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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穿堂,来到整个长春宫最私密的后殿。中厅里,设案,但没有供奉什么神明。案上,是他的玉像。
衣袂流风,顾盼神飞,栩栩若生。
桌案下比西配殿更大的冰鉴里,藏了一坛酒。冰气和酒香随他揭开盖子扑面,正是他最早先,在凛国的二王子还是二王子时,赠陆远的那坛。
东梢间。藏着比外边更私密些的贴身物件,有匕首,有额带,与西次间里陆远顺走的不同,这更隐秘的地方放的贴身物多是他亲手所制,少些他精择异材请人铸造。
西梢间。一个小书斋。屈景烁在桌前,看见跟石碑上一样认真的字迹,只是没有杀气:
“今天,他说他感觉幸福。他不知道,听见这句话的我,也很很很幸福。”
外间的文采全没了。这张纸跟“你是魔法”在伯仲间,甚至略有不如——单论辞藻。
屈景烁小心地拿起这叠纸,从最底下开始看:
“今天,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公主。公主害怕的模样,让人心疼,我知道他不是真怕,还是心疼,但是隔着毡毯抱到了他,又有点开心。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抱他。”
“公主不愿跟我提保留兵马的事,是知道皇帝不会答应。我在是皇帝之前是他的夫君,我会答应,我要保留公主的兵马,一个头盔,一根狮鹫毛都不能少。”
“我想让公主进城时说的每一个字变成一千颗金珠,好吧,现在稍微冷静下来想想,是有点浮夸。公主很无奈。但是当时,为了照顾我的心情,得知不能实现公主还故意叹息了一声,像遗憾一样。公主甚好。公主甚甚可爱。公主说他的心很小,装我一个就饱饱的了。我的心更小,装一个他,就时刻要溢出来了。”
“拿到公主沐浴后刚换的绣鞋了。公主用的香胰和公主的体香都很好闻。我不可做下流的事,但是只是单纯抱着睡觉应该也没有很下流。”
……
“今天给景烁买衣服时疯了,居然点到露背裙。但是景烁没有生气,把它收进戒指。景烁很温柔,很好。我想亲一万次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笑着的嘴唇,景烁的唇笑起来更像猫猫的了,这个就是猫猫唇?在景烁脸上,怎么竟这样好看。”
“我今天对景烁说了很了不得的话,我说要他别贴过来,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靠近,我能对景烁说出这种话,甭管事后怎么痛,可称盖世英雄。跟景烁散步看鱼。得香帕两条,腰带一根。”
“今天埋到了景烁胸口,不可言说,不可回想,景烁已经疲惫,不能再对他做不好的事。爱景烁。”
“今天,爱景烁。”
“今天,爱景烁。”
“跟景烁一起做了祈福娃娃——”屈景烁看回最上面那张:“今天,他说他感觉幸福。他不知道,听见这句话的我,也很很很幸福。”
屈景烁放下桌上的这叠,长长换了一次气,才俯身去拿桌下的。
桌子下,是陆远曾经给他写过的留言。
这个时候陆远应该还没当上皇帝,正在打仗。
叮嘱的都是吃穿小事,但是每张纸上皆有涂抹修改的痕迹。看着每张纸,就看见每个陆远在篝火边、烛光下斟酌字词的夜晚。
屈景烁一一复归原处。
从叠放案头的一沓素白宣纸抽下一张,研墨,提笔。
待墨迹干透,屈景烁将这张回信放入信封,未封口。
走到陆远藏贴身物的东梢间,屈景烁将信封放入枕下。
出长春宫,回太极宫,屈景烁叮嘱宫人为国师送治疗内伤的灵药。又将星盘给辛夷,让趁夜交还司天监。
自行解下一身衣饰,屈景烁盯着床上的皇帝,掀开被,抬手按上皇帝的肩膀,带着一点试探。
皇帝猛地抓紧他手,说了句听不清的梦话,手倒是至始至终不再放了。
屈景烁盯。
身体没问题。
屈景烁对着陆远的脸研究,实在没看见人皮面具的痕迹,从陆远身上翻下,咕咕哝哝躺平闭眼,没一会儿睡熟了。
倒也没抽回自己的手。
大袖翻飞间折扇收拢,雪白襟口却因这动作凌乱。
完成最后一个动作时屈景烁早没了初时的端整模样。除了衣衫,头上也是玉簪斜坠,发丝散落,他放下折扇,重新束发,对獠戈笑:“我这个扇醉舞真能三天就练成吗,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獠戈被他声音问到才回神,说:“换一个人不敢说,可您比纯血魅族还魅族,三天足够了。”
三天前。
陆远坠入层层叠叠的梦。
醒来时,系统称他解锁了某个头衔,所以奖励跟景烁一起在梦中玩了两场类似角色扮演的游戏。陆远听罢,久久没有反应。
梦里一切,真是系统的造物吗。还是他跟景烁,真地度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而且,清晰如昨却被称为梦的两辈子,和这个游戏世界,开启了他的一种猜测:
景烁也绑了类似游戏系统的系统,借助系统在类似游戏世界的世界里做属于他的主线任务。
就像他爱上初始被他当成npc的景烁一样,他这个疑似特殊npc的家伙,得到了景烁这个玩家的心。
第84章 “怕受罚,故来惑主”;……
屈景烁带领端着水盆和新冰盆的宫人们进来, 瞧见陆远在发呆。
陆远扭头,眼里霎涌激动。
掀被下床,脚刚踩地, 却又定住, 陆远眼里感情渐渐收拢。
淡声:
“阁主昨日冲动了。”
本打算陆远醒来直接问他为何隐瞒身份, 结果见着陆远竟压抑至此——便回忆起了不少他们的两世之事, 也要克制着对他的亲密,屈景烁就知道, 直接问, 是不成的了。他笑:
“陛下教导的是,我不该对国师用那么下作的刑罚。”
“是不该对国师用。”陆远目光幽幽。
屈景烁绞了帕子走近,抬手。
陆远在屈景烁擦到他额角前扯过屈景烁手中湿帕。
屈景烁手中一空,看着硬要自己给自己擦的陆远,想扑上去挠他两下又忍住。手上忍,屈景烁嘴上忍不住:“唉,是我错。”
他幽怨可怜道:“国师到底是一路辅佐陛下的旧人,在陛下心中分量定定不浅。便看在他跟陛下的旧情,我也不该那般折辱他。”
陆远手僵住。
“不是。”陆远不看面板也知道此刻屈景烁定是头生邪恶的小双角, 但是还是忍不住跟他解释:“什么旧情?我是说,你别对他用!”
“不对国师大人用,要对谁用呢,那个人会像国师一样管不住自己抱着我喊我作妻子吗?”
屈景烁双手撑膝, 倾身。陆远的眼睛控制不住从他一张俊丽带笑的脸移动到夏日散松的前襟之内。
饱满的肌肉莹莹似有光,粉得健康又可爱。
视线一避, 陆远擦汗,屈景烁盯着他擦汗,陆远的汗怎么也擦不尽。
屈景烁戏弄一下他也就罢了, 并不舍得真让他狼狈难受,按住陆远,这次用了点力度。
他从陆远手中夺回毛巾,陆远没反抗。
屈景烁新绞了一遍,厚厚包进了冰块,贴在陆远脸上:“凉不凉?”
陆远摇头,终有流动的东西冲破眼中冰层泄漏,覆住屈景烁的手,攥住,紧紧地攥住:“没有一刻能凉下来。”他挣扎说:“我需要再多一点冰。”
早朝的时候屈景烁揣着更激动的陆远,压着痒和羞暗自琢磨:
不能说?还是不愿意说?若是不愿意说,又要看是哪种原因不愿意。
陆远这个人,对示弱、依赖等等词汇是全然陌生的。
当初在战争期间陆远曾遇到过麻烦,可只要他不问,陆远就表现得几乎看不出来。若非陆远白天跟他交谈的频率降低,光看陆远面对他时的神情语气,他都可能要被陆远瞒过去。也不知背地里,为了瞒他,陆远花了多少功夫和心思。
他如今的心,一如当初。
他那次能帮上陆远,他盼着,这一次也可以。
如果陆远仅仅是为了不让他担忧,而隐瞒了什么遇到的困难,他就非要问出来不可了。
就非得教教这小子什么叫一般人跟爱人的区别!
下朝,皇帝早膳时间。
屈景烁提食盒来,揭开,端出碟昨日在长春宫西配殿里他偷吃的陆远珍藏的点心:
“每天吃十块也可以。”
陆远险些噎住:“唔——”
屈景烁斟热饮喂他:“也许我不但不觉得是麻烦,还会很高兴呢。”
陆远咽下口中食物,望着点心,又望屈景烁,眼中隐有血丝:“不,我很坏,很自私,不许再做。”他拉起屈景烁的手,反复检查:“我不配你辛苦。”
“坏在哪呢,说说看?”
陆远拉屈景烁坐下:
“吃早饭。食不语。”
屈景烁怀里的陆远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好像他是下一刻就会消失的泡沫。
暗暗叹口气,屈景烁说:“想语,忍不住。前些日子跟常瑛聊天,听他谈及陛下昔日征伐,对前平王一战,陛下用了种陌生的奇阵,取名‘屈陆锁蛟焚舟’阵,这个阵竟跟我同姓?好巧。”
“这阵,是我梦中得神灵点化改成。原名锁蛟焚舟。”陆远道:“但是神灵说喜欢‘屈’和‘陆’在一起,我就把这两个字放在前面。”
“屈跟陆在一起吗?可惜,陛下是‘夏侯’啊。”
“尝尝这新鲜的酪。”陆远给屈景烁碗中舀了第一勺荔枝玫瑰酪。
屈景烁狠狠吃掉。
饭后,皇帝批阅奏折。屈景烁坐在他身边看杂书。看着看着,就觉身边有目光投来。屈景烁抬头回看,皇帝仍在认真批阅奏折。
屈景烁盯奏折。
忽然将黏在左胸的史莱姆·陆远按得更紧更贴近心脏,屈景烁瞅见皇帝握笔的手一震,趁皇帝僵硬的片刻,屈景烁夺过奏折:
“大捷?奇兵详报?”
陆远本打算等到倒计时自然接近尾声、他跟景烁商量可否立后时,再把自己的准备告诉他——
不料屈景烁突然袭击。
“阁主,你怎可强抢军报,”陆远伸手,屈景烁一躲,陆远怕他真不高兴,放下手,“你要,我也会给的。强抢我的奏折,阁主你逾越了。”
“偷偷逾越,没人看见,不怕。”屈景烁念:“忽有异军自云中降,势若雷霆裂空,观其甲胄,皆镌凤明光重铠?”屈景烁移下奏折,向看似淡定的皇帝投去一眼。
继续:
“日光灼灼,翎纹浴火,流焰披覆周身,矢石触之即坠,佩刀俱陨铁所铸?”屈景烁又看陆远一眼。
“咳。”陆远轻声。
“斫敌刃如朽木,断铁甲若裁帛,或策宝马,或驭狮鹫,数不过三千,然冲阵时蔽日啸云,顷刻贯敌中枢。末将乘势挥师,斩首五万,获辎重无算,此非人力可及,实乃天降神兵,以诛不臣。”屈景烁把奏折放回案上:
“说来巧了,陛下,我曾在凛国也有一支着镌凤明光重铠、人手一把陨铁为兵、或骑宝马或驭狮鹫的军队。”
“听过此事。真巧。”皇帝面不改色。
“如果我的那支军队,正是这支助陛下大捷的军队,该多好。”屈景烁继续暗示:“我真想真想能为陛下做点什么。”
陆远从书架上取下一册递给屈景烁:“有。这一本是新出的,跟你手中那本内容相差不多,听说措辞更风趣,还带画,阁主帮我比较一下究竟哪本胜?”
屈景烁哼哼翻书,但是只哼了几秒,很快被确实有趣的故事分了心。
午膳后的休闲时光。屈景烁双手背在身后,凑近皇帝:“陛下,帮我看看这套衣服怎么样?”
陆远抬头。
“好看吗!”屈景烁笑着一亮。
陆远长型的眼睛瞪得接近圆:“这衣服……”
望着手抽点的露背裙,陆远深呼吸一次,恢复冷静:“这买衣服的人不行。真不行。但是,你穿它……应该也会很美。”
屈景烁说:“没错,我正是要穿它,穿给你看。”
陆远脸色和呼吸全不对劲了。
屈景烁慢悠悠继续:“当然不可能真穿裙子。我要改改穿。”他贴到陆远耳朵:
“穿在里面只给你一个人看……好不好?”
话语顺着气流,吹入陆远耳中。
羽毛一样,又轻又软,直搔到腹。
陆远的脸色和呼吸更不对劲。不对劲的还有别的。
“哎,别乱拨。”屈景烁捂住胸口,脸也泛起红。
“什么时候可以看?”陆远的低声从衣服里来。
“我是穿给皇帝看,又不是给你。”
“我沾沾皇帝的光……卿卿,我们到后面去。”
胡闹一阵。闹罢,屈景烁给了陆远回答,三天后。
……
屈景烁向獠戈学习魅族舞术。学舞时他离开了皇宫中心的太极宫,去了囚禁裴清淮的那所凄清宫苑。
不是为了去找国师聊天,屈景烁只是不想害皇帝。
屈景烁刚换地时,陆远就问:“宝宝怎么跑这地方来了?”陆远现在多贴于屈景烁的背,此刻从后面“双臂”环抱到胸口。
“太极宫,不好吗?”
“这舞术非一日能练成,太极宫处在整个皇宫的中心,无数双眼睛盯着,宫人们进进出出,我若在那里练习魅舞,流言蜚语必起于宫闱,言官必斥皇帝耽于佚乐。”从前不知皇帝是陆远,他自不在乎皇帝烦不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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