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大结局(4)
御前卫尚未响应,醉颜一跃而起翻过人群,抓住道士的衣领将他带到赵禄生面前。
骤然飞至半空,又猛然下落,彩衣道士大惊,他一面护着莲花灯,一面吱呀叫唤,
“哎呀呀!慢点嘛慢点嘛!吓死人了!”
赵禄生上下打量。眼前人年岁尚轻,看着三十有余,却已满头白发。他身姿清瘦,举止轻浮,全身上下除了穿着的碎布道袍,和头顶挽着的混天髻,找不出一丁点“仙风道骨”的痕迹。
稳妥起见,赵禄生多问了一句,“敢问,阁下可是我们要找的人?”
彩衣道士觑他一眼,“废话,不然我来凑什么热闹?”
他催人开门,“快点开门,我还有要紧事没做。”
眼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赵禄生当即指挥人手开了门,他走在前头领路,“阁下请往这边走。”
岂料,彩衣道士睬也不睬他,竟像进了自家院子般,轻车熟路地找进了纪宁的后院。
几人立在卧房外,赵禄生将要上前叩门,却被彩衣道士拦住,“慢着。”
道士扫一眼跟着几人,遮遮掩掩道:“天机不可泄露。你们跟过来干什么?都到外面等着去。”
醉颜不放心,“我就守在门口也不行吗?”
道士不耐,“让你们去外面就去,还救不救人了?”
此话一出,几人瞬间噤声。
赵禄生急忙道:“阁下请,我等这就去院外等着。”
说着,他让开道,带着几人退出庭院。
院子清干净,彩衣道士这才举起拐杖击开门扉,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吱呀——”
入内,漆黑一片。
道士打眼往床榻上一瞧,冷不丁被那团黑影惊了一跳。
“嗳哟!”他踉跄后退,忍不住埋怨,“怎么连灯都不点?”
他信手一挥,近处的烛台腾起一束火光。
灯火晃眼,萧元君在光影中抬起头。他面如死灰,在看到来人的一瞬,猩红眼底涌出滔天恨意。
他齿牙紧咬,似是将字嚼碎了吐出,“就是你搞的鬼?”
“鬼?”彩衣道士走近,“我可不是鬼。”
萧元君嗤笑,神情陡转阴鸷,他松开纪宁微僵的手,缓缓将他放平到床上。随后,他下床,一步一步踱到道士跟前。
橙红的火光摇曳在他的脸上,照出了满面杀气,“你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预感来者不善,道士后退了一步,“欸欸欸!冷静!冷静!”
他抬手将莲花灯挡在胸前,朝纪宁的方向挑了挑下巴,“可别碰到这灯,灯要灭了,他可就死透了。”
死?
萧元君握拳,本就紧绷的肌肉此刻诡异地抽搐着,他含恨盯着道士,忽地歇斯底里道:
“他早就死了!!”
他到最后一刻,都在等待着所谓的转机出现。
结果呢?
等到天光散尽,等到纪宁的身体一点点变凉,他等到的是看着纪宁死在自己怀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相信一个所谓的“可能”?!
无尽的懊悔滋生出暴戾的杀念,话音落下的瞬间,萧元君挥拳袭向了道士。
可瞬息,他甚至不曾眨眼的一个瞬息,道士竟躲开了拳头,凭空消失。
落空的拳头举在半空,萧元君不可思议地看着空荡的房间,恍惚以为又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恰此时,一道嬉皮笑脸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嗬——还想打我?给你两辈子都打不到我。”
萧元君转身,便见道士安然无恙地坐在床边,笑睨着他。
如此快的反应,岂是常人所为?
“你究竟是谁!”
道士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总之,我是来救他的。”
他慢悠悠起身,举起莲花灯道:“这是聚魂灯,灯灭人亡,灯在人在,他还没死。”
萧元君目光嗖地定到灯上,豆大的火苗呈放在莲花座里,颤颤巍巍,显得格外羸弱。
灯在人在,纪宁还没死?
萧元君垂在腿侧的手抖了两下,他松开拳头,眸底的恨意有所动摇,“你要怎么救他?我能做什么?”
道士两步上前,把莲花灯往他手里一塞,“拿好。出去。”
萧元君不解。
道士烦道:“怎么都这么啰嗦?你不出去,那你来救?”
理智回拢,萧元君犹豫道:“你真的能救他?”
“能。不过……”道士话锋一转,“是死是活,由他自己选择。”
“什么意思?”萧元君变了脸色。
道士却不愿多说,“跟你解释也没用,赶紧出去。”
萧元君双手环住灯盏,小心护在怀中。莲心的微光散发着暖意,仿佛一颗奄奄一息的心脏,跳动在掌中。
就此一瞬,他不再迟疑,深深看了一眼道士,退出房门。
意识深处,纪宁仰面漂浮在一片墨色海面上。
体内的疼痛被逐步抽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好似一片落叶,轻而易举就被水流带离。
他漫无目的地飘着,偶然的一缕风过,将他稳稳扶起。
睁开眼睛,他站在了一座莹白色的岛屿上。
岛屿四周环绕辉光,光芒中央,一方茶几两张座椅,一个彩衣道士站在桌前。
“你是谁?”纪宁疑惑。
彩衣道士皱眉,看上去有些不悦,“不记得我了?”
“……”纪宁沉默,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什么记忆。
道士举起拐棍重重杵地,“哎呀呀!我如此伟岸英姿!仙风道骨!你居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可恶!实在可恶!”
见状,纪宁倒有些不确定。或许,他想,自己的确曾见过此人。
“晚辈愚拙,大概曾见过仙士,只是忘了仙容,还请仙士见谅。”
“唉——”道士叹气,“罢了。时间太久,你忘了我也正常。”
他转身,坐到茶几前为自己斟了杯茶,一饮而尽。
见他消了气,纪宁问出心中疑惑,“请问仙士,我这是在何处?”
他明明记得,自己应该死了才是。
道士扬眉,“此乃,仙、境、也!”
“仙境。”纪宁不疑有他。
见他信以为真,道士嗤嗤笑道:“你还真是好骗,吃两角给的丹药吃傻了?”
听到耳熟的名字,纪宁心头一跳,“仙士认识我府上的小道士?”
“自然认识。”彩衣道士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招手让他过来,“来来来。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你我坐下再说。”
纪宁只迟疑了一息,随即快步上前就座。
彩衣道士一面叩着茶桌,一面慢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何而来?你又为何会重生?他们为何重生?这些问题,我现在一一告诉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首先,我是谁?你只需记得,我就是个云游四海的道士。至于我为何而来,皆因,老夫欠你几年寿命。”
纪宁听得云里雾里,“仙士何出此言?”
道士勾起指节蹭蹭鼻头,颇是心虚道:“你府上那个叫两角的小道士,其实是我的孽徒。前世他因私练禁丹被我训斥,一气之下逃出山,辗转流落到了你府中。”
“本来,你的寿元不该只到二十六。全因两角给你的禁丹,强行让你折寿,改了你的命数。”
说起此事,道士就是一阵头疼,“你早死了几年,命数被改,许多事因为你的死发生了偏转,无数人的命数也因此改变。”
纪宁震惊得哑口无言,他半信半疑,“后来呢?”
他的死真的能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吗?
“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彩衣道士长叹,“那是元瑞六年,我在找寻两角的途中,突感启国国运有变,掐指一算,竟算出是国君的命数受到波动。”
哐!
纪宁双手猛地按住桌案,心脏狂跳不止,“他怎么了!”
“因为你的死,他听信妖士谗言,妄图以自己的肉身换你重生。我赶到京都时,他已派人修建了妖塔,并日夜修炼会折损寿元的邪术。”
说至此,彩衣道士唏嘘不已,“他乃帝王,本是百岁的命格,那时竟被磋磨的活不过三年。要不是我去得早,他一死,启国定是一场大乱。”
纪宁蓦地软下脊背,回想起从前,醉颜就曾说过萧元君疯魔。
那时他以为的“疯魔”,不过只是萎靡了几年,毕竟后来,萧元君不是依旧将启国打理得很好吗?
可如今,他听到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不敢细问,萧元君究竟把自己磋磨成了什么样子,才让百年的命格只剩三年?
彩衣道士续上没说完的话,“我调查清楚始末,知道缘由在我,于是便着手修正偏离的命数。”
他先是找到醉颜,让其去阻止帝王。
而后,他修改了望北塔里的法阵,将它改为积攒民愿的祈福塔。
可惜……
“你的死影响了太多人,窟窿实在太大,补不过来。”道士摊手,“没办法,不得已,我只能让这一切重新开始。”
这也是为何,纪宁会重生。
话至于此,纪宁最初的疑问有了答案。既是从头来过,自是要由他这个引子开始。
“那为何他们都会重生?”他转而问道。
道士说得口干,瞟了眼面前空荡荡的茶杯。
纪宁明了,抓起茶壶为他斟满。
“望北塔里的法阵可以逆转时空,但有两个前提。一是需要足够多的民愿,二是需要一个阵眼。”
茶斟满,道士喝了一口,“你的随从主动请缨,我便让他做了阵眼。待到你死后第十年,民愿积攒足够,我遂开启法阵。”
纪宁放下茶壶,紧张道:“阿醉他是死了吗?”
一语惊人,彩衣道士呛得直咳嗽,“咳咳咳——呸呸呸!我看着像是会杀人的人吗?”
纪宁连忙请罪,“晚辈失言,仙士莫怪。”
道士道:“为了不泄露天机,我抹去了你那随从的部分记忆。又为确保这一世你能够过得顺遂些,我特意留了一手。法阵开启后,凡是心怀愧疚登塔者,皆可依照登塔顺序,重获新生。”
因此,醉颜、萧元君、兰努尔、赵禄生……他们才会重生。而袁四五、淮兰花、纪全安,这些前世已经离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得知真相,纪宁一时五味杂陈。
尽管大半的疑虑都已解开,但仍有一部分他想不明白。
按照仙士所说,既是重活一世,他这一世没有遭受前世的种种,为何反倒比前世先病发?
彩衣道士似能听出他的心声,他尚未提出疑问,道士便悻悻开口,“额……这期间出了一点点小问题。”
纪宁问:“什么问题?”
道士道:“本来只是要带登塔的人回来,结果老夫法力强盛过了头,一不小心把当时塔外的百姓,额……都带了过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是尴尬。
纪宁心下又是一阵惊愕难平。
如此说来,正是因为这一世又乱了套,他才被迫提前离世。
“眼下可还有办法挽回?”他问。
“自是有的。”道士脱口而出,“可以重来一次,就能重来第二次。不过……话说前头,我虽能救你,但不能违抗天命,只能救你几年。”
几年之后该如何,纪宁自是明白。
可区区几年又有何用?
难道等到了时间,他要再次死去,再惹得所有人为他心伤?
萧元君为自己难过时的模样,至今挥之不去,纪宁承受不住这样的分离。
他如鲠在喉,好半天张嘴吐露出一个“不”字。
岂料话音落,彩衣道士喝道:“别急!我还没说完。虽然只能让你多活几年,但又不是只能活这一次。”
纪宁费解,“那我可以……活几次?”
道士神秘莫测地一笑,“无、数、次。”
纪宁瞠目,然而道士接下来的话,于他而言才是“惊涛骇浪”。
“我会将你的神识,封锁在元瑞元年到八年之间,也就是你二十二岁到三十岁这几年。这期间,你可以带着记忆无数次重生。”
“……”
“当然,历史的轨迹不会改变,该发生的事会照常发生,但你不会再受疾病之苦。”
“……”
“虽然只能活在这八年里,可这样算来,其实也算是永生。你看如何?”
“……”
纪宁听罢,久久无法言语。他所能听到的,已经不能用“离奇”来概括。
他一句一句理解着道士的话——他会带着记忆。反复的。活在这八年之中。元瑞元年到八年。无数次。
这个选择在当下,对他来说本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唯一项,可他还是犹豫了。
他努力了很久,平复住激荡的心绪。随后,他对上彩衣道士期待的目光,
“那我的朋友,同僚,以及……爱人呢?”
道士理所当然,“轮回只针对你,他们依旧会出现,只是不会拥有轮回的记忆。当然,连同这一世的记忆也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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