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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远庭上前,“回陛下,南王通敌和谋反的所有罪证,都被他藏匿在书房内。”
萧恒眸光一狠,仍是不慌不忙。
他望向院落某处,“你们说的书房,不会是那边那个吧?”
众人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黄瓦间,一团烟雾伴着火舌腾空升起。
侯远庭最先道了句不好,“那边是书房!”
萧元君当机立断叫来人,“速去救火,抓拿纵火之人!”
纪宁估量着火势,又迅速扫了一圈在场众人,发现唯独不见李吉。
他道:“是李吉,他不见了,应当是他放的火。”
侯远庭听罢,迅速带队赶去救火。
队伍走远,萧元君回头冷冷盯着萧恒,眼底是一片幽深暗色。
纪宁瞧着,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别急。”
萧元君一怔,眸光转柔,他侧过半张脸,低声问道:“可还站得住?要不要先去歇着?”
纪宁摇头,来之前他服过药,此刻倒不觉得有任何不适。他道:“看火势,证据应当是没有了。”
萧元君拍了拍他的手,“无碍,有没有证据都一样。”
闻言,纪宁深深看了他一眼,立时明白他的话外之意。
石阶前,萧恒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二人,良久,他似是看出了些什么,缓缓皱起了眉头。
救火的人去了一刻钟,再回来时各个都是灰头土脸。
如纪宁所料,因火势太大,烧得又早,证据全被烧了个一干二净。不过好在,纵火的人倒是被侯远庭带了回来。
李吉被两名兵卒驾着摔到地上,他假模假样“嗳哟”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曲着双膝跪坐着。
他看也不看萧元君,似是早就背熟了口供,直接道:“火是我放的,我认罪。”
他认罪归认罪,信不信则由萧元君决定。
萧元君照常审问:“南王指使你放火,是不是为了掩盖罪证?”
李吉平日里看着人高马大,却不是个没脑子的,他听出不对劲,矢口否认,“都说了火是我自己要放的,和别人没关系。”
萧元君不耐:“那你为何放火?”
李吉梗着脖子,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为了销毁我勾结倭寇的证据。还有,什么囚禁百姓,刺杀纪宁,还有追杀你,都是我干的,那天晚上你不看到我了吗?反正全是我计划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勾结倭寇的证据留在南王的书房?”萧元君想来都觉可笑。
他知道李吉效力于南王,更知道从他嘴中撬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与其浪费口舌,不如……
萧元君沉眸,“来人!将此人就地正法!”
帝令一出,萧恒不易察觉地变了脸色。
李吉被人拖去角落,嘴里仍旧高声喊着:“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都是我干的!都是……”
话音未了,刀光闪过白墙,一滩血渍凌空溅开,淅沥沥洒了一片。
院子里因为这一抹血色,陷入短暂的沉寂。
阶前,萧恒呆愣地看着那方角落,眼中闪过泪光。良久,他好似要站不住般,忽地弯腰,用衣袖掸去石阶上的尘土,缓缓坐下。
不过片刻,他脸上又是那未笑含笑的模样,“陛下,现在真凶找到了,总可以结案了吧?”
萧元君冷眼,“陪伴多年的手下为你而死,你当真一点都不难过?”
萧恒哂笑,“李吉这个贼子,害我看走了眼,他犯下此等大错,该、杀。”
“该杀的不止他。”萧元君踱步上前,锐利的目光像要把人刺穿,
“南王,你不会以为随便找个人顶罪,朕就真的会放过你吧?”
“……”萧恒长舒一口气,他将手中的断剑丢到萧元君跟前,随后,他身体后仰靠住石阶,一双妖冶的眼睛饱含笑意,笑意下是明晃晃的挑衅。
他无声地张开嘴唇,吐露出四个字——“你奈我何”。
蓦地一瞬,萧元君眼中杀气立现。
他手背青筋暴起,就在他提步逼近萧恒的瞬间,一只手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
回头,纪宁拽着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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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尘埃落定
不可,不是萧恒杀不得,而是……
纪宁道:“离京前赵大人说过,南王根基庞大,若无实证在手,不可妄动。”
尽管他多数时候都觉得赵禄生做事瞻前顾后,可这件事上,他同赵禄生想的一样。
萧元君何曾不明白其中道理,但眼下证据全部葬身火海,若重头开始查,不知要花费多少时日。
他等得了,纪宁等不了。
且一旦查起来,此案牵连众多,届时恐怕要处置的不止萧恒一人。
一番权衡,萧元君挣开纪宁的手,“证据可以慢慢查,他今日必须死。”
纪宁当他不明白自己的用意,急忙解释:“证据不是为了让他认罪,而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百姓们不知情,今日私自处决了他,就算往后拿出证据,也会被认为是你为自己血亲相残找的借口。莫须有的污名,何需去招惹?”
话毕,见萧元君仍旧不为所动,纪宁想起什么似的道:“如果一定要处置他,可以由我动手。”
他道:“此次本就是我南下查案,由我动手,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他说得理所应当,全然忘记自己刚才还在劝人不要沾染莫须有的污名。
萧元君的心脏刺痛了一下,他道:“这些东西不该你来承担。”
他注视着纪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在担心污水染了他的衣襟。
担心他成为百姓口中的暴君。
担心他的一时冲动,会让他失去南地一派的依仗。
可他的依仗从来都不是别人。
纪宁,才是他一直以来的依仗。
他伸手去取纪宁手中的剑,“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信我。”
纪宁怔然,萧元君此刻的眼神,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沉着和坚决。
这样的眼神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也正是这份陌生,让他想起,眼前的萧元君不是初登皇位的那个青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他唯一的需求,是要纪宁信他。
心中的犹豫被另一股冲动取代,纪宁握拳。
什么非议?利弊?他本就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人,他只知道,萧恒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片刻,他看着萧元君,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萧元君微微一笑,接过长剑转身而去。
院中一阵风过,少顷,头顶的烈日被云团遮蔽,天地同归昏暗。
萧元君站定在萧恒跟前,后者瞧见他的剑,脸色微变,“要杀我?你可想清楚,我现在死在你的剑下,就不是罪臣了。”
萧元君眼带寒霜,“你毁掉所有证据,以为朕就处置不了你了吗?”
萧恒连连否认,“我何时毁过证据?你大可派人去查,若能查出什么,我绝不抵赖。”
言外之意,自是谁都查不出什么。
耳廓的风越发急促,吹得四周旗帜簌簌躁响。
萧元君低垂着眸子,神情晦暗,良久,他叫了一声“皇叔”。
“父皇要是知道,他昔日教你的权术谋略,全被你用在了我身上,他九泉之下会不会愤怒?”
某个软肋被戳中,萧恒霎时僵住了面色。
风吹乱他的鬓发,隔着几缕发丝,他的眼睫颤了颤,“他死都死了,谁还管他会不会生气?”
话是笑着说的,可他眼底分明有着一丝紧张。
萧元君抓住他的这点动摇,续道:“父皇若听到你这么说他,当真是要心寒了,怪不得他临终前,都不肯见你一面。”
话音了,萧恒像一只被踩中尾巴的凶兽,忽然失控,他怒啸:“还不都是你!全都是因为你!!”
他的唇齿因为过度紧绷,不受控地打着颤儿,“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如果没有你的出现,大哥他不会恨我!”
他毫不吝啬地展露出自己对萧元君的滔天恨意,可这声嘶力竭里除了恨,似乎还掺杂着别的情绪。
纪宁隐约觉出一丝诡异,事关皇家体面,他率先有所反应,朝阿醉和侯远庭看了一眼,比着嘴型让他们带人出去。
那二人默声点头,很快便带着院子里的所有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庭院,独剩下三人对峙。
萧恒发泄完,有气无力地低笑了两声,“萧㪫,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萧元君当然知道,“但为什么?”
从小到大明明是血亲,为什么萧恒总是对他冷眼相待?
“还能为什么。”萧恒切齿,“当然是恨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夺走了我的大哥!”
他忿忿诉说着憋了多年的仇怨,“在你出现前,他最在乎的是我,我是他唯一的家人。”
“……”
“我陪他出生入死,陪他坐拥江山,我本来还可以陪他安享晚年,但你为什么要出现?”
“……”
“他总说,你最得他心,可明明一开始,我才是那个最得他心的人!”
说到此处,萧恒眼中竟泛起了盈盈泪光。
隔着这层水雾,萧元君和纪宁这才看清楚,他眼中惊人的情意。
萧元君如鲠在喉,连呼吸都变得迟缓。有些他曾想不明白的事,如今全都有了答案。
纪宁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他以为南王恨萧元君,是恨他夺了帝位,万万没想到……
萧恒打量着二人,嗤出一声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们两个,不也没好不到哪里去吗?”
二人回神,不接话亦不反驳。
萧恒却像掰回一局般,咯咯低笑,“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厮混到了一起。”
他质问萧元君,“大哥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和臣子苟且,是不是更生气?”
萧元君周遭的气压降至冰点,纪宁难掩担忧,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听见动静,萧元君抬手止住他的步伐,随即面不改色地回答了萧恒的质问,“父皇会不会生气,我无从得知,但他一定对你,恶心至极。”
一句“恶心至极”,让萧恒再没有了方才的气焰。
“他不会恶心我!”他双目通红,越是反驳,越像是在狡辩。
人一旦展露软肋,便最容易掌控。
萧元君平静地给出一击:“不恶心你,为什么会将你发配到此地?”
萧恒面部的肌肉古怪地抽动了两下,他厉声道,“哪又怎样!”
他指着眼前的院落,“他赐给你的恩惠比任何人都要多!普天之下,只有我的城池能仿照京都规格修建!他才不会恶心我!”
他低头喃喃自语,“他不会恶心我,不会恶心我……”
萧元君神色淡漠,“原来你知道他对你的恩惠,可你还是选择辜负了他。”
呢喃戛然而止,萧恒眼中掉出一滴泪来。
萧元君再进一步,蹲在萧恒跟前,“父皇临终前,曾留给我一句话,关于你的。”
萧恒猛地抬眸,眼中写满急切。
可他越是急,萧元君越是不慌不忙。
直至萧恒暴怒,“你说啊!”
萧元君启唇,一字一句清晰可闻,“父皇说,吾弟小恒,性情直善,幼时陪朕出生入死,劳苦功高,因而此后若有错处,无论如何留他一命。”
余音散去,萧恒潸然泪下。
多久没人唤他“小恒”了?
他想起幼时,大哥总是抱着他,这样唤他。这个世上,也只有大哥才会觉得他性情“直善”。
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萧恒泪如雨下。他宛如一个失了生气的木偶,一动不动地盯着一片虚无。
对面,萧元君放平手中的剑,举到他面前,“我若是你,今日就该以死谢罪。”
萧恒僵直的目光微微颤动,他注视着眼前长剑,眸中隐有触动。
良久,他抬手放到剑柄上,缓缓握掌。
就在他将剑握住的瞬间,他悲怆的面孔忽然扭曲,旋即他松开剑柄,发出一阵大笑。
前一刻还痛哭流涕的人,如今笑得状若癫狂。
萧元君眸色乍冷,杀心复起。
萧恒笑得前俯后仰,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伤心,他慢声道:“上策攻心,中策用谋,下策武力降之。”
他凑近,“萧元君,不是只有你是我哥教出来的。想让我自裁,做梦。”
计划被识破,萧元君叹了口气,他随手将剑丢到地上,满面遗憾,“可惜,就差一点,小瞧了你。”
萧恒歪头,勾着指尖擦去眼泪,“我累了,没空陪你玩了,你自便吧。”
说着,他缓缓站起来,转身,破败的衣摆拖在地上,扬起了一片微小的尘土。
萧元君随之起身,他的面庞不见失落,反倒蒙上了一层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看着萧恒的背影,忽地道:“皇叔!”
萧恒不睬,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朝着房门的方向走去。
萧元君喊道:“那句话是假的!”
这次,萧恒停了下来。
萧元君含笑,“父皇只说过,你死后不入皇陵,他要和你,永、世、不、见!”
刻意咬重的尾音成了最刺骨的寒刃,萧恒的身影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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