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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潇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如在掌握之中。步伐轻盈,眉目之间,略带一些疲意,但又被风雪抹去。
姜枕改了口,小声道:“你还好吗?”
消潇抬起头,浅笑:“还好,快些走吧。”
合雪丹门的三万石阶,每一步都如踩在茫然的雪地里面行走。日已过半,从初曦走到午时,天空中半点阳光也无,只是更加亮堂,阴影变得更加深邃。
姜枕两条腿都被冻麻木了,思索了一下,还是不安心地问:“潇潇姑娘,你真没事吧?”
消潇道:“无妨。”
姜枕实在担心她的身体,消潇又道:“我们已经走了一万二千阶,再往下去,就能看见众生了。”
“众生?”姜枕惊讶地道,“这里有人?”
一直不开口的谢御,此时道:“合雪是炼药宗门,承载着救死扶伤。但很多年前,就规避于这天方,与世隔绝。”
“山下的百姓,时而有生老病死,亲人若有所求,便跪这三万长阶,一步一磕头。”
消潇笑了起来:“说是诚心。”
姜枕察觉到不对:“三万长阶……这冰天雪地里,凡人磕上来,早就死了。是一命换一命?”
谢御:“嗯。”
姜枕哑然。
他们又走了很多步,姜枕才猛地回神,心里很压抑:“众生皆苦,救死扶伤者……”
说不出“怎能如此”,毕竟没有人会背负这样的责任,与生俱来的都尚且有错,更何况后天。
谢御道:“别去看。”
姜枕闭上眼,意识到走路都看不见,瞬间睁开,有些幽怨地盯着谢御。
对方唇边仍旧挂了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很冷。总之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姜枕瞬间没气了,继续跟着谢御走。
申时,下边的众生逐渐映入眼帘。
最开始,姜枕只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合并双手,举着向上祈求,又虔诚地跪了下去。路过她身边时,她没有动弹一下,只是碎碎念:“保佑我女儿……”
姜枕心中未动,很想撒开一切去救她,但最终还是抑制下来,心里难受得想吐。
姜枕道:“为什么……她不来找我们?”
能从山门下来的,一般都会被猜测是宗门弟子吧。她既然祈求,为什么不向更加具体的?
消潇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姜枕难得听懂,问:“难道都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消潇笑,“所以让你闭上眼。”
遇到的第二个,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身上被雪压得结实,背脊已经抬不起来了,但仍旧磕了下去,瞬间,姜枕就看见他的额头上有个血洞。
“……”男人眼神死寂地看着他们,又磕了下去,念道:“保佑……”
听不清,姜枕侧过视线,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在这段漫长,非黑即白的长阶里,姜枕都不忍去看。申时中刻,随着愈发接近山下,石阶上跪拜的人更多。有的不明道理,徒手上前来扯,最后被消潇掰着手指,拒绝了回去。
但仍有人抓住了姜枕的衣摆,脸上全是泪和鼻涕,大声凄哭道:“仙人,你就救救我儿子吧!我们家就他一根独苗苗啊!”
另外一个人也哀哭道:“仙人……您救救我阿祖吧,我就她一个亲人了,我求求您了……”
“仙人,救救我吧……”
“仙人,救……”
“仙……”
姜枕不忍地睁开眼睛,望向来时路。谢御淡然地道:“我们不是合雪丹门的弟子,抱歉。”
抓住姜枕衣摆的人瞬间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往后退。但石阶长,陡峭,高,他这么一往后,瞬间如一个脏球般滚了下去,血把圣洁的雪染脏了,又有新的覆盖了上来。
姜枕已经有好多年没见到这样的情形了。但在他的意识里,这些人都该救的。于是他问:“我们真的不救他们吗?”
谢御道:“爱恨成痴,疾病苦痛,你能救全天下的人?”
姜枕呐呐地张了张口,回答不了。
他知道谢御不是在嘲讽他的无能,而是一种经年无助后的妥协。
山下突然传来一声哀哭:“爹!”
姜枕看过去,那个滚下去的男人已经死去了。而他的身边,是抱柴寻找而来的女儿。
“……”姜枕垂下视线,三人继续往前走。
这期间,姜枕闭着眼睛,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凄哭的,有祈求的,有悲痛欲绝。偶尔睁开眼,雪里有红,红里有尸体。被背走的,被遗失的,都埋入苍天的一念间。
消潇长叹:“世俗长问……”
姜枕忍不住地在心中回了一句:“乱贼天下。”
酉时前刻,半边黄昏。三万台阶,已走到最后的阶段。天边撒下的一点橙,显得分外刺目。姜枕停了脚步,从谢御手中抽出唯一暖和的手。
他的目光停留在山下的最后一个人,那是一名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的少年。本应该生龙活虎的年纪,却残了一双腿,承载他生存的木椅不知道在何处,只半边身子趴在石阶上,雪近乎将他覆盖成一个没有生息的尸体。
姜枕深吸一口气。
谢御问:“你要救他?”
姜枕摇了摇头。
路过的那么多人,男女老少,他都没有救。救一个连路都没有走几步的人,何其可笑?
姜枕往前走,迈开那雪下微弱的眼神。直到走出几步之遥,脚却跟生根般,再也挪不动。
可是。如果他救一个人是救,救万人也是救,如果他生死能救万千人,舍去这条命有何妨。
如何他的命没有那么值钱,他救的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的下一个人呢?
姜枕嗫嚅了一下,最后回头,看向已经明白他意思的谢御,点了点头。
“我想救他。”
第45章
谢御:“嗯, 我知道。”
旋即,姜枕看见谢御屈尊纡贵地伸出手,将半身埋在雪堆里的少年扯了起来。单看那双眼, 还以为是星辰铭亮, 但一观全景, 赫然比三人都要大上许些。
青年脸色苍白, 略有些青紫,一双腿残缺,站不稳,像面条似地软。姜枕忙地走上前, 跟谢御一同将其扶住,问道:“你可还好?”
青年被冻僵了,并未有答话。只是嘴皮子打着颤,浑身哆嗦。
消潇观望了一眼, 问:“你拜合雪门, 可有愿望?”
姜枕张了张口, 忽听见如死水般的青年,声音嘶哑地说:“救……救我。”
说完这句话, 他近乎失去了所有力气。扶住的力量加重了,姜枕思索了一下,问:“腿?”
这便有点难了。倒不是人参血不能救, 只是一个残缺的人突然恢复双腿行走,怎么看都不是个事。除非他能拜入宗门之中,受到洗髓的淬炼。
消潇道:“或许不是,他只想活。”
姜枕点点头,这些向来信消潇的。
谢御道:“先走。”
姜枕回过神,下意识问道:“去哪?”
“……”谢御侧过头, 看向他:“找家客栈,若是常热便寻个大夫。”
消潇自荐:“我去吧。你们扶着人不方便。”
姜枕不强求,点点头:“谢谢。”
将储物袋的灵石递给消潇,对方却没立刻走,反而在原地犹疑了一下。姜枕奇怪地问:“怎么了吗?”
消潇摇了摇手中的布袋,问道:“余下的细软,我可自行处置?”
姜枕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
话落,他忽然想起灵石都是谢御给的。有点心虚地侧过头,跟谢御的目光对上,又瞬间跟烧了一般转了回去。
算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身旁的青年虽然犹如腐尸,皮肤冰冷。但姜枕仍能感觉到一点热意,耳根有点红地想:谢御这会儿经常牵他,总得付出些什么。
比如…牵一次半颗灵石?
不贵!
奸商姜枕如是地想到。
消潇办事很快,两人还没寻着她的方向走多久,便看见其办置好了许些。她认真说:“四间房花了三颗下品灵石,又要了几桶热水和包了两天的吃食,一共五颗。剩下的……”
姜枕打断道:“潇潇姑娘,哪有剩下的,那不是你的吗?”
消潇愣了一下,莞尔:“多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首次开玩笑的姜枕总感觉谢御多看了自己几眼。
那眼神……似乎还有些幽怨。
姜枕不敢回看,只把脑袋这个想法晃了出去,并且信誓旦旦的想:一定是被冻傻了!
小二带着他们进了屋内。把青年抬上床,姜枕便施展了一下酸软的四肢,但站着,气氛一时间有点尴尬。
不比寻常,谢御率先开口:“累了?”
“……没有。”姜枕摇头如拨浪鼓。
垂下去,耳边的寂静将内心的那点困惑照得更加清晰。
谢御在秘境里抽了什么疯,怎么出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姜枕有点难以启齿,他倒是乐见其成谢御把自己当做朋友看了,离飞升大计岂不是只差“几步”?但是,谁家朋友会牵自己的手啊?
姜枕耳根子又烧了起来,虽然……以后成亲,是会牵手的。但是谢御不一样啊,谢御这么冷淡的剑修,也会……
“在想什么?”
清冽如玉,却犹如寒霜靠灼热。姜枕猛然一个激灵,仰起脑袋,跟谢御的目光对视上,脸又霎时间红了。
谢御:“……咳。”
姜枕回神,担忧问:“怎么了?”
想起风寒,他也不管那些旖旎的事了,问道:“是着热了吗?”
伸出手,将谢御的手指勾住,感受了一下温度,与平常一如既往。姜枕纳闷了,“也没事啊……”
正要收回手,却被谢御牢牢地勾住指尖。牵得很深,距离颇近,对视间惊心动魄,仿佛要将心脏都献出。
姜枕眨眨眼,“?”
谢御在秘境不会被什么附体了吧!!
这,不,对,劲!
“咳咳!咳!”
姜枕马上就要怀疑谢御是否被鬼修附体了,床上的青年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那声音惨烈到,好似要把肺腑都摧毁。
“……”姜枕抽回手,义无反顾地去看青年了。
将手搭在青年的脉搏上,略微一沉思,顿感离谱:脉象散乱,心力不足,细弱至微,气血两亏。
这不是将死之人是什么!
姜枕收回手,抿了抿唇:“给他吃滋补丸会不会打破凡人的命数?”
天将有定,打破某一个点,不知道会牵连向何处。
谢御道:“你救他,已是天命。”
“随意则安。”
姜枕懵懂地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面将乾坤袋翻了出来。现在这东西已经不挂在谢御身上了,但他还是想问:“你……”
谢御:“你拿着。”
“哦。谢谢。”姜枕不卑不亢。
实则内心大喜!
嘿嘿,好东西他来啦!
将谢御袋子的里的滋补丸拿出来,姜枕转身,正欲将东西给青年。谢御突然道:“等等。”
“啊。”姜枕回过头,疑惑地歪了脑袋。
谢御面无表情:“给我。”
?还反悔!
姜枕心中抹泪,将乾坤袋抽、
谢御道:“药。”
“……”姜枕犹疑了一下,跟手中的滋补丸大眼瞪、瞪不了小眼。试探地将其给了出去。
谢御接过,“我来吧。”
“……”姜枕让了个位置,坐在了床的左边。
谢御没坐,只是将药塞入青年的口中。旋即拍其肺腑,顺了道灵力,使其吞下。
过程简单粗暴,行云流水。
姜枕:“……”
意义在哪?
道德在哪?
下次实践的机会又在哪?
谢御淡然地回过头,施施然地坐下了。
“。”
姜枕真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觉得谢御身上,现在洋溢了一种不同的气息。如果之前是冷冽如玉,寡言少语。那么现在就是个抽了的,
姜枕面无表情:失心疯。
姜枕还是忍不住,喊:“谢御……”
“嗯。”
姜枕难以启齿,小声地问:“你在沧海一粟,遇到了什么?”
谢御:“……未有。”
姜枕苦恼地蹙了蹙眉,抿了抿唇。
落到谢御眼里,只觉得有些乖巧。
少年端坐在床幔边,体态纤细,犹如一条春柳。墨发轻泻,半遮眉眼,略带些委屈的秋波,好似银丝挑线,心头为其牵扯。
谢御看着,便觉得有一股无名火。
当然,不是那些少儿不宜的地方,而是心脏。
像在为其跳动,为其温热,为其生存着。
过去的十七年,从未有一朝像这几日般,打破了划分清晰的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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