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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封密信总结起来,不过就三句话:狼入局,虎归林,太子娶绵羊。
也怪不得姒沐要发脾气。
苏闻轻佻手指,将三封密信全部填进了面前的火炉里,原本微弱的炉火顿时窜起熊熊火苗,烧得整个屋子都透亮。
做事得从简单的入手,另外两件事,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
他曾见过高家小姐,风姿绰约,跟随长乐公主上过几年学堂,颇有些学识,只是仗着姨母是淑妃娘娘,平日里为人嚣张跋扈了些。
不过,这些都和她此时的无妄之灾半点关系都没有,仅仅是运气差了些罢了。
让一个惊天动地的人死的悄无声息,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而苏闻恰巧就是祖传了这门学问。
也恰恰是这门学问太厉害,苏闻的祖父因辅佐前废太子遭皇帝忌惮,将苏家全族男丁被斩首,女眷则发配罪人奴,苏闻就是在罪人奴里出生的。
也是凭借这门学问,让姒沐亲自到罪人奴找上了他。
那是个冬天彻骨的寒冷,若是姒沐不来,苏闻大概就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可笑的是,姒沐为了太子荣登宝座而费尽心机,最后却也死在了他这个亲哥哥的手上。
或许,直到姒沐背后被射进致命的一箭,生命消逝的那一刻,姒沐才终于明白:这世界上只有相互需要,才是最稳定的关系。
……
高家小姐死的那天,苏闻替长乐公主送了唁信,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位世家小姐。
她安静地躺在金丝楠木的棺材中,一捧雪白的轻纱盖住了她的花颜月貌,她的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这天。
是自杀!
整件事,苏闻做的滴水不漏。
高慧原有个青梅竹马,是员外郎家的庶出公子,得知高慧即将嫁入太子府便很想悄悄来见上一面,权当是对这些年的告慰了。
高府本就不是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苏闻暗中推波助澜,恰到好处的时候支开了几个看门的,轻而易举放了那人进来。
而好巧不巧,此时太子姒琛亲自过府撞见了二人,姒琛只是冷冷地瞟了一眼,未发一言便拂袖而去。
太子可以假装看不见,但高家却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未过门的女子和外男私相授受,被来送彩礼的未来夫君撞见,寻常人家都引以为耻,何况是天子之家呢?
嫁,有辱天子门楣,是死罪。
不嫁,又是抗旨,亦是诛九族的死罪。
进不能进,退无可退。
此题,唯死可解。
左部侍郎高枞一夜苍老,颤颤巍巍对苏闻行礼道:“小先生,小女生前曾对长乐公主殿下有些许不敬,还望殿下看在小女已逝的份上,宽宥一二。”
苏闻明里是长乐公主的伴读,人前都尊他一声“小先生”,实际上却无一官半职,纯粹的狗仗人势。
论官职,左部侍郎官二品,但苏闻背后是惯宠一世的南靖嫡公主,就算是亲王行礼,苏闻受得也没有半点心虚。
苏闻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并未答高枞的话。
这一礼,他代姒念受了,但宽宥不宽宥就和他说不着了,那是长乐殿下自己的事儿了。
苏闻来的早,还没到封棺的时辰。
然而,高家却有人心急,棺材板已经盖上了一半,需绕到棺材后面才看得清全貌。
恐怕除了苏闻,天底下没有人会如此的唐突。
见苏闻这番动作,高枞的脸色霎时就白了,拄着拐杖紧追在苏闻身后,待要拦时却已然来不及了。
苏闻贴着棺材绕到了背后,高家小姐整副面容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微红的脸颊挂着厚厚的胭脂,朱唇皓齿还残留着血气,头发似是刚刚梳洗过的模样,雪白的玉指微微弯曲,没有尸僵,就连纤瘦的胳膊上也是干净白皙,甚至没有爬上一点的尸斑。
一看就是死得没经验,作假作得一点不精细。
书中的高家小姐并没有炸死的机会,她死的更直接些,郊游时被“土匪”乱刀砍死,死相并没有这般好看。
高慧死后,高枞御前指控太子谋杀,几次三番弹劾太子,最终也落得一个惨死的结局。
如此爱女心切的老父亲,诈死是他必然会做的事儿,这些都早在苏闻的预料之内。
也不枉费苏闻秉烛想了一晚上,留了这位小姐一个不错的结局。
但……
他费尽心机保下的人,活着总要付出些代价的。
“小先生这是何意?”高枞此刻也不装苍老了,腰杆挺得笔直:“小女虽死,但仍是未出阁的姑娘,小先生毕竟是个外男,此举恐怕有损小女名声,恐怕不妥吧。”
高枞的话说的有理有据,苏闻乍寻不到理由反驳,目光在高枞阻拦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忽地勾起嘴角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贴着高枞的耳朵说:“若高家小姐没死的消息传出去……”
他面上微微含笑不急不缓,如今这个戏台子已经搭好,就算他高枞插翅也难逃,
不等苏闻把话说完,高枞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苏闻见人已经入局,反而装腔作势起来,他慢悠悠地捡了个座位坐下来,像个悠闲的猎人只等着收网了,道:“高大人,此事关系高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您就做的这么敷衍?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不是他不想做的逼真,只是他那个女儿娇惯坏了,人都躺进了棺材里了,还非要爬出来给自己化了个美美的妆。
非说,人死也要死的漂亮些。
高枞额头登时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身份不身份的了,一下跪在苏闻跟前:“小先生高抬贵手,放过高家老小吧。”
苏闻却似乎充耳不闻,冰冷的目光落在磕头的高枞身上,像是一尊被高高供起的神佛,藐视着众生。
直到灵堂的香已经燃尽,最后一点烟灰飘了飘就消失不见了,苏闻的眼睛里露出看不穿意味,淡淡说:“高大人言重了,高家小姐死还是活,对我来说没差,我又何苦为难高大人呢?”
话虽说的漂亮,但若不是为了打劫而来,何苦演上这么一出?
“但凡老夫能做到的事儿,小先生尽管吩咐。”高枞看着面前座位里的人,和和气气地笑着,好似高氏一族的生死不过他手中玩物而已,不甚在意。
不仅如此,苏闻甚至还有心思在灵堂里喝喝茶,品评道:“高大人家里也不清贫啊,怎么茶叶这般寡淡无味?”
虽说灵堂有备茶叶的待客之礼,但高枞也没想到有人真的会在“死人”面前品茶,自然也没格外准备什么好茶。
见苏闻如悠闲,倒是急坏了高枞,直呼:"小先生诶,要喝茶可以到老夫书房去喝。"
这里哪是品茶的地方诶!
一会儿吊唁的宾客们就都来了。
“我需要一个女子,替我打理青楼里的暗桩,高慧聪明伶俐,很适合此事。”苏闻也不再卖关子了,这就是他给高慧写的新结局。
让一个官家女子去青楼,大概只有苏闻敢写,也敢做。
听到此处,高慧彻底躺不住了,瞬间从棺材里面坐了起来,指着苏闻就骂:“你休想,我乃是左部侍郎之女,怎么会和青楼这样的下九流的地方扯上干系?”
“小姐可能忘了,不如我再提醒一句。”苏闻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纠正道:“左部侍郎家已经没有嫡女了,有的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那我宁可真死了,也绝不可能去那种地方。”高慧真想想以死明志,可惜看了棺材板半晌也没下狠心撞上去。
苏闻无所谓的笑笑,若真想死早就吊死了,何苦今日在这里装死。
“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高枞眼见闺女激动,害怕她又犯了错,连忙出言制止。
“爹,他摆明着欺负人,我可是您的女儿,原本还能做个太子妃,怎么可能去那种肮脏的地方?”
“还妄想太子妃?你要是有那福分,今天便不会躺在棺材里。”
高枞毕竟为官多年,这种事情到底还是看得明白些,太子现在需要强有力的和亲对象,不可能娶一个文官的女子,这场祸事终究是因为攀了攀不起的高枝儿。
“我没有太多时间看你们教育孩子,死与不死,自己选一个。”苏闻突然收了笑脸,眼神里的寒芒毕现。
手臂一挥,轻巧地扫落了桌上的茶盏,杯子碎裂的声音在静悄悄的灵堂炸开,门外立刻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数个黑衣人冲破灵堂,手中的利剑直指父女二人,整个灵堂落针可闻,压抑几乎让人喘不上来气。
说是让他们选,实际上也没得选择,谁能活着还会选择去死?
求生,是一个人的本能。
高慧哪见过这阵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棺材里,此时才叫真正的面如死灰,躺在棺材里比方才真实多了。
高枞更没想到平时“狗仗人势”的小先生能有这大的势力,倒不像是临时发现了炸死的高慧,更像是……
将高家算计得死死的,料定他们敢炸死欺君,提前布了好大一个局,只等着他自投罗网。
再想想苏闻背靠太子,高枞更是吓得冷汗直流。
若是如此,他连讨价还价的空间都没有了,逼良为娼倒让他一个官家也体会了一把,一时哽得说不出话来。
苏闻不紧不慢起身在灵堂里转了一圈,见高家父母已经被他唬住了,知道今日这事儿算是成了。
“我可以保证,只卖艺不卖身。”知道他们顾念着身份,苏闻到底是给了他们台阶下,笑了笑说:“若日后得力,整个京城的地下暗桩都会由她打理,定不会让她吃了亏的。”
高枞的脸上这才有了红润的迹象,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对着虚空就开始止不住地磕头。
“谢、谢大……人。”
这就叫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由于前面巴掌打得太狠了,以至于后面的甜枣虽然不够甜,但好像……
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事情刚有了眉目,忽听门外有人传:太子驾到!
苏闻的眸子微微发亮,心道:来的可真是时候。
第3章 会搅局的人
太子并不在意高慧是死是活,于他而言,只要联姻未成就是百利而无一害。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满屋子的黑衣人一眨眼就消失不见,训练之有素令人瞠目咋舌。
高慧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吓得脸色发白,顺势就躺进了棺材里,高枞就着脸上的泪痕,扶着棺材板哭,一切都好似真实起来了。
苏闻随手拈起一炷香,俯首低眉。
姒琛一进来,目光不自觉被苏闻吸引了,他的身体单薄的像个纸片,仿佛多看一眼都能戳破,姒琛冷冷的问:“小先生也是来凭吊的?”
苏闻微微欠身一礼,道:“替公主来吊唁,毕竟曾有同窗之谊。”
同窗之谊吗?
生前不来往,死后方才记起的同窗之谊吗?
想通了这些事,再看平白无故出现在灵堂里的苏闻,就知道高慧之死和他脱不开关系。
姒琛目光淡淡扫了一遍灵堂里的人,又看了一眼低眉顺目的苏闻,冷哼一声:“小先生这么有时间,不妨想想一会儿怎么跟本王交代,谋士做到你这样胆大妄为的,本王也是头一回见,待会儿若拿不出个让本王信服的交代,你就提头来见吧。”
苏闻微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应了声“是”,便退到一旁候着了。
姒琛见惯了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就算天立马塌下来,他似乎也能从容不迫的接住。
也不再理会他,转而和高枞寒暄。
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官话,什么“高大人节哀”,“没娶到高家贵女实属平生之憾”诸如此类,听得苏闻有些犯困。
然后他便真的就站着睡着了,又或者说是闭着眼睛假寐,脑子里囫囵吞枣地听着事不关己的事儿。他实在是有点累,除了要在公主,太子,六殿下三处奉职外,很多处的暗桩都要他亲力亲为。
是该有个得力的助手了,高慧虽算不得十分可心,当下也没有更合适他拿捏的人选了。
陆陆续续有前来吊唁的宾客到了,见太子在灵堂里,也不不敢贸然进来,都排着队在门外侯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姒琛终于有了离开的打算,临走时,他目光再次看向苏闻,瞬间收起和善的笑容道:“小先生,今晚要睡这儿?”
苏闻缓缓睁眼,微微躬身道:“等着同殿下一起走。”
姒琛打头先走,苏闻紧随其后。
一出门,满院子的人瞬间噤了声,齐刷刷地在两侧跪了下来,苏闻就借着姒琛的威风,闲庭信步地路过了所有跪拜礼。
十年前,姒沐将他从罪人奴带出来,随便寻了个由头便送到了太子府上。
姒沐确实救了他,但这些年却是姒琛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也成了太子府上的门客。
一路入了太子府,书房门板合上的一刹那,一耳光重重地抽在苏闻脸上,苏闻被打了一个踉跄,旋即恭恭敬敬跪好。
也不算很突然,从姒琛突然出现在灵堂,苏闻就料到有这么一劫了。
苏闻写剧本的时候一向很严谨,绝不会有如此大的漏洞,让姒琛和自己同时出现在灵堂的,那么只可能是有人暗中算计他。
至于算计他的人……
想到姒沐,苏闻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苏闻,本王叫你一声小先生,你是不是就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先生了?”见苏闻此时还能笑出来,姒琛脸上就真的添了几分怒气。
苏闻从姒琛此刻脸色的红度,大概就能分辨出他有几分怒意了。
此时,不过刚刚三分而已!
“奴,一直都记得自己的身份,从不敢忘。”苏闻早在心里就将姒琛看透了七八分,可是面上依然谦卑。
“呵,是吗?”姒琛一贯相信自己的直觉,盯着苏闻会说谎的脸问:“你敢说高家的事,不是你做的?”
“是奴做的。”
姒琛没想到他承认的这么痛快,一抬手又结结实实给了苏闻一耳光,嘴角禁不住这两下重击,渗出血来。
“背着本王杀人,这就是你说的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了?本王就是如此教你草菅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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