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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铭听得出李超广话里有话,细细想了想。是秦扬擒住了洛蔚宁,他无疑是首功,郑铭不敢相争。但这么多天来,他殿前司的人辛辛苦苦审讯、看守重犯,多少也算个二等功。明日押送犯人的任务尤其重要,功劳不少,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点?仅仅因为秦扬猜忌李超广就把属于殿前司的功劳给拱手送出了。
李超广继续道:“我知道,殿帅这么做是因为卑职的出身。但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卑职在殿帅身边两年,所做的一切难道还不足以令殿帅放心吗?”
他努力佯装,脸上有悲痛、失望和质问,郑铭看了也于心有愧。
他知道李超广做事稳妥且务求上进,在清算赵珙余党的事情上给他提供线索,并亲自揪出杀掉,功劳不可谓少,所以短短两年就跃升为他的副将。那日为了逼迫洛蔚宁投降,李超广比他还狠,上来就动了烙刑。看得出,他把积攒功劳,加官进爵看得很重。
冷酷却上进,留在身边是个好帮手,提拔上去,也算是为自己培植党羽了。
两人回到关押洛蔚宁的院子门外,郑铭对袁鸿说:“明日就辛苦袁将军协助阿广押送犯人了。”
他特地强调袁鸿只是协助,押送犯人的负责人还是李超广。
袁鸿脸色一滞,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能拱手应好。
郑铭亲自去见秦扬,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他,两人各怀心思,一番博弈。秦扬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郑铭弃用李超广,郑铭为安抚秦扬,更为减少风险,换掉了李超广手下的那几个人。
他想,就算李超广真骗了他,凭他一人,也难以突破重重防卫救出洛蔚宁。
手下突然被撤掉,李超广有一瞬的惊慌,想到他们的作用只算锦上添花,心情很快又平复过来。
黄昏时分,浅淡的金色洒在染上夜色的小院里。
洛蔚宁和杨晞在院子里信步谈话。
李超广本想和两人再见一次确认计划,然而手下被撤走,只得装作来回踱步,踱到门口中央,看向庭院,洛蔚宁和杨晞刚好看出来,双方视线短暂相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轻点了下头。
洛蔚宁和杨晞继续走着、聊着,同样装作若无其事。
她们在半个时辰前听闻院外有点嘈杂,又想到李超广即将换防却迟迟未来商榷计划,于是走出庭院信步。
看了看守卫的面孔,与前几日的不同。看来在行动之前都无法和李超广接头了。方才与李超广目光相接,对方肯定的目光以及那一点头,她们就权当明日照原计划行事吧!
东宫里,赵淑瑞披着一袭雪色狐裘在梅园里赏花,两名侍女伴随左右。
屋檐下一排灯笼燃着明亮的火光,映照出花枝上一撮撮的粉嫩。
赵淑瑞抬起手,修长的指尖落在枝头末端的一朵梅花上,仿佛想起了什么,油然生起忧伤。
她正想得出神,就听闻了内侍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了!”
回过神来,看到向恒已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她遣去邀请向恒的侍女,方才说话的正是这名侍女。
赵淑瑞连忙走到院中的甬路,福身道:“妾身见过殿下。”
向恒一回东宫,赵淑瑞院里的侍女就迎上前对他说,赵淑瑞熬了人参鸡汤,邀请他到屋里品尝。他有些意外,但更多是高兴,跟着侍女来到梅园,当看到赵淑瑞还出门迎接他,喜悦的情绪更是流露脸上。
连忙扶起赵淑瑞,道:“公主有礼了。外面太冷了,快进去吧!”
两人进屋后在榻上坐下,侍女很快捧着托盘上来,把炖盅、碗筷勺子都放置在几案上,舀了一碗汤端到向恒面前。
“这汤是公主亲手做的?”向恒凝望着赵淑瑞道。
赵淑瑞淡淡一笑,“想到天儿冷适合滋补,反正闲着也闷,便亲自炖了两盅。”
“好,让本宫尝尝你的手势。”
向恒捧起汤碗,喝了两匙,还凝神细细品味,露出津津有味的样子。
“唔……好喝极了,公主这熬汤的手艺比宫里的厨子还要更胜一筹。”
赵淑瑞掩唇笑了笑,“殿下在打趣我呢!”
“哪里,在本宫心里,再好的厨子做出来的食物也不如公主亲自做的。”
向恒边喝边说,情意浓浓的一句话仿佛是不经意地说出。然赵淑瑞听在耳里,脸上顿时浮现出惆怅。
虽说她和向恒的婚姻定得仓促,她对向恒也算不上爱,只是在诸多驸马人选中,向恒的才华品貌令她最为满意,且与她尤为投契,才选择了他。但是向恒对她的情感不一样,不止夫妻间相敬如宾。
他会因她的冷漠而难受,难受消化过了,又会脾气温柔地来讨好她;他会因她一丁点的关心而高兴,哪怕是两年来唯一的一次,他也心满意足。
这就是爱。爱一个人,就会随着对方的态度或喜或悲。
她犹豫了许久,直到向恒搁下空荡荡的汤碗,才把哽在喉咙许久的话说出。
“殿下,妾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殿下可否答应?”
向恒神色一凝,转瞬又恢复温柔。
他非迟钝之人,能想到的。这是两年来赵淑瑞头一次主动见他,还特地为他备好了参汤,若无事请求反倒不正常。
“公主且说。”
“我想……”赵淑瑞的紧张溢于言表,“我和洛蔚宁曾经也是很好的朋友,明日她就要行刑了。不求殿下出手相救,只求让我去送送她。”
尽管向恒料到她的请求与洛蔚宁有关,但当她说出来后,心里还是仍不住难受。
见向恒久久不作声,赵淑瑞赶紧道:“我不和她见面,就远远地看一眼,送送她,好吗?”
特地强调不见面,赵淑瑞忽然感到有些此地无银,心虚、紧张地低垂眼睑,搁在几案上的手,修长葱白的五指收拢起来,大拇指重复地摩挲着食指。
良久,才听闻向恒道:“当然可以。”
赵淑瑞终于松了口气,唇角和眉眼都弯了起来。
“明天我陪你一起出门,你想与她见面都可以。”向恒继续道。
毕竟最后一面了,且洛蔚宁还是个女子,他还有什么好介怀的?满足赵淑瑞这个夙愿,相信之后他们就不必僵着了,她也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太子妃,直到有一天,成为大晋朝的皇后。
对于向恒的态度,赵淑瑞是感激的。然而想到和洛蔚宁见面,她竟犹豫了。一则她如今不再是身份尊贵的公主了,而是命运掌控在他人手上,跟洛蔚宁一样身份的俘虏。她不想将这副落魄的样子展现在洛蔚宁面前;二则,明日一别即是死别,她怕忍不住伤心痛哭,无意间暴露了情意,令洛蔚宁和杨晞徒添难过。
她轻轻摇头道,“物是人非,见与不见不重要了。”
“好,就由你作主”
赵淑瑞抬起头,感激地望着向恒道:“明日就有劳殿下了。”
“嗯。”
向恒看着赵淑瑞眼中久违的柔情,喜悦、心动、紧张在心里交错汹涌。他伸出手,覆在赵淑瑞的手背上。
“父皇说,等我们有了子嗣就同意立你为太子妃。”
赵淑瑞心尖一颤。
只听见向恒继续道:“今晚我留在这里,好吗?”
赵淑瑞内心挣扎,但看着向恒那卑微哀求的目光,想起他方才才答应了她的请求,终究是点了头。
这夜,杨晞在洛蔚宁的安抚中先入了梦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白了。
公主府的侍女等候了一会,得到传召才入内替两人梳洗。两人刚用过早膳,押赴刑场的禁军与公主府的车驾同时到来。
李超广板着脸,装模作样进行最后一次劝降,洛蔚宁同样装模作样,义愤填膺地回绝了。
最后在宗正寺天牢门外,洛蔚宁和杨晞落着泪,佯装不舍地告别。一人上了囚车,随着浩浩荡荡的押送队伍出发。另一人借口不忍看着洛蔚宁人头落地为由,踏上宽大华贵的马车,由曹长史和侍卫接送回府。
洛蔚宁穿着一袭纯白干净的囚服,修长的身躯直挺挺地立着,头发整齐地束起,显得仪表堂堂。被俘虏多时,几乎终日不见阳光,脸庞恢复了从前的白净俊俏,乌黑明亮的眼眸流露着凛然无畏。美丽而镇定,如同神祗一般,连以往围观死囚扔臭鸡蛋、烂白菜的人都不敢下手。
街道边上酒楼的二层包厢里,一双眼睛自洛蔚宁出现就看着她,随着她越走越近,目光也慢慢跟随着。
她还是那么干净、俊美,只有一点和那年上元节初次相见不同,那时候的洛蔚宁天真活泼,看起来不谙世事。今日的她面对死亡却能镇定凛然,俨然一个历尽沧桑仍矢志不移的大英雄。
她成长了,变得沉着了,她有这份无畏,赵淑瑞觉得自个是该替她高兴的。可她宁愿她从未经历这一切,比起赴死做英雄,她更希望她在某个小地方,永远做着那个天真活泼,不谙世事的书生。
赵淑瑞的眼眶盈满了泪水,世界像下起了滂沱大雨,远去的白色背影,在雨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第206章 横刀向天笑
◎李超广扔了手中的枪,拔出佩刀◎
天牢和刑场皆位于汴京内城,押送洛蔚宁的队伍沿着内城大街缓缓行进,两边各立着一排禁军,从入街口一直绵延到刑场。这些禁军横架红缨枪,把围观的百姓阻隔开来。
现场人声鼎沸,人们都看着洛蔚宁议论纷纷。
洛蔚宁则似有若无地打量身边的环境:
李超广和袁鸿策马并排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四名骑兵手下,紧跟着数十名队列整齐的步兵,再之后才是关押着她的囚车,囚车前后左右各两名骑兵,最后是给队伍垫后的数十名手握红缨枪的步兵。
护送的人马不可谓多也不可谓少,加上路边绵延到内城城门口的禁军,少说也有千把人。又是一场硬仗!
忽地,她看到前方围观者中有两个熟悉的面孔,心房一紧。
只见孟樾穿着男人穿的粗旧短打,头上盘着几圈布,脸上涂成泥黄色,唇上还粘了一抹黑胡子,以防禁军队伍中以前见过她的人认出。若非她身边站着谢摇云,洛蔚宁也差点认不出。
孟樾旁边站着的谢摇云穿着朴素女衣,身上披着长长的披风。显然二人是扮一对凑热闹的夫妻。
两人眼见着李超广越来越近,慢慢移动到阻隔在街道两边的禁军身后,眼神越来越紧张。李超广似有若无地与她们对视一眼,心跳如擂鼓,仿佛能听到咚咚的声音。
还不是时候,他骑着马继续前行。
就在囚车快要来到面前的时候,谢摇云和孟樾不知从哪里抽出匕首,抓着身前的两名禁军,往他们脖子上一抹,两名禁军来不及惨叫就倒地了,两人顺手又夺了他们的红缨枪。动作干净利落,杀人如闪电般迅速,身边的禁军竟等她们举着枪杀向押送队伍才反应过来。
“劫持人犯了!”
一名禁军惊呼,接着其他人也边冲出阻拦边呼应着。
“有人劫持人犯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围观的百姓发出尖叫,惊慌地往两边逃窜。
孟樾和谢摇云矫健的身子进入街道中,在禁军围攻过来之前就杀向囚车边上的骑兵,枪法了得的二人很快就把两名骑兵挑下马,然后夺马骑了上去。
然而其他骑兵很快调转了马头,举枪杀向她们。两人背靠背,谢摇云对付骑兵,孟樾对付马下举□□上来的步兵。
兵器碰撞声铮铮作响,场面越来越混乱。
谢摇云迫切地想把洛蔚宁从囚车救出,时不时看向洛蔚宁,眼看着囚车被越拉越远,心里十分焦急。
洛蔚宁担心地看着她,高声道:“不要着急,营魄抱一!”
营魄抱一,那是洛蔚宁平日训练士兵打坐时经常叮嘱的,谢摇云会意,及时收心,刚好看到身前的敌人推□□向自己胸口,她猛地侧身,并在枪头刺中身后的孟樾前,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推出枪杆,枪头狠狠地刺入敌人腹部。鲜血飞溅,敌人立即从马背上摔下。
谢摇云松了口气,又有点后怕。要不是方才洛蔚宁提醒,她就栽在那人手里了。
李超广惊慌调转马头,抽出腰间的佩刀,假意高呼:“快,看好囚犯!”
他身边的袁鸿并未立即行动,猜疑地看了他一会才骑马跟上去。
李超广盯着守在囚车前面那名骑兵的背影,咬着牙,眼中露出一抹凌厉。当他到达骑兵身后,突然一刀劈下,鲜血四溅,一个头颅抛出弧度,最后滚落地上。
场面过分血腥,守着囚车的另一名骑兵惊呆了。
袁鸿见李超广露出真面目,快马加鞭,举枪欲刺向李超广,半路却被一枪杆挡退了,挡他的正是谢摇云。
李超广将囚车旁的另一名骑兵打下马,然后向囚车木梁连劈两刀,车框破开,洛蔚宁赶忙举起被铁链铐在一块的双手,又是一刀落,铁链被砍断,洛蔚宁解开了所有束缚。
一名禁军举□□上来,洛蔚宁闪身躲过,越过枪头去抓住枪杆,从持枪人手中扯出来,并用枪杆反打持枪人,啪啪两声,把持枪的士兵打趴在地。
李超广腾出手脚,调转马头,看到身后的袁鸿忙着对付谢摇云,迅猛地一□□出,从后背刺穿了袁鸿的身体。
谢摇云脱身后立即策马赶到洛蔚宁身边,“将军,上马!”
洛蔚宁快地跃上谢摇云身后,又投入到杀敌中。一匹马载着她们,在敌人的围攻下惊慌地嘶鸣着打转,
一同押送的士兵除了袁鸿,还有好几个秦扬的手下,他们看出李超广叛变,然后指挥士兵抓捕他。
洛蔚宁见状,高声道:“不要恋战,杀出去!”
说完,洛蔚宁抓住缰绳调转马头,与孟樾、李超广形成三面阵地。她和谢摇云互相配合,不久就杀出了一道口子。
“走!”
她指挥着马,带着孟樾和李超广冲入街道旁的巷子,禁军赶忙追了进去。
巷子内不设防卫,洛蔚宁凭借对汴京的熟悉,走了一条离内城北门最近的路。通往内北门,但最后仍不可避免要回到阔落的街道上。
街道两边的禁军早接到有人劫持囚犯的消息,看到她们从巷子冲出,立即堵在巷口。
洛蔚宁分析着,外面围堵的禁军不计其数,巷子就这么大点,短时间内杀不出去就会被堵死在这里。
马向着巷口越跑越近,就在她握紧枪杆准备大开杀戒之际,听见谢摇云道:“将军,取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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