,只是……”
“只是对主子来说,启国才是最重要的。”
心思被说中,纪宁蓦地息声,愧疚和心虚同时涌上心头,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阿醉,
“这一次我一定会保你和影人周全。或者……或者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不要受我拖累。”
“拖累?”阿醉皱眉,“奴不怕死。奴早就说过,主子无论做什么奴都誓死跟随。”
纪宁张了张唇,久久后只是叹出一口气,由衷说了句“谢谢”。
恰此时,取药的袁四五归来,主仆二人的交谈中断。
袁四五此次拿的药是新炼制的丹丸,他扶起纪宁,等人服完药冷不丁问到:“你招道士做什么用?”
以他对纪宁的了解,是绝不相信纪宁是因为痴迷蜀地仙术。
纪宁面上风浪不兴,从容回答:“掩人耳目用,日后再细细说给袁叔听。”
袁四五仍有怀疑,可他从来不插手军营之外的事务,也知道京中眼线众多,纪宁一举一动多的是人看着,他做什么自有道理,遂不多嘴追问。
夜色已沉,他叫纪宁早些休息,自己则提着药箱离去。
袁四五一走,纪宁也有些昏昏欲眠,临睡前他又交代了阿醉几句,特意叮嘱他安顿好小道士,方才睡下。
次日以“巡视军营”为由,纪宁没去上朝,他比平日多睡了一个时辰,赶在天大亮前醒来。
做戏做全,换上教服,纪宁打量镜中的自己,除了唇色略白,暂且看不出异样。
可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具看似无碍的躯体,再过不到三个月就会原形毕露。
他移开目光,及时收住自己那点“悲悯”的想法,转身出门。
一切按照前世的进程,阿醉连夜离府继续调查侯贺,纪宁独自前往军营。
下了马车,纪宁跟随副将把几个训练场转了一圈,转完已近晌午。
停在最后一处场地前,纪宁听副将说到:“这次甲营有几位新升上来的士卒,将军可要试练?”
定北军的士卒分“甲乙丙”三类,甲为上等士卒,乙次之,丙最末。
每一季度一考核,得优胜者晋级,升至甲卒者有资格担任将领之职。因此,凡甲卒者均是选用文武兼备之人。
而每每甲营添了新人,作为大将军,纪宁都要亲自试练。
纪宁扫视站在队伍最前端的五人,很快就在其中看见了相识的身影——侯远庭。
一旁副将见状,喝令道:“侯远庭出列!”
“末将在!”侯远庭跪地,“还请将军赐教!”
纪宁垂着眸子一言不发,面前跪地作臣服之姿的青年,于他记忆中的模样实在割裂。
他怔忡了好一会儿,直到副将出声提醒。
“将军,将军。”
纪宁回过神,再看跪得僵直的侯远庭,“准备好了吗?”
他看见侯远庭笑了笑,声音颤抖,“准备好了。”
人群有序退至两侧,空出中间的比试场。
纪宁善用长刀,侯远庭也跟着挑了长刀,二人准备就绪,站在场中央。
副将一声喝令,侯远庭先一步挥刀直上,纪宁下盘不动,只微一侧身,不偏不倚躲过刀锋。随即在侯远庭提刀之际,他以迅雷之势挥刀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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