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景烁正要下床就听皇帝说:
“不用行礼,你躺着。”
然后皇帝自己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茶,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快捷优雅,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
好像在探究什么。
屈景烁面对这样认真的凝视,岂会不知皇帝正在考察,立刻下床行礼,边行礼边柔声说:“罪妾知道以前对陛下怠慢太多,陛下不必拿话敲打妾。”
一抬眸满眼珠泪。
皇帝起,大步逼到屈景烁面前:“躺回床。”
“是。”屈景烁乖巧柔顺半坐床沿。
抬腿时,仿佛是不小心,竟滑落绣金红底的鞋。
鞋子坠在地毯,歪倒了,低呼一声,屈景烁慌乱去拾,正好碰到皇帝手背:
“陛下……”
雪白小指划过浅麦。
像是惶恐中的不小心。
又像顺势而为的勾引。
陆远忽然想起公主“低俗”之说。
电流沿手臂击打到脐部,手掌包住绣鞋,一攥。
陆远压下变奏的呼吸,努力给予鼓励:
“……低俗。”
屈景烁瞧见皇帝青筋凸起的手背。
不是吧。
只是很小很小的,甚至可以用意外解释的轻轻一划,至于这么愤怒。
“陛下恕罪。”
皇帝抬眼时眼神完全不对了,好像真因为他的低俗的勾引,怒大发了,“这只鞋,已经不能穿了。”
有力手掌张开,光滑绣面满是细小褶皱。
“是妾失态。”
“不准自称妾。”陆远将语调尽力放得柔和。
屈景烁撞进他克制着火色的眼眸。
是个基本素养过关的皇帝,怒也不会随便发作。
垂眸请罪:“是我不小心,请陛下赐罚。”
屈景烁以为下一句是“就跪在外头的院子反省。”
皇帝做了几个深呼吸。
“我弄坏你的鞋,怎么成你错?”
皇帝把他刚刚梳洗后新换的绣鞋往背后一揣。
“这就遣人给你准备一双更好的。那只,不脱吗?”
屈景烁脱着另一只,眼睛往皇帝背在身后的那只胳膊瞟,皇帝总不会是因为记着小时候的仇,不好扎有神护之名的自己,就扎自己的鞋出气吧?堂堂帝王,不该如此幼稚才对。
可是,不这样理解,就真不理解皇帝拿低俗的他的鞋干什么。
屈景烁脚上这只刚脱下,皇帝就接走一并握在身后。
又问:
“你身边比较得用的侍人有哪些?”
屈景烁摸不着龙脑琢磨啥,乖乖把辛夷为首的几个忠心又能干的侍人都介绍了一遍。
“你的眼光确实非常不错,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勉强。还有,你既这般喜欢他们,就不要在他们还未到出宫年龄的时候考虑把他们许给谁了。等他们到了年龄,我会给他们赐顶好的婚事,你无需操心。”皇帝这般说完,拿着他的绣鞋走了。
屈景烁撑脸看着皇帝背影。
红底绣金锦鞋-1。
喝杯辛夷煮的茶的时间,他又得了一双华丽远超公主规格的本世界历代皇后也不见几个敢穿的新鞋。
和满头问号。
他看着鞋上金蛟。
“想给我安谋朝篡位复辟前朝的罪名?会不会太明显了,我看起来很笨吗。”
……
空气滞热到如同焖在汤盅。
这样难熬的天气,仍有无数百姓聚集长街两旁,酒家楼上楼下:
“听说在草原上时,那些生病的羊和牛靠近凛国王妃就会马上痊愈,毛浮金光七日不熄!”
“王妃站在两军的战场上,随手洒下草籽,瞬间成墙阻一切兵戈!”
“箭碰到他前会自动起火!”
“一个假装成奴隶的刺客险些杀掉凛王,因为王妃没杀成。”
“王妃武功很高妙?”
“嗐,那刺客见了王妃,立放下刀,皈依王妃了!”
“有那么神吗……”
“才不信,除非让我亲眼瞧瞧神迹咧。”
没进城门前,屈景烁坐在马车里,仙丹养出的耳力已经听到道路旁边卖凉茶的摊位上,每个向车队投来注意的人口中都在说关于他的谣传。
本以为自己心理准备充足,没想到啊,更多离谱的谣传还在后头。
屈景烁跟陆远打商量:“我觉得可以不用那么浪费。你听,他们已经知道我在凛国的事了。”还是加工渲染过的。
撒种瞬间成墙,当他是生命系大魔导师吗。
“不,还有一个人怀疑都不行,我要所有人都跟我一样信你爱你。”
屈景烁笑。
“傻瓜。我又不是金锭。”
一个说得唇瓣干裂的年轻天乾舔了舔唇,又抬手擦擦汗。
他就是那个说“不信”的人之一。
放下袖子时,年轻天乾沾了许多汗水的身体觉到一阵凉。
年轻天乾将布褂扯得更开,一股更明显的凉风从西边飘来。
风是湿润的,散发着干热土地骤然被浸润后的特殊腥气。
这气味掠过年轻的天乾,掠过街道,进入每个百姓的鼻孔中。
“怪了,像是要下雨的味儿,可这天……”
越来越多的汗湿被另一种湿意黏意取代,百姓目光投向西方,湿润的风从那里来。
“那朵云,快看哪,是不是——”
“报——!!!”
一声穿透力十足的呼喊,撕裂弥漫的潮湿。
快马自城门冲出,恰恰跟在公主仪仗队伍的最后一个侍卫之后。
“阳全!西边干旱数月的阳全县全县境内得天降甘霖!公主乃神佑之人,天意昭昭!贺陛下真龙得珠!”
话音落下,人声死寂。在天际,却有巨大的金钟金磬齐奏。
公主马车上方腾蛟起凤,马车经过的地面七彩虹光升出,湿润凉甘的风带起阵阵谁也没有闻过的异香,香气此时闻去是一种,彼时又作另外一种。
“国有神姝,慈感天地,泽被万方,此乃我朝之福,亦朕之大幸。”帝说。离得最近的侍官们纷纷叩拜。
像是推开的骨牌,再像是倒伏的麦浪,仪仗队伍先跪,后至全街百姓,山呼颂赞。
宣政殿。
皇帝坐定叫完免礼平身,令礼部宣册封圣旨。
屈景烁全程站着听的,但并非他自恃神权,而是君非要他无礼。
皇帝说今后见他不准行礼。
本来按原剧情会被皇帝再册封一个公主。
不是启朝公主,是景朝的公主。然后他花了不少手段,才获得一张牌子能凭牌进出后宫。
又花了许多功夫,才能去皇帝平时办公的书房,送汤水绣品等物。
结果圣旨一宣,屈景烁失语了片刻,才道:
谢陛下恩。
皇帝专设玄真阁,他为阁主,职责包括:为皇帝提供养生膳食、丹、延寿秘法,等;为皇帝提供护身法器、符咒、预言,等;管皇家秘宝;收集民间涉天文、星象、秘术等的异宝古籍献给皇帝……陆远传音:“你不用管什么,我负责。”
所以,是陆远给饭,他送饭给皇帝?
陆远给宝贝,他把宝贝献给皇帝?
“这样好亏啊。”
“不亏。”陆远说,“我会拿回来的。”
“宝贝倒是可以拿回,他吃的饭食,你怎么拿回呢。”
“……我有办法,总之,每一样东西,都会回到我这里。”
品阶是无可计的,权力是“如朕亲临”的,可在任意地方走动,秩比全部亲王加在一起。满朝哗然,大部分目光投向了一个人。
一个被他分了权的人。
那个原剧情里的中庸国师。
那个最后会跟皇帝成就鸳侣的出尘存在。
出尘存在沐浴他的视线,眼睛灼亮滚烫。
屈景烁竟然从这双模样完全陌生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点点熟悉的神采。
裴氏为何这般看他?
虽然真有点像,但屈景烁理智尚在,知道这跟他熟悉的那种眼神绝对不是一类,还正相反。
被分了权,又被迫要跟他打交道,裴大国师,应该多少有些厌恶他吧。
“愿为国祈福,为陛下效劳——”
那出尘存在,裴氏,那峻拔秀逸的国师,在众臣注视里,转身站到皇帝面前。
一揖:
“同玄真阁阁主相偕。”
第79章 心门叩响者;公主日志:……
众臣其实对这个敕封异议不小。
都没第一时间开口, 是在等最该动气的国师出言。
结果,言倒是出了,“愿……同玄真阁阁主相偕”?
挺高兴, 挺亲密。挺像试吃新丹药试得中了毒了。
是自恃身份, 不得不这样说吧?第一个站出来的国师学生想, 持笏躬身:“陛下三思啊!”
屈景烁心道:
来了, 回国第一难!
来自前朝的攻讦!
原剧情里,反派不过被封了公主, 就在朝堂被攻伐了好一通, 受了无尽屈辱。
皇帝不是没管,但只在最后发表了一下“此意已决”的总结。
前期反派被骂的整个过程,皇帝任反派一个人一张嘴,独跟百官争辩。
又狼狈,又因为凄惨但美丽,成为一些人看得津津有味的景观。
众臣发笑。
甚至有些天乾眼里闪动腥黏的兴味,假装帮反派说话,待反派投向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眼神时,又恶质地词锋一转。
言语也能插得人心鲜血淋漓。
反派像是被弃在大殿里谁都能赏玩踩压的鸟儿。
身子本就衰败病弱的反派气到呕血时, 国师皱眉阻止,维护皇帝旨意,更显善良潇洒也更得皇帝欣赏。
……
现在自己被封了这么一个远胜公主的阁主,掀起的波浪只会更大。皇帝是真恨他, 想看他被官员们的言语扎成刺猬么。
然后不得不迫于压力,自己请皇帝收回敕封?
屈景烁准备好了柔弱绿茶式的哭法和说辞。
皇帝把阁主微红的眼眶收在眼底, 急待安慰,岂料生着小恶魔角的阁主抢先道:“远远帮我打他们。如果,他们谁敢□□心窝子的话!”
“不、不要干揍。远远, 发挥你的创意!”
皇帝摸摸恶魔小角:“包君满意。”
谏言的暗忖,老师、也是国师,乃清逸之人。定是心里觉得凛王妃不配,但又不屑同这嫁过蛮夷的坤泽相争。师不好开口,他来替师开口。后,师定会对他更加喜欢看重:
“凛王妃之前的丈夫,可是匐俱·阿什那那等蛮夷之辈!伺候惯了那般粗野的凛王,王妃多少沾染些鄙陋习气!如何能一回来,就担此重任?臣只怕会于陛下龙体有碍……”
侃侃的人没注意到,不只是皇帝的脸在变黑,他的老师的脸黑化速度比皇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碍二字音还没落,屈景烁一汪泪还没涌上来,这名司天监下属官员,国师裴清淮曾当众赞过的学生,手中星盘炸裂!
满脸焦黑的学生震惊委屈瞪着裴清淮。
裴清淮掌中刚才爆发寒光的星盘熄灭。
脸已森青如铁。
“凛国现在是我们的友邦,你这话很不妥!”
裴清淮其实更想把手里的星盘当砖头——
竖子,竖子,话里话外,似自己不配给夏侯弲提鞋。真想一记巨力飞砖,将此子砸成“C”型拱出大殿。
朝臣望着国师的目光几乎是惊悚!
这可是你称赞过伶俐的挺喜欢的弟子。还是在帮你争权,为你说话。可你?
不过言语间踩踩凛王,碾碾匐俱·阿什那,骂一个毫无关系的前敌国首领罢了啊!
你在这生气个什么!
窃窃私语:“装过头?”
“不,好像真气。没见过他这样真的愤怒眼神,想把他弟子活吃。”
比起其他朝臣,夏侯弲——陆远的观感,是:咦。
曾经,这位国师的npc感最最足了。常一脸神游物外,但等他发问,又能迅速做出回答。
真的很像现实里的某宝客服。
但是,从景烁进来的那一刻起,这个npc,就不对劲了。
眼神,反应,忽多了很多活人感。
待得知可与景烁有共事交流机会,那种高兴,更是从来没有在此npc身上见到过。
心中纳闷,又有点如同自己妻子被觊觎的不悦,陆远顺手点裴清淮的面板,不禁诧异:
大概半年前,在统一的查阅时也阅了这个裴氏的好感,那会是不咸不淡的“50”。
怎么这次再看忽然变成了“-999”?
“系统,这个npc它BUG了。”
系统没有响应。
“怎会有-999,最低不是-100吗,第一次见到-999好感,负这么多是杀了他的父亲还是抢了他妻子?我未对此人做这类事。”
陆远查错报错之时,另一名反对者,言官中的一员出列:“凛王妃为坤泽,按古礼,本已不配二品以上官秩!况又是二嫁之身,贞洁丧尽!!今封‘如君亲临’,至《贞诫》《纲常》于何地!满朝下至四品上至王公,难道要向一个失贞的坤泽低头?该向众低头的分明是他!”
屈景烁的眼泪再开蓄。
“低头你不满意吗。”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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