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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昆也非落井下石小人,看到洛蔚宁行礼,吓得赶紧上前握着她的手,“洛将军您这是什么话?”话间扫视一眼被洛蔚宁的部下绑成一排押着的俘虏,“末将求您帮忙还来不及,怎会嫌弃?今夜已攻下此镇,再有洛将军协助,很快就能收复庞州了,到时候末将带您去见秦帅。秦帅一直以为您殉职了,到时候见到你不知该有多高兴!”
“好!”
北峰镇地处庞州东北面,地势高峻。洛蔚宁助胡昆攻破后,便一鼓作气,仅仅七日就以摧枯拉朽之力攻破了庞州,结束了两方朝廷持续几个月的拉锯战。
敌军从北面突围而出,洛蔚宁又率领清宁军追击十数里,擒获上百名俘虏方才罢休。
她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握着红缨枪,骑着黑色骏马奔跑在前头,谢摇云和孟樾策马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几十员步兵。疾速的脚步声浩浩荡荡,越过破晓的迷雾回到庞州城北门外。
此时正值四更天,天空仍一片漆黑,城门外篝火通明,许多士兵在抬拾战后满地的残骸,时不时传出军官呼喝的声音。城楼上亦有许多士兵举着火把逡巡,以防敌军杀回马。
洛蔚宁远远瞧见秦渡和胡昆从城门里大步向她走来。望着那张熟悉亲切的脸,她怔了怔,然后下马奔跑着迎上去。
“秦帅!”由于激动过甚,声音都嘶哑了。
“阿宁!”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洛蔚宁,秦渡几乎不敢相信。眼眶闪动着泪光,右手掌贴上洛蔚宁的手臂,“让我好好瞧瞧你。”
他拍了拍洛蔚宁的臂,刚硬中带着柔软,还有温热的触感,终于相信是个大活人了。
“你还活着,本帅真的好高兴!”
洛蔚宁心情的起伏丝毫不亚于秦渡。秦渡是她死里逃生后重逢的第一个熟悉的人,历经大变,汴京回不去了,两人还能在异地相逢,这种感觉恍若隔世。
她细细打量秦渡,对方的两鬓全都白了,脸上有作战留下的血污和炮火的黑灰,原本刚毅的神色多了沧桑,明明才一年多不见,对方却仿佛老了十岁。
良久洛蔚宁才哽咽着道:“敌人未除,天下未定,阿宁怎敢撂下担子,一走了之?”
“好,好,本帅果然没看错人。”秦渡又拍了下洛蔚宁的臂,“走,进城去,咱们好好聊聊。”
说罢,两人就大步往城里走去,孟樾和谢摇云、胡昆等跟在身后。
庞州城内街巷都是汴京朝廷军队逃跑时留下的痕迹,摊贩的档口、路旁的手推车东倒西歪,破败的物品散落一地,好不狼藉。
庞州陷入占据多时,已没多少老百姓,仅剩的也吓得躲起来了,故民宅一片漆黑。
士兵们有的在收拾废墟,有的举着火把逡巡照明。
将近望日,夜空上的月光又大又圆,光辉洒落,可见洛蔚宁和秦渡立在城中最高的建筑,一座佛塔的楼阁上。
“秦帅,阿宁没做过勾结顺国,背叛国家之事,都是向党人的污蔑,请您和太子一定要相信我!”洛蔚宁拱手向秦渡解释,眼神坚毅。
秦渡赶忙抬手拆开她恳求的手势,道:“阿宁你这说的什么话?此事不必你解释,我与太子,还有全军上下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顺国早不接受和谈,晚不接受和谈,偏偏在兵临汴京城下,先帝被逼死,另立了幼年皇帝后才接受,这就说明一切都是向从天的阴谋,向党人说的话,我们又怎会相信?你且放心吧,太子从没怀疑过你,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洛蔚宁微微一笑,“如此我就放心了。”随后她转了话锋,疑惑道,“只是,有一事阿宁不明白,不知秦帅是否方便说?”
秦渡面对着护栏外,俯眺庞州城的断壁颓垣,道:“本帅带你来这塔上,还有什么问不得的?”
洛蔚宁望着秦渡黝黑而沧桑的侧脸,思虑片刻方问:“当初阿宁坠崖,昏迷了一月,醒来的时候就听闻先帝已死,顺军北撤。所以有一事不懂……既然太子手握重兵在外,为何还会让向从天得逞?”
她的疑惑勾起了秦渡心底的痛楚和遗恨,秦渡长叹了口气,将事情来龙去脉细细道出。
“自打收到你的密信后,我便与太子在先帝面前请求出战。只可惜向从天一党控制朝廷,蒙骗了先帝,先帝选择继续和谈。后顺国杀害楚王撕毁和约,我便随太子领兵北上支援。”
“可我们一路南下都不曾听闻太子的足迹。”
“是呀,我们根本就没往北走多远。才出了开封地界就听闻晋城失守,顺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又攻破了几座城。大周所有天险都丢了,我和太子都认为再支援也是徒劳,和其他文官商议后便转向东面的一个小镇,屯兵观察形势。后来……顺军很快兵临汴京城下,我们皆以为该回去解救汴京。可眼看着好几支勤王部队都被顺军打散,兵将死伤惨重,太子和身边的文官却有了别的想法……”
说到这儿,再看秦渡无奈又遗憾的神情,洛蔚宁已经知道原因了。原来是太子畏惧于顺军兵力强大,所以不敢发兵勤王,转而绕路南下了。
秦渡补充道:“可谁也说不准此事是对还是错,太子的选择也有他的道理。若发兵勤王,有可能被顺军歼灭。而现在,起码还留了力量与向党抗衡。”
洛蔚宁也认可地颔首。
虽然太子怯懦,眼睁睁看着汴京被围困而不营救,有失德。但俗话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下了兵力与向氏朝廷抗衡,也不至于完全没希望。
第186章 领军队觐见太子
◎增兵三万补清宁军,任清宁军大将军◎
佛塔的楼阁上沉默了许久。
洛蔚宁和秦渡抬首看着天边那轮玉盘一般的月亮,油然思及那回不去的家乡和见不到的亲人。
秦渡突然开口道:“当初你北上前,我答应了替你照看好巺子和你妹妹,后来逃出汴京却没带上她们,阿宁,是本帅对不住你。可是……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无能带上!”
洛蔚宁看着秦渡握在栏杆上的双手,逐渐地加大了力度,指骨几乎要从皮肉冲破出来。她缓缓转移视线,落在秦渡的脸上,对方的面容痛苦与愤恨交织,月光映衬下清晰可见两行泪水从侧脸滑下,显得甚为苍凉。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秦渡脆弱的一面。
她的喉咙哽咽了一会,方道:“当时情势所迫,不能怪秦帅。”
当时秦渡和太子领兵出京,一来是北上支援,二来想避开向党人的绞杀。若带上家眷必然招致怀疑,又如何保护太子成功逃出汴京?
秦渡不过是在国与家,忠君与爱妻之间选择了前者,这份理智是洛蔚宁难以及得上的。
她又安慰道:“所幸帅夫人是秦扬亲娘,巺子是向从天的亲生女儿,他们再坏也不至于杀害至亲,起码她们性命无虞。分离只是暂时的,等到收复汴京我们就能和她们团聚了。”
这番话果然让秦渡的心情舒展了开来。
洛蔚宁说得没错,起码杨晞和杨敏性命无忧,不至于和其他追随太子的文官武将家眷一样,惨遭了向氏朝廷的诛杀。
收复庞州一役,洛蔚宁追击逃兵十余里,擒获众多俘虏,令汴京朝廷的军队吓得龟缩起来,接下来的几日也不敢折返攻击,庞州难得安宁下来。
秦渡一边命洛蔚宁及胡昆等人整顿城内军务、抚恤深受战乱惊吓的百姓,另一边给赵珙写奏折汇报军情,并特意另写一封信告诉赵珙关于洛蔚宁从北境生还、组建清宁军协助收复庞州等诸多事宜。
赵珙的临时东宫设在庞州以南五百里,位于淮东淮西两路交界的大城市桃州,奏报和信函送出当日便抵达桃州。第二日晌午柳澈领清宁军后续队伍赶到庞州。日落之前,桃州东宫的禁军携诏书至,封赏了秦渡及其部将,又召洛蔚宁率领清宁军下桃州觐见。
洛蔚宁和柳澈、孟樾、谢摇云、罗三问众人都大为喜悦,得太子召见,意味着清宁军即将得到朝廷的认可,成为正规军,有军饷和俸禄供应。如此清宁军就不必担心维持不下去而溃散了。
第二日洛蔚宁领柳澈和四百余士兵离开庞州,秦渡践行至城门外,叮嘱了一番,又提醒她与太子谈话的禁忌,二人就这样匆匆别过。
清宁军乘船沿着淮清江而下,仅一日就到了桃州,登上码头便是桃州城门,城门外早有赵珙派出的几名文官武将和仪仗军队等候迎接,洛蔚宁等人和他们寒暄片刻,然后在他们的簇拥下入城。
临时东宫设在桃州府衙附近的一处园林大宅,一派雅致的水乡特色。园林主人乃桃州首富,得知赵珙进驻后便主动将园林献了出来。
当洛蔚宁等人下了马车,来到园林正门外,就看到赵珙一袭淡黄色曲领方心公服,头戴展脚幞头,领着身边的文官武将等候,两边分别立了三列禁军,百人有余,显得队伍庄重而浩荡。
洛蔚宁和码头里迎接她的高官以及秦渡指派到清宁军,作为洛蔚宁与太子之间的引见人胡昆走在最前头,脚步紧随其后的是柳澈和几名接待的官员,其后是孟樾、谢摇云、罗三问及几名接待的小官。清宁军的营长及教官则领着阵容整齐的士兵走在最后。
来到赵珙面前,胡昆首先跪下,带着激动的语气道:“参见太子殿下,卑职胡昆按照秦帅的嘱咐,特地把洛将军带到殿下面前!”
接着洛蔚宁单膝跪下,俯首道:“卑职洛蔚宁参见太子殿下,愿太子千岁,福寿安康。”
众士兵看到洛蔚宁、柳澈等陆续跪下参拜赵珙,亦齐齐跪下,呼道:“参见太子殿下,愿太子千岁,福寿安康!”
赵珙听着洪亮豪壮的山呼,看到跪了一地的士兵,脸上尽是喜悦。当然最让他高兴和振奋的还是洛蔚宁这员大将失而复得。
洛蔚宁又道:“卑职回来晚了,实属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赵珙赶忙弯腰,双手垫在洛蔚宁肘下,扶着她起来,“洛卿快请起,你为大周鞠躬尽瘁,本宫封赏还来不及!”
洛蔚宁起来后,与赵珙互相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引见柳澈、孟樾、谢摇云和罗三问,述说她们各自的能力和为清宁军作出的贡献。
赵珙赞叹她们皆女中豪杰,并请她们参加接风宴。
纵然如此,洛蔚宁还是眼尖地察觉到当赵珙看到她的亲信和士兵多是女子后,笑脸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还有周围文官武将向她投来的怪异目光,有失望,有嘲笑。大概都在想他们等候多时,满心期待的洛将军竟然如此重用女子,真真是个好色之徒。
洛蔚宁不以为意,别人怎么想,说什么闲话不重要,时间终会击破一切。于是她带着几名部下,轻松坦然地参加了赵珙准备的接风宴。宴会上大家都吃饱喝足,得到了许多财宝奖赏,尽兴而归。
三日后,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内侍乘着撵子,带着两名小内侍和几名禁军来到桃州城郊清宁军的军营。
早有人往将军署里通报,洛蔚宁和柳澈等人很快迎到门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宦官陈都知,那日在接风宴上见过。
陈都知手里握着拂尘,由一名小内侍搀扶下撵子,另一名小内侍旋即递上一封折子。
洛蔚宁领柳澈等人作揖问候,对方回道:“洛将军不必客气,奴婢这是来给您道喜了。”
属下的脸色代表了主子的态度,这些人情世故军营里的人也懂。洛蔚宁和柳澈想对太子的心思揣摩一二,便仔细留意陈都知。
尽管对方嘴里说道喜,但她们丝毫察觉不到语气里的喜悦,细看对方面容,嘴角刻意弯起一抹弧度,看不出在笑,却使得脸颊隆起的两条皱纹更显深厚。其眼神深邃,不喜不怒,在白皙的肌肤,阴柔的气质衬托下,显得十分冷酷。洛蔚宁和柳澈等人背后发凉,根本装不出热情的笑脸。
陈都知径自打开淡黄色的硬皮折子,道:“宣太子懿旨。”
洛蔚宁等人立即跪下,俯首道:“卑职接旨!”
“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洛蔚宁,以单薄之人,微弱之兵协同收复庞州,本宫感其英勇神武,忠心不二,封其归德将军。增兵三万补清宁军,任清宁军大将军,仍兼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一职。”
洛蔚宁磕首,锵然有力地道:“卑职谢太子隆恩!”
然后挺起身接过陈都知的册封书,对方脸上仍是那抹情绪莫测的笑容。
接着小内侍又递上一份册封书,陈都知打开道:“军师柳澈,以女子之身效力我军,聪慧多智,忠义两全,实乃巾帼不让须眉,封宣德郎兼领清宁军军师。”
听罢,洛蔚宁、柳澈、孟樾等人都出乎意料,心里不是滋味。她们都以为国家离乱之际,太子求贤若渴,会稍微放下男女尊卑观念。以柳澈的聪明才智和立下的功劳,多少能得一个职官位置。如今除了原本就担任的军师,却只得了个宣德郎。位于七品,还是个有名无权的寄禄官。
柳澈想到赵珙朝廷对洛蔚宁的态度还不明朗,担心给洛蔚宁惹上麻烦,即便再失望也莫敢有半点怠慢,于是谢恩领旨。
军中还有一人得了册封,是秦渡指派给洛蔚宁的胡昆,封了武德大夫,与柳澈同为七品,并授清宁军副将军。其余人等由洛蔚宁安置在清宁军内,职位自行裁夺。
孟樾、谢摇云、罗三问竟无一份朝廷的正式册封,这个结果令洛蔚宁怏怏不快。进城当日她特地引见她们到太子面前,求的便是太子能重视,许她们在朝廷一个名正言顺。然而她错估了太子求贤的程度,女子能力再强终究入不了他的法眼,册封柳澈宣德郎也不过是为了安抚她和清宁军。
送走陈都知后,众人安静地消化了片刻。然后胡昆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封书,转头向孟樾、谢摇云、罗三问赔笑脸,拱手道:“诸位为筹建清宁军鞠躬尽瘁,乃建军功臣,在下却坐享其成,实在羞愧无比。”
胡昆此前只是秦渡手下的一名先锋郎将,能力平庸,若非洛蔚宁率清宁军协助作战,又怎能顺利攻下北峰镇以及收复庞州?清宁军副将军一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他能授封不过是仗着男子身份和昔日在秦渡身边与太子有过见面之交。
孟樾、谢摇云、罗三问心中很快便拨云见日,淡淡一笑。
孟樾道:“胡将军过谦了,没有胡将军,又怎会有今日的清宁军?是胡将军帮我们联络王师,不但解了清宁军之困,还得朝廷认可成为正规军队。胡将军协理军务当之无愧。”
罗三问的神态是惯有的端庄、温文尔雅,微笑道:“还记得我们清宁军之名取于《道德经》中的天清地宁。既然希冀天清地宁,人人当为而不争,各司其职,何必在意区区世俗名头?清宁军增补三万员,作为副将协理军务,笼络军心,胡将军最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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