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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楼阁顶端那圈燃烧的符纸已熄灭大半,灰烬正簌簌往下掉。
这圈符纸作为阵法,不仅能防止外面的妖物在加固封印期间闯入,还能有效遏制里面的妖物出逃,从而助族长一臂之力。
虽然上任族长加固封印时在符纸即将燃烧殆尽才从石塔林里出来,可这次情况稍有不同。
守在石塔林外围为宋一珣护法的灵彴不免心生焦灼,看到血咒阵现世的瞬间更是如坐针毡,纵使辅助过两任族长、一贯稳重沉着的他也让此变故打得措手不及。
旁人不知这血咒阵,可他却清楚得很,他眉头紧锁、心急如焚,视线一会儿停在符纸上,一会儿落到楼阁边。
边踱步观察边思忖对策。
良久,一道身影从石塔林摇摇晃晃走出来。
灵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当即挥手让身后的人去扶宋一珣。
宋一珣大口喘息着,步履不稳,近乎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他听到脚步声愈近,抬眼辨认来人,额头细汗便顺势淌进眼里,使得视线愈加模糊。
“族长——”
一阵天旋地转后,宋一珣仰面直愣愣盯着晚霞,眼神涣散,在惊呼中缓慢合上双眼。
“一珣,作为族长,你必须时刻铭记肩上责任。”
“一珣,加固封印之事九死一生,授灵仪式后切记选择好时机再进行。”
“以凡人之躯、担神明之责,这是至高荣耀……”
“你余生的任务不是带领族人壮大,而是守着锁灵狱,直至你魂入地府。”
“师父,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族长?”
“弟子谨记族长教诲。”
“师父,一路走好……”
“记得等我噢。”
耳边各种声音混杂,如平地闷雷倏地刺破寂静。
宋一珣猛然睁开双眼,心脏狂跳不止,鼻息错乱。
“快去禀告灵彴大人,族长醒过来了!”
看护的佣人发现宋一珣苏醒,既惊又喜冲门口大喊。
宋一珣双眸无神,思绪混乱,木然盯着天花板,对那少年的话以及荒谬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思索无果,宋一珣索性决定先把这件事放放,当前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他屏退佣人,自己撑着身子来小客厅。
灵彴一进门,就看到宋一珣端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以为他尚未恢复,心中不免担忧,遂加快步伐走过去。
“族长,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宋一珣回眸,抬手示意请他落坐,“好得差不多了,锁灵狱那边没再出什么状况吧?”
灵彴摇头,“族长不必担心,已加派人员看守,我先给您号号脉吧。”
宋一珣没有推辞,把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席间,他又回到委蛇暴动那刻。
随镇邪咒注入咒文链条,委蛇不断狂躁暴动,链条上贴的符纸接二连三像秋叶坠落。
环扣被拉扯变形、断裂。
他疑窦横生。
关于灵彴,他只知晓是江知序指定来辅助宋氏看守锁灵狱的人,为凡人与神灵间沟通的使者,历代族长都得他辅佐相助,漫漫长河中,灵彴身边的族长换了一个又一个,唯独灵彴永远是这个年近花甲的老者。
无人见他年轻之容,亦无人窥他年逾古稀之貌。
坊瀌他与生俱来就是灵彴。
而族内其他人更是只知灵彴为族长的全能左膀右臂,仅此而已。
但灵彴一直辅佐宋氏族长,其忠心可鉴。
而镇邪咒更是出自江知序之手,绝无可能是它的问题。
“伤势已无大碍,不过需静养。”灵彴收回手,一如既往平静建议:“族长可以考虑休学在家修养,也方便我们照顾您。”
宋一珣靠回椅内,坐直身子,整理袖口,“暂时不考虑休学,我已经大三了,离毕业也不过一年。”
他淡然一笑,坦荡道:“这是我能待在校园里的最后时光,我想好好体会一番。”
实际上,这也是他最后为数不多的、能作为常人那般生活的时光。他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作为一个注定连活到不惑之年都成难题的人,他没精力再构建专属于自己的、新的人际网,何况这张网在二十五岁后大概也用不上,实在没必要在虚幻如泡沫的事儿上浪费时间。
“一切遵从族长决定。”听他这么说,灵彴也只好作罢。
见宋一珣神色有异,灵彴以为他还在忧心锁灵狱,遂询问:“族长那天怎会决定祭出血咒阵?”
血咒阵是宋氏特有咒术,属于无计可施时的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使用。
对于这个年轻族长首次加固封印就使用下下策,灵彴只有两种结论:
要么事态极为棘手,要么族长无所求且心存死志。
无论哪一种,于灵彴而言都不是个好讯号。
一个心存死志的族长是不可能做好任何事的,甚至说得直白一点,是懦弱的,只会以死来作为逃避的借口。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宋一珣听他如此问,将那天暴动的事全盘托出,说完,见灵彴鲜少地陷入沉思,顿感事情的严重性,心中不免愁云笼罩,无比迫切地希望自己更强大一些,以带领宋氏走出困境。
“族长不必忧心,锁灵狱、镇邪咒都出自神君之手,绝无任何问题,至于您说的情况,我会尽快找到症结所在,将其解决。”
灵彴作出保证,宋一珣也不再揪着这点耿耿于怀,当下最急切的要务是提升自己,才能应对更多突发情况。
“凡关押进锁灵狱内的妖物都会被散灵,直至修为散尽,化为尘土,不存在死而复生。”
“在我进入石塔林期间,你们有看到任何人进入或走出吗?”
宋一珣了然颔首,脑海蓦地浮现那个穿着洗得泛白的复古印花衬衫、留着较为随意中分狼尾,鼻尖与喉结上各有颗半粒芝麻大小褐色痣的金相玉质少年,于是问。
灵彴神色不变,回他,“未曾。”
经他这么一说,宋一珣更加对那个少年感到好奇,对方到底是何来头,竟能无畏阵法!
“族长可是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宋一珣将碰到那个神秘少年的事儿隐去双修部分,后全部说出来。
“能安然无恙进出血咒阵,又能悄无声息出入外圈的阵法,我能想到的只有实力堪比委蛇的上古妖物,以及神明。”灵彴如实说。
“神明吗?”宋一珣眯起明眸。
他,会是神明吗?如果是妖物……
宋一珣不再往下想。
“对方提出为难的要求吗?”听宋一珣的话语,灵彴更倾向于那人将族长救下,然后索要救命之恩的报酬。
“没,这正是我疑惑的点。”宋一珣面不改色说。
灵彴良久才再次开口:“如果对方提出无理要求,族长尽可与我商议,我定竭力帮助族长,不让族长为此受困扰。”
“嗯,”宋一珣回过头,看向灵彴,话题一转,“我的伤势,还需带药回学校吗?”
他公寓的冰箱中已堆满大大小小中药包,再放不下了。
“这剂药较之先前的,不苦。”灵彴直言。
宋一珣先天体弱,一直靠药膳滋养,为此他费了不少心,而加固封印一事又极为耗神,他接手的两任族长皆魁梧奇伟,可在此之后都修养了好一阵,所以此事容不得半点闪失。
被当场点破的宋一珣略微尴尬移开目光,“噢”了声。
临出门前,灵彴顿了顿,委婉提醒宋一珣只有活着才能把问题解决。
宋一珣眼珠转了转,回灵彴,“我无比珍惜活着的每一刻。”
他没说谎,他不怕死,但的确比任何人都渴望活着。
第3章 相柳(三
十一黄金周转眼收了假,期间也无人找宋一珣。
回学校前夕,灵彴令人给他装了几袋熬好的中药。
“族长,务必按时喝药。”灵彴站在一旁,监督佣人将药袋全部给宋一珣妥善放好。
正收拾行李的宋一珣点头,撇去上下级这层身份,很多时候他觉得灵彴像不怒自威的长辈,让人不敢靠近。
临出发时,灵彴罕见地跟宋一珣同乘一辆车,送他去机场。路上,在提到加固封印时,宋一珣察觉灵彴话里有话。
他猜测跟上次自己祭出血咒阵有关。
“我肩上扛着整个宋氏,做任何决定前会慎重考虑。”最终,宋一珣神情淡然,语气坚定说道,“一切以宋氏为主。”
他知道,在守护锁灵狱方面,灵彴与历任族长的目标都一致,这点毋庸置疑。
但灵彴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族长,目的地到了。”
宋一珣点头致意后便下车拉着行李独自朝人群而去。
透过车窗,灵彴的视线落在熙来攘往匆匆而行的众人身上,最后再锁定族长宋一珣,直至对方完全融于人海。
他靠回靠背,闭目沉思,锁灵狱忽发异动之事不是没听先辈提过,这并无大碍,可偏偏现任族长身弱,还被迫提前进行加固封印,才是当前最要命的。
时下,重之重的任务便是养好族长身体,加强对锁灵狱的巡逻。
“那事儿有眉目了吗?”
灵彴沉声问。
宋清远在任时,锁灵狱那边几次出现可疑妖物,两人秘密追寻多年,仍旧一无所获,此次异动是否与这件事有关联,他还不知道,但决计不能让宋清远的悲剧重演。
“回灵彴大人,我们已经将周围的灵物挨个拷问,尚未有任何发现。”站在车门外,身着黑色制服的男子弯腰说。
灵彴面无表情挥了挥手,那人恭身弯腰,轻手轻脚关上了车门。
回到学校一周后,比药膳先到的是宋氏派遣在除妖盟会任职的宋元文,对方特意到公寓来禀报近日除妖师失踪之事,让宋一珣万事小心,还说如有必要,自己会向灵彴请示,增派人手以确保宋一珣的人身安全。
宋一珣说不用,如果遇到依他实力也搞不定的妖物,那也再多的人也无用,况且他不想太引人注目。
宋元文领命,前脚刚离开,药膳后脚就到,宋一珣苦着脸下楼,见到送药膳的人霎那立即将所有情绪收敛,然而那人转达完灵彴的话后却不见走。
“转告灵彴,我会按时吃的。”宋一珣面无表情掂了掂手中装药膳的大盒子,说。
话毕。
那人才退后三步,旋即朝宋一珣恭敬弯腰,后转身离去。
宋一珣站在楼下,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微信接二连三弹出消息。
他抱着药膳,点开消息,看到江运晨在四人群里说自己恋爱了,明晚在“胃之家”请几人吃脱单饭,他眼底瞬间溢出欣喜,进入电梯后迅速打字。
[所以摇粒绒不属于绒绒界:猫猫恭喜.jpg ]
发完消息,宋一珣将手机反扣在药膳盒子上,从小接触的人有限,除开师父跟灵彴,便是宋氏特聘的家教,直至大一,才首次接触到真正的校园生活。
但因身份特殊,加之药膳不离身,军训完后他便向学校递交外住申请。
虽与室友们相处只短短一月,可四人关系融洽。
而此时江运晨得遇良人,宋一珣打心底为他高兴。
周末晚上六点,胃之家饭店。
宋一珣结束家教抵达时正巧碰到刚下车的喻之原。
“宋小珣!”
许久未见,喻之原兴冲冲跑过来,跟他打招呼。
“才多久没见,怎么又瘦了?”
宋一珣身体不好,寝室人都知道,又因他年纪最小,所以都把他当弟弟照顾。
“没有,还比上学期重了几斤呢。”宋一珣浅浅微笑,与他往饭店走。
喻之原狐疑,叮嘱他多休息,好好养生。宋一珣把关心一一应下。
进入饭店后,喻之原隔老远看到靠窗的江运晨向他们招手,轻轻拐了下身侧的宋一珣,“那边儿。”
宋一珣落在另一侧窗外大露台上的目光收回,跟在他身后。
两人刚拉开椅子入坐,宋一珣就听江运晨问出同样疑惑。
“是吧,不止我觉得他瘦了不少吧。”喻之原似找到知音,疯狂点头,两人齐刷刷看向宋一珣。
宋一珣顺了顺额前碎发,温和笑着解释是太久没见面的缘故。
经他一说,两人半信半疑点头。四人虽同寝室,可专业不同,再加上宋一珣、叶景韫住校外,碰面的次数不多。
“不是说脱单饭,怎么不见你女朋友?”喻之原拿起茶壶给他们倒茶,“叶哥十分钟前不就说在路上吗,怎么也不见踪影?”
“谢谢。”宋一珣接过喻之原的茶。
“客气。”喻之原手一挥,爽朗一笑,“续杯找我。”
“她临时接到些新任务,才处理完,这会儿正在赶来的路上。”江运晨边回消息边说,“叶哥堵在科学城了,估计也得等会儿。”
宋一珣和喻之原点头表示理解,等待期间,喻之原打开话匣子,将假期遇除妖盟会成员的事绘声绘色给两人说。
“真的?”听着听着,江运晨好奇又惊诧,“你确定看到的是真除妖师?”
喻之原挺直腰杆,“那还有假,那可是除妖盟会!全国唯一一个合法的、官方认证除妖组织。”
说完,看向两人。
见两人同样的眼露惊奇,他心情大好继续说。
于常人而言,妖邪之物、神明之说存在各种异闻传说中,极少有亲眼所见的机会,因此总带着惊惧的好奇。
正聊得火热之际,桌上忽然多出几个甜品盒,喻之原吓一跳,攥紧身旁宋一珣手臂,待看清来人是叶景韫时,拍着胸膛大喘气。
“叶哥,你是要吓死我们吗?”
叶景韫一脸“真不怪我,是你们聊得太投入”的无辜表情,旋即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不见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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