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枕提心吊胆:“我不喝……”
这么小的声音还是被卫井听到,他没生气,只是豪迈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害怕你朋友!这酒不烈,醉不了人。”
姜枕“啊……”的一声,听到谢御说:“他喝不了。”
卫井道:“哎呀,都多大人了,哪有喝不了的事。就算一杯倒,不都住在客栈里头,也不会露宿风餐的。”
姜枕看着卫井劝酒的模样,知道这酒跟饭一样得吃,盛情难却。他转过脑袋,跟谢御商讨:“我喝吧……”又磕绊道,“不过我不会欺负你的。”
谢御看着他,须臾后,卫井都笑他太磨蹭了,后者才点头:“嗯。”
把碗碟扣好,卫井豪爽地把堵住酒的红布扯开,一时间飞溅了不少的酒水在衣襟上。配着外头的雪虐风饕,和那有些斑驳却迎风阵的酒旗,姜枕心里也跟着躁动了。
但姜枕没忘记正事,趁卫井倒酒时问道:“大哥,这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用鸡血刹气?”
卫井倒酒的动作微顿,旋即继续。等倒满了,姜枕看着比自己脸还大的碗,陷入了沉思。
卫井道:“也没什么,无非是很多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灾难,乱得要命。”
“乱?”
“喝酒喝酒,捞什子说那些做什么。”
姜枕看着卫井一口闷,好像察觉不到那酒辛辣的气息。又看了看谢御,对方神情很淡,似乎随时准备帮忙。姜枕忍了下,还是端起来一口往下干,瞬间,嗓子如被无数刀片割着,辣得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咳。”姜枕咳得接不上前,眼前瞬间左右摇摆了。卫井笑他:“还真是个傻小子,酒都不会喝。”
姜枕擦了擦唇边的水泽,感觉背脊有只手盖了上来,轻柔地拍着,灵力顺着进来,瞬间舒畅了很多。他情不自禁地往来源靠,几乎是陷入了谢御的怀里。活像以后受了委屈找道侣诉苦的妖。
卫井喝酒,姜枕不太好打断他,等对方灌了他几碗,脑袋都有些不清醒了,姜枕仍旧坚持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卫井放下碗:“这么执着?”
姜枕趴在桌面上,点点头。
卫井思考了一下,又倒了一碗酒:“算了,你把这碗喝完,我就告诉你吧。”
姜枕:“……”
姜枕发呆地盯着那比自己脸还大的碗,突然坐起来,竖起手指问谢御:“谢御……这是几?”
谢御:“……”
谢御握住姜枕的手指,按了下去:“二。”
“胡说。”姜枕抽开手,蹙了蹙眉,“分明是三。”
卫井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小兄弟,还喝吗?”
姜枕:“喝。”
他又不放心:“你不要骗我……喝完,你得告诉我。”
卫井点头:“大哥说话,你就放心吧。”
“嗯。”姜枕险些把脑袋栽进酒水里。
把这一碗干完,姜枕已经醉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他迷糊着眼睛,转悠了一圈,只认出了谢御,下意识就往谢御的怀里钻。是熟悉的冷,但他很安心地埋了下,瞅着卫井。
卫井失笑:“感情真好。”
把空了的酒坛子往后一扔,小二接住了。卫井道:“哎,行吧,我就告诉你吧。”
姜枕打起精神了。
做这些,都是为了让鬼魂心甘情愿地把记忆给他,能够更清楚的了解事情。现在,终于—
背后突然传来隆然一声巨响,谢御捂住了他的耳朵,姜枕挣扎未果,也帮他遮住。回过头,视线模糊,但能看清楚是二层的木板没了,上边掉下来了五六个人,应该是行商。
而下边,是执着棋子,风轻云淡的东风行。和弹开到一边,冷眼观望的女修。
那些行商本来捂着屁股喊天喊地的,痛不欲生似的。后来发现没人理他们,而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瞬间止住了嘴。
东风行把手中的棋子落下了,这已经是最后一颗:“我赢了。”
女修冷笑了声,没搭理。
消潇将落在地上的外袍捡了起来,一边说:“还披着吗,天要黑了。”
姜枕这才发现自己喝到了傍晚。
女修道:“不用。”
说完,她转身要离开。
东风行坐在木椅上,半截身子未动。像一尊安静的石像。但是他开口了,问:“阁下十五岁离家,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姜枕彻底清醒了。
第55章
许是外边的雪太大, 那些苍白的粒子将门框上她的影拉得更加单薄。客栈褪色的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不久便被积压的雪沉得抬不起头。这里没有天光,只有昏暗的烛火和铅灰色的天空, 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在一下一场狂风。
女修本一只脚踏了出去, 听到这, 她蓦然回首:“你无需知道。”
她这话说得犀利, 半点情面也不给,东风行却面不改色,执着棋。他本是黑子,现在却握白, 在悬崖勒马的局面上杀出一条血路:“你很厉害,却有一点不对。”
外头的狂风骤然降临了,将周遭吹得天翻地覆,偏女修站在那里, 小二不敢去关门, 屋里一时被冻得只剩吸气声。
东风行说:“你出招凶猛, 且变法多端,想来不拘泥于天命。可屠刀悬而未落, 终有不定之势,让你锋芒太露。待回神,退路已成绝境。”
东风行落子, 问:“你看见了什么?”
女修却道:“我懒得同你废话。”
她冒着风雪要走,离别的身影将醉酒的姜枕刺激到了,脱口而出:“等等!”他的声音太急,站起来还打颤,“外边雪太大,带把伞吧。”
说完, 他朝东风行说:“你别说了。”
姜枕是鲜少动怒的,更何况从东洲开始,他就很少把真实的情绪表露出来。几人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饮酒后情绪还慢半拍的少年此时竖着眉毛,眼里全是不耐,没由地有些威慑。消潇看了一眼,喝酒的手停了,一歪,杯盏落到了地上,“东风行,你该闭嘴了。”
东风行面色苍白,虚弱地笑。
大家都以为东风行会安静了,毕竟他已经开始慢悠悠地将棋盘恢复原样。
可惜、
“阁下,”你不记得来时的名字,我却算出了你的命。
姜枕:“你——”
“把他牵回去。”女修冷声道。
姜枕还没脱出口的愤怒被谢御牵过,对方攥紧了他的手腕,声音淡漠,却让姜枕听出些安抚:“别急。”
“我陪你。”
姜枕瞬间安静,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剑修。对方依然没什么表情,却跟他靠得更近,似乎是可以全心依赖的港湾。
“曾说擅长执棋者能通过生死局窥探天命,预知劫数。”女修声音很冷,“今日一见,当真不假。”
东风行孱弱地笑:“谬赞。”
女修挑眉,也笑:“可惜凡人寿元不过百年,你又能算出几件。”
东风行微怔,平常答道:“五件。”
姜枕就算因为饮酒迟钝,此时也知道了他们在棋局中看见了不应该的东西:比如劫数,天命。
这不是一件好事情,但也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好的点在于知道劫数的人可以避开,可以提早预备。坏的在于、若是一个为天下苍生的人,得知自己的命数是注定成为万人喊打的头子,何不痛心疾首,不可置信?
东风行说:“你和你的族亲,算两件。”
姜枕:“?!”
砰!
那本就不怎完好的门扉被女修一脚踹到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灰尘溅起时还有些迷眼。如若不是消潇及时将东风行扯走,恐怕他已经命丧当场。
但扯走了也不是什么好局面,因为事态发生得太急,东风行基本是从木椅上被拽下去的,一双残腿爬不起来,只能瘫坐在地面上,棋子四处滚着,不知落到了何处,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双红白相间的异瞳,随着响声流转了下,而愈发变得深邃和诡异。客栈里的行商和小二都瞬间聚拢一块儿,有人低低哀哭起来。
“你该惜命的。”女修对那些责骂视若无睹,“你只不过是算出了命劫,并非只手遮天。”
东风行的发丝狼狈地垂着,把眼睛遮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才从喉咙里呛出来几个字:“东某还有心愿,定当惜命。”
两人打着哑谜,到底发什么了什么却无法得知。女修转身埋入风雪里,姜枕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她入魇了。
魇这个词,千万年来包括了太多:什么怨气,心魔,以及不好的心情,都算入其中。前两者,成为大乘的路上已经克服,而最后的,却是人和妖,只要未断五情者都无法逃脱的因果和起伏。
姜枕伸出银丝,又将其折断。鲜血直流,疼痛终于把他那些酒意全部积压下去。他要立刻走,谢御却紧跟在后面。
姜枕思索了下,“不,你留在这。”
东风行的来历和情况都太奇怪了,哪怕他现在是一个手无寸铁,甚至不能行走的凡人,姜枕也不放心把他跟消潇留在一块儿。而且,如果阿姐真的入魇,被气着了,大乘的威压也不是谢御目前能抵抗的。
姜枕现在出奇的冷静,他转过身,复而握住谢御攥紧他的手:“谢御,你道义是你自己,而不是我。”
姜枕道:“与你无关的事情,就跟从前一样。”
不去看,不去想,视若无睹。
谢御看着他,没说话,眼里的情愫和复杂是姜枕现在来不及去看的,他背过身往风雪里面走,只撞入满目的白色之中。
冷,很冷。
一时间,姜枕有些恍惚,像从来没有走出沧海一粟的。分不清的方向,和摸不着的边,姜枕被冻得清醒,身体却更加疲惫,顺着直觉往前走着。
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什么都没喊,内心却无比焦躁。阿姐有大乘的修为,只要她有心隐藏,就算是上仙都得费些力气。这种时候,在混沌的白雪里边,都要怀疑她是否离开了鬼城。可姜枕头脑发晕,一种执着再次翻涌上来,阿姐还在。
但向来天违人愿,最后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嘴唇发青,姜枕都没见到阿姐的身影。反而在茫茫,看不清的路上,他因为有些虚弱,无意撞入一间野庙之中。
野庙里早没了石像,也没有上香的果实。姜枕搓了下手,被冻得不轻,这才想起乾坤袋里有火符,急忙拿出来用了,却烫得一惊。
疲惫和麻木层层地翻涌上来,姜枕无意识地摩挲手上的沧耳,却得了个空。
……
没错,就算他阿姐性子暴躁,但人言而有信,东西定然是要给他的。阿姐不会食言,所以更不会离开鬼城。
想到这,姜枕的心里有了底。
在野庙里什么都没有找到,反而身处这冰窖般的地方更加难受。姜枕绕过那空荡的供奉台,发现后边还有一条小道,推开破旧又吱呀作响的门,从那里出去,正是马厩。
马厩里边只站了几匹瘦马,鬃毛上结满了冰渣,鞍鞯上已经覆满了半尺厚的雪。姜枕探头看了一眼,已经没了草料,它们饿得快要死了。忙地从乾坤袋里翻来翻去,姜枕最后找到了一些野果给它们。
它们的叫声是微弱的,姜枕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视线随之落下时,却发现最里头的墙角里,正蜷缩着个乞丐。
不知道乞丐在这里待了多久,姜枕绕进去,从乾坤袋里掏了些灵石,放进乞丐面前已经有些积雪的碗里,小声问道:“你还好吗?”
乞丐没有看他,但嘴张着,只念出些模糊的音节。嗓子像是被刮破了,嘶啦啦的,姜枕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乞丐便声嘶力竭的咳嗽起来。
姜枕只能安抚地伸出手,拍了拍乞丐身上的雪,又从乾坤袋里将火符取了出来,用灵力驱使后,怕烫着他便没动:“你要是冷,就贴这个。”
乞丐没说话,像是没听懂。
姜枕思考了一下,还是把降了热的火符贴在那衣衫褴褛上。
他没察觉到乞丐痛呼一声。
姜枕再嘱咐了他几句,便起身离开了。可没走几步,便察觉到不对。这白茫茫里,只有阴沉,所以没光打不出影子。但他面前便赫然有两个,一个姜枕认出来是,是他自己。而另一个——
那道黑影愈发的壮大,被风和雪扯过去扯过来,像是拉面团一样,一下子就冲天了,两边的手修长,却猛然长出尖锐的利爪。
姜枕头也没回,躲过那道攻击。
鬼修。
姜枕往后挪了几步,心里一惊。
好强烈的怨气。
跑是跑不掉了,姜枕思考了一下,问道:“你还有悔?”
鬼修只顿了一下:“容器……”
随着一道以黑气炼化的锁链袭来,姜枕低身躲过,但仍旧被鞭到了腿,整个人在雪地里滚了一圈,鲜血淋漓。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姜枕眨了下眼,有点难受。
鬼修继续壮大自己的身躯:“容器……我的……”
姜枕已经不准备跟它讲道理了,摸清楚丹田里的灵气能使出多少,他便利索地翻了个身起来,整个肺腑都随着动作愈发疼痛,姜枕咳出一口黑血。
他已经想好怎么跑,比如变回原形,或者被打成种子钻进土里。
但他听到鬼修说:“我有悔。”
它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尖牙露了出来:“我要跟你一样……我想跟你一样……”近乎癫狂的语气落下后,夺命链多达十条地冲了过来,姜枕伸出手,先将奇异的灵气放出,接下一部分的攻击,“你要变成其他人?”
再次躲过一条夺命链,姜枕问:“你不想再当乞丐?”
53/162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