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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年多大?”
“嗯?”白净幽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回答,“一百八。”
宋一珣点点头,站起身,脚尖拨了下断爪,微眯双眼,再次蹲下身。
断臂内侧文有个蛇尾巴的图案,即使只有小半截,可也不难推断蛇的身躯极大,尤其蛇鳞竟泛着诡异光泽。
“一珣,别担心,有我。”见宋一珣紧抿唇、面色凝重,白净幽轻轻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
他以为对方不相信自己方才说的话,又不知道该怎样做,想起雾松岭的精怪就是这样证明自己并未撒谎的,于是也学得有模有样。
强有力的心跳似擂鼓,很稳,一下下透过薄薄衣料再传到掌心。
宋一珣面色未变,仍旧笑笑,说知道了。
他甩出符纸定在断臂之上,低吟咒语,符纸轰地自燃,带着断臂一齐化为灰烬。
“我没有撒谎。”
看对方如此淡然,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白净幽有些着急,除此外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让宋一珣相信他说的话。
历来无人质疑他。
“我知道。”宋一珣怕他哭,旋即安慰似的拉着他手腕晃了晃,“回家,我困了。”
说罢,强迫自己打了个哈欠。
白净幽不想他劳累,自己用手背抹了抹眼角,乖巧跟着他。
月光落在江面,波光粼粼,江水潺潺,扰着两人心绪。
白净幽觉得很吵,想捂耳朵。
而他身旁的宋一珣却恰恰相反。
宋一珣听着江水哗哗,心却极为宁静,不时抬头看半隐在云层中的月亮,视线又回到白净幽身上。
他眼眸半垂,眉宇间沾有些许忧愁、困惑、不悦。
叶景韫的话不断回响在脑海,宋一珣思绪飘到那天晚上。
“世人皆知,自先祖叶听盛被逐出叶氏又让人‘请’回来担任族长之后,叶氏仍如日中天,甚至一度持续扩张,规模、实力堪比接近东海江氏。但实际上,他们只是让先祖回来作替死鬼,仅此而已,不仅架空他的权,还试图禁他的足。”
叶景韫看向落地窗,外面霓虹灯灯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关于叶氏这位离经叛道的族长,宋一珣仅知晓他跟妖界少主情谊匪浅,不过坊间传闻他曾为对方豁去半条命。
怎样的情谊能做到如此?
他倒是想到一点,但因此事真假难以辨,无以为证,遂不能提。
似猜到他在想什么,叶景韫转身,面对面,无比淡然坦诚:“不错,先祖确实跟那妖界少主相恋。”
这是叶氏内部人尽皆知的秘密。
宋一珣愣怔须臾,等他接着说。
“先祖被逐出叶氏后,继位的族长接连惨死暴毙,其凶手是那位妖族少主曾经的手下相柳,作为惩罚,族内规定族长之位由先祖的旁系血亲接任,直至彻底铲除相柳。”
只因叶听盛并无子嗣。
叶景韫叹息,“先祖在任之时发生的事情,我不清楚。”
族内不可能浪费笔墨记载一个给叶氏蒙羞且带来横祸的人。
“但相柳沉寂多年,最近突然再次于南海现身,还伤了不少族内子弟,叫嚣让族人将我交出来。”
说到这里,他惨淡一笑,如今的除妖师不比昔日,对付些精怪小妖不成问题,然则那是上古大妖,纵使族内明面派人保护他,但他心知肚明,这只不过是以防贻人口实的手段罢了。
“他们,”宋一珣迟疑,斟酌少顷,用疑问的语气陈述道,“将你交出去了?”
“是,先祖的旁系血亲后代不被容许出现在南海境内。”叶景韫神色无异,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族长也不能,且随身保镖监控的职能多于保护。”
所以他才把白星一四人带在身边,而非叶氏按排的保镖。
“自此,我们这一支叶氏漂泊流浪,逐渐脱离南海的叶氏,于商场站立脚跟,祖家那边闻声,派人接管了产业。”
宋一珣眼神复杂。
可叶景韫丝毫不在意,“手伸得过长,难免力不从心,掌控权还是全然在族长手中。然,天有不测风云,从我爷爷那代开始,内部生了间隙,财政大权旁落。到了我这儿,决策已成流程,很多事不必我同意,我只需知晓即可。”
“我父亲是独生子,有几个拜把子的兄弟,我们这支叶氏正被外人蚕食。”
他们虽姓叶,心却不属于叶氏。
他们要叶氏,叶景韫也想要,他不仅要将叶氏紧攥在手,还要带流浪的叶氏回南海本家,让无数先祖的灵魂能落叶归根。
让他们回家。
听完,宋一珣唏嘘不已,面上维持的平静终于有丝丝波澜。
对叶景韫这种揭家底的行为,他叹息一声,族长身份摆在那儿,他又委实不敢冒险。
“我确有私心。”叶景韫对他的反应毫不讶异,“给你坦诚叶氏现状,答应你来探病。”
“你不是甘于稳定的人,骨子里自带疯狂基因,既然二十五岁后寸步不离锁安,何不如趁时间未到,大展一番拳脚。”叶景韫看向宋一珣的眼神也染上些疯狂。
野心溢满眼眸,风暴在积蓄。
宋一珣愣住。
他又丢下一记重磅炸/弹,“白净幽跟你没有血缘关系吧?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弟弟看哥哥。”
倒像猛兽看猎物。
宋一珣一个激灵,眸底划过抹冷意,随即漫不经心笑笑,不置一言。
月光在江面闪耀,出了学校,周围人声鼎沸,今夜江对面礼花不断。
礼花在夜空炸开,发光的碎屑落进江面。
“不看看?”宋一珣驻足。
白净幽不喜欢这些,可宋一珣喜欢,他便停下来。
“你生日在几月?”
白净幽听他冷不丁冒出句话,正思索着,又听他问:
“生辰,几月份?”
宋一珣换了个方式问。
“不清楚。”白净幽呆愣,他从不为这等小事上心。
宋一珣便不问了,视线跟随礼花,夜空的蓝绿色倒映在他瞳孔,他抽空短暂回望身旁的白净幽半秒。
叶景韫出院那天,邀他们去农庄吃桑拿鸡,邀约前,特意询问宋一珣是否带白净幽过来,怎么说白净幽也是探病人之一,理应道谢。
宋一珣明白,说问问白净幽意见后回复。
白净幽不喜跟人打交道,然而宋一珣去,他便要去,不为别的,他想时刻守护自己的双修对象,让对方早点同意。
路上,得知叶景韫这段时间住院,还瞒着他们,喻之原气昏了头,将他好生一顿骂。
江运晨也跟着说了几句,就算喻之原不骂,他也要说的,叶景韫这次真的做得过分,实属“没心没肺”了。
农庄偏远,几乎绕半个海湾区,叶景韫讪讪,不敢说话,一路心甘情愿挨骂。
等上菜间隙,喻之原火气消得差不多,想起刚才的行为,心虚起来,遂把话题引到穿水蓝色扎染短袖、渐变灰黑色牛仔裤的少年身上。
“这个弟弟生的真好看。”他诚心实意夸赞,“宋小珣,你不介绍一下。”
先前路上光顾着“训斥”叶景韫,他还没注意呢,此时一看,觉得对方像个精致手办。
宋一珣淡淡莞尔,装不经意地瞥了下边上的人,言简意赅:“邻家弟弟,白,白净幽,家里人托我照顾一段时间。”
喻之原了然点头,倾身很自来熟地跟他聊天。白净幽不想败宋一珣的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他话茬。
见状,叶景韫跟江运晨表情很是微妙,宋一珣极为坦荡冲他们一笑,并不反驳。
菜上齐,几人也不客气,席间,大家对白净幽很是照顾,帮着打汤、夹菜。
白净幽大概心情也不错,夹了几次炒时蔬与豆豉碌鹅。
宋一珣看他们其乐融融,暂时将烦恼抛之云外。
叶景韫见他眉眼舒展,迟疑后还是端起桌上汤碗,冲他示意,谢他在住院期间探望自己,也希望他能考虑自己的提议。
宋一珣会意,思索半晌,举起汤碗隔空与他相碰。
两人视线相触,各怀心思,加入欢声笑语中。
第14章 相柳(十四
吃完饭,叶景韫驾车送他们回去。
喻之原想跟高个腿长的弟弟再聊聊天,但不想扭头或侧身,索性让宋一珣坐副驾,自己则把白净幽拉到中间,看向正盯着手机傻乐的江运晨,让他挪挪。
“弟弟,继续继续,说说后来那妖怪怎么样了?”
关上车门,他满脸期待,眼巴巴望着白净幽。
白净幽感到十分聒噪,脑仁儿疼,原就是不想多说话而把从送忧那听的奇闻怪谈拿出来,准备吓唬他们,哪曾想这个凡人不仅不怕,还很感兴趣,甚至把宋一珣的位置都给占了。
他有脾气,但不好发。
于是向宋一珣投去求助的目光。
也不知对方过于专注前方,还是与叶景韫聊得兴起,无暇顾及他,好几次两人目光在后视镜中交汇,可他愣是没任何反应。
白净幽像泄气皮球,心里某处传来一阵轻微刺痛。
“弟弟,别管他们,我们继续聊,”喻之原凑近白净幽,略微催促,“他俩常在一起聊,跟我们不在一个次元,不用管。”
见白净幽的目光不时落在前方驾驶室,以为他在看前排的人是不是没跟上节奏,于是说。
“经常吗?”白净幽抓住这句话的重点,问。
心脏某处的刺痛更加一个度,他觉得眼眶好热,像吃了一颗不熟的杏子,喉间酸涩不堪,下一瞬又像让人扼住,呼吸不畅。
“嗯。”喻之原毫不迟疑点头,“他俩国际金融专业,一个班的。”
不知怎么,白净幽听完他的话,沉默片刻,整个心脏沉入湖底,闷闷的,喘不过气来,以至于那些他听过数遍的异闻,愈说到后面,愈记不清楚。
惹得喻之原叫苦不迭,抓着头发哀嚎:“不要哇!弟弟你好好想想,不要似是而非、不要大概或许这类的哇!”
他伤心透了,靠着椅背就差哭出来。
车里其他人已习惯他这样,等他一个人嚎了半天,才开口安慰,甚至连一直没回头的宋一珣也转过半个身子,宽慰他。
见状,白净幽觉得沉入湖底的那颗心脏让人打捞起,不留情地丢进由不熟杏子碾出的汁水中。
看着宋一珣脸上的笑容,心中却无半分欢喜。
他显得格格不入,极其多余。
直至把喻之原、江运晨送回学校,宋一珣也没有坐回后排,他无措扣着手,看他们聊得欢快。
越想,白净幽越难受、尴尬,甚至想即刻回雾松岭,躲避这被无视的难堪。
“待我把相柳这边的事儿彻底解决,届时我们就可以心无旁骛联手创办公司。”叶景韫双手握着方向盘,把商业蓝图跟未来的合作伙伴分享。
就算能进入公司内部,可他明白,也不过是个空名头而已,公司基本被何礼遇一家控股,几位叔叔也不站在自己这边,与其进入公司成为摆设,不如自己闯。
“叶哥,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吧,何况,我这边不一定能帮上你什么忙。”宋一珣不想泼他冷水,然现实摆在这儿,他的确不敢冒险。
除非委蛇立即暴毙于锁灵狱。
但他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为防止委蛇出逃或别有用心之人潜入将其放出,江知序对锁灵狱施以特别咒语,因此能进出锁灵狱的只有元神。
肉身进不去更出不来。
说白了,看守锁灵狱就是耗,锁灵狱耗委蛇的灵力,宋氏耗族长,直至委蛇灵力散尽。
“不一定噢。”叶景韫意有所指地劝他不必过早下结论。
他身边的白净幽绝非等闲之辈,年纪尚轻,实力不容小觑,又得他亲自指导。
据那边禀回的消息,宋氏在任族长跟灵彴一齐培养下任族长候选人,而既然白净幽跟在他身边,想必也是族长候选人之一。
纵使最终落选,到时候把人拉拢到自己身边,也是个极其不错的选择。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宋一珣没立即反驳,沉默片刻,回:“真的不一定。”
音落,叶景韫打方向的手紧了紧,爽朗笑说:“行,不过我了解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同意的,我等得起。”
宋一珣也跟着笑笑。
白净幽不明白宋一珣的笑是什么意思,但叶景韫说他了解他,白净幽就不高兴了。
因为他不了解宋一珣,一点都不了解。
这些时日,他也旁敲侧击提过双修,不过对方态度每次都敷衍,从不明示,也不带笑容。
白净幽嗒然若失,靠着椅背。
正当他思索怎样加快双修进度时,忽然听到“嘭”的一声,紧接着整个人狠狠撞向前方座椅。
额头很痛,肩膀也是,但他无暇自顾,顺势扒着座椅,焦急问宋一珣有没有受伤。
宋一珣倒无大碍,只是让安全带勒了下。
“撞到人了?”他面色凝重,惊疑不止。
“不清楚,我去看看,你们待在车上。”第一时间从撞击中反应过来的叶景韫摇头,冷着脸睨了下挡风玻璃上的蛛网裂痕,旋即开门下车。
他下车后,将符纸夹在指尖,十分谨慎往前走,而地上躺着的那人身体从腰部正反扭曲着,鲜血流了一地,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一旁的小电驴已散架,其中一个车轱辘滚进对面林间。
指间的黄符颤抖,叶景韫整颗心提到嗓子眼,如兜头浇了盆冰水,有一瞬竟不知所措,他从未发生如此严重的交通事故。
此段路左侧是施工地,又处市区与郊区交界,车流不多,且自己车速并不快,不可能没看见这么大个人。
好在他极快镇定下来,迅速折回车内拿手机准备拨打120。
“情况怎么样?”副驾上的宋一珣已解开安全带,看他脸色煞白,便知情况严峻。
“估计,抢救不过来。”叶景韫解锁手机的手都在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锁解开,后按了几回才输对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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