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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是一个微妙的器官,藏在坚硬的齿中,被包裹着,柔软而多情,轻易触碰不得。此刻唇舌相碰,如同卸下所有防备,以彼此最柔软的地方相迎,鼻尖抵鼻尖,唇碰唇,舌却在隐秘地交尾勾黏,这种隐蔽的,只二人知的亲昵简直让人上瘾。
至少姜焉爱极了。
第30章
宋余曾梦见过姜焉,梦中他们也亲近——同乘一骑,姜焉搂着他的腰,马在身下奔驰颠簸,劲风扑面,他炙热的呼吸贴在他的耳边,烧得宋余头昏脑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人也好似成了一缕风,一片叶,时高时落,醒来时宋余羞耻得被褥蒙面,嗷呜乱叫一顿踢蹬捶床。
眼下却比梦还孟浪。姜焉对他亲了又亲,宋余甚至生出一种他的舌头是什么美味的点心,姜焉要将它吮透嚼烂了吃下去。他几乎要闷死过去,在姜焉容他呼吸几息,又要俯身下来时,他胡乱地抓住姜焉的肩膀,脸颊潮红,眼神也洇了层水色,短促地说:“不要……不要亲了。”
姜焉盯着他湿润嫣红的嘴唇,目光缓缓移向宋余的眼睛,一开口,声音低哑,“嗯?”
宋余狼狈地捂着自己的嘴,被他那深沉的视线看得莫名发软,结结巴巴道:“舌,舌头痛,”他心有余悸,又臊得慌,“你是要吃下去吗?又不是什么吃的东西,你怎么能这样……”
姜焉眼中是宋余发抖的白皙手指,汗湿的额头,舌尖还在眷恋着片刻前柔腻的触感,他心不在焉地“哦”了声,低声道:“这样不可以吗?”
宋余本想说不可以,可又莫名地说不出口,他不喜欢吗——也不是,只是……宋余难为情地想,是太过了。屋子里暖融融的,泛着不可言说的暧昧,姜焉伸手抬起他的下颌,道:“我看看。”
宋余呆了呆,“……看什么?”
姜焉说:“不是舌头痛吗?我看看。”
宋余脸更红,下意识闭紧嘴巴用力摇头,姜焉心更痒,武将粗糙的指腹摩挲线条流畅的下颌,捏住了,指腹压了压嘴唇,缓缓地来回逡巡道:“五郎乖,张嘴。”
二人挨得太近,宋余一颗心脏好似被攫住了,脑子乱成一团,全然失去了反应,竟应了姜焉的话。那一瞬间,不知是不是错觉,姜焉那双淡绿色的瞳孔竟骤然变得深沉,如两颗珍稀的碧绿宝石,一汪凝碧深渊。
“菜不合胃口吗?”
屋内,姜焉和宋余坐在一起,桌上是齐安侯府厨子备下的晡食。蟹粉狮子头,黄姑鱼,三笋煨火腿,虾油豆腐,还有一碟荤油炒就的瓢儿菜。姜焉常年戍边,不是个精细人,桌上这几个菜,可算尽都是给宋余备着的。当中那道三笋煨火腿所用的火腿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来的珍品,三笋是天目笋、问政笋、冬笋,高汤文火细细煨了几个时辰,咸香鲜美。
宋余“啊”了声,面颊红晕还未褪去,抬头一触及姜焉的目光,顿时被烫着了似的,舌头好似又成了别人的,被肆意品尝作弄,齿尖也泛起了被手指顶开,抚摸的感觉。宋余顿时耻得脸都想埋碗里,姜焉却很是餍足,笑盈盈地瞧着宋余通红的那截脖颈,道:“你不是爱吃蟹粉狮子头吗?我专请了厨子做的,还有这道煨火腿说是他的拿手菜,五郎品鉴品鉴,比起你府上的厨子怎么样。”
姜焉没有再提那茬事儿,宋余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也来过齐安侯府许多回了,自然知道姜焉这是特意给他备下的,抿着嘴笑了下,也没扫姜焉的兴,当真提箸细细地品味起桌上的饭食来。兴许是自幼长在边关,宋余虽不骄奢挑剔,到底在京都娇养了几年,他认真地一一尝过,说:“这道蟹粉狮子头比咱们上回在酒楼里吃的好吃,肉质细腻,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确很是不错。”
“文政山笋产自徽州,有一年开春时趁着时令舅舅送了一些来,用鸡汤煨着很是鲜美,”宋余说,“没想到用火腿滋味儿更是丰美醇厚。”
姜焉一个外族将领哪儿知道三笋是哪三笋,又产自哪儿,只知道是笋干煨火腿,听宋余如数家珍,姿态从容闲雅,俨然世家养出的清贵公子。他不由得恍了一下神,若没有风雪关那一战,京都那些为人称赞的世家公子中未必没有宋余一席之地。即便是不从军,宋余也是耀眼无比的。
姜焉又想到那日见过一面的宋廷微,还有那位只闻其名却不曾亲见的老长平侯,心里就有些打鼓,他爹娘倒是好说,总归皮糙肉厚,不过挨几顿打。自己可是想将宋余拐走,宋家人肯?更不要说他还是宋廷玉的独子。
宋余瞧见姜焉盯着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不由得奇怪道:“……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姜焉直勾勾地盯着宋余,道:“五郎,你说我要是将你拐跑了,你爷爷会不会想打死我?”
宋余微怔,诚实道:“说不好。”他又笑,“你不是说踏星脚程快,爷爷和舅舅追不上吗?”
姜焉道:“那是玩笑话,你爷爷和舅舅是你长辈,我哪儿能真的拐了你就一走了之。
宋余看着姜焉,抿着嘴唇笑了一下,道:“要是爷爷不答应怎么办?”
姜焉认真道:“那我就去求他,求他让你嫁给我,我嫁给你也好,不管怎么样,我们是要在一起的。”
宋余望入他幽深专注的瞳中,心软了软,道:“爷爷要是打你,我就拦着他,你跑快些。”
姜焉闻言笑了起来,道:“不跑,打不死我就不走。”
宋余:“……打死了还怎么走?”
姜焉一噎,哼哼唧唧道:“五郎,你说我们像不像一对苦命鸳鸯,就跟戏文里的,”他指了指宋余,“肤白貌美的富家姑娘,”又指自己,“一穷二白的书生,没皮没脸地妄图拐了姑娘私奔。”
宋余扑哧一声笑出声,又有点儿不好意思,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连自己都骂?”
姜焉说:“我也不是真书生啊,戏文里那书生身无长物,穷得叮当响,欺人姑娘养在深闺就哄了人家跟他私奔,好处全自己占尽,骂名灾祸都让姑娘背了,不当骂吗?”
“我可不一样,我是陛下亲封的齐安侯,将军,知情识趣,还有锦绣前程,是京都里最受青睐的东床快婿之选。”他盯着宋余,笑嘻嘻道,“好五郎,爱我不亏的。”
宋余面皮薄,说不出他那样孟浪的话,也难为情,可见姜焉如此自夸,心里竟莫名觉得他很是可爱,清了清嗓子,道:“侯爷,教你中原话的师傅是不是姓王?”
姜焉愣了下,说:“什么?教我中原话的老师姓李,怎么突然说这个?”
宋余盯着他看了片刻,眼里浮现笑意,却忍住,一本正经道:“哦,你不认识,这位王师傅人称王婆。她是燕都城中一位卖瓜的大娘,每每抱了自家的瓜来卖,都吆喝,”他说到这儿,瞧了姜焉一眼,绘声绘色地道,“走一走看一看,我家的瓜又香又甜,整个燕都也没有这样好的瓜——”说着还是破了功,乐不可支,“就是这位王婆,侯爷耳熟吗?”
姜焉此时才反应过来,宋余这是打趣自己,笑话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登时气笑了,“笑话我呢,嗯?”
宋余难得见姜焉吃瘪,眉梢眼角间尽是笑容,鲜活又生动,姜焉看着,心头软成了一片,嘴上却道:“好你个宋五郎,我竟不知你如此促狭,还敢笑话我,”他凑近宋余,道,“你说说,我哪句不是实话?”他一欺近,外族人浅色的瞳孔中映出宋余的模样,如一汪粼粼的温柔春水,宋余脸颊微红,偏头躲开告饶道:“我错了,都是实话。”
姜焉目光黏在宋余下颌,嘴唇,问道:“我不俊?不知情识趣?”
他那眼神,顿时就让宋余想起那个滚烫缠绵的吻,唇肉舌尖都发起烫来,红了耳朵,道:“……俊,俊的。”
姜焉哼笑,“那你说,和我好亏不亏?好不好?”
宋余看着姜焉,突然凑过去亲了他的唇角,道:“不亏,很好。”他小声道,“叙宁,我喜欢你,很喜欢。”
姜焉呆了呆,脸颊刷的就红了,他佯作矜持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爱极了我,”语气上扬,嘴角也控制不住地上翘,“嘿,你怎么会不喜欢我?我如此招人喜欢!”
宋余看着姜焉颠来倒去都是那么两句话,乐得找不着北还故作从容,也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他突然想到自己家中的小黑猫,觉得姜焉看着虎狼似的人,有时却像极了猫。小黑高兴时也会扬着下巴,叠着两只前爪,姿态矜持傲气得很,尾巴却一甩一甩的。
宋余道:“叙宁,哪日来我家中,我给你看看我的小黑。”
姜焉:“……啊?”
宋余没察觉姜焉那一瞬间的僵硬,犹道:“小黑很招人喜欢的,你见了也一定会喜欢它。”
姜焉干巴巴道:“我……我见它做什么,一只小狸奴而已,我见你就好了,对,见你就好了。”
宋余奇怪地看姜焉,道:“小黑不是寻常的小狸奴,它很通灵性,我很喜欢它,也想让你看看它,”他望着姜焉,突然想起二人初识时,阮承青诓他寻着了小黑,姜焉就跟着一起去了——姜焉似乎不喜欢小狸奴。
宋余有点儿失落,道:“你不喜欢小狸奴吗?”
姜焉本想说不喜欢,可看着宋余,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道:“喜,喜欢……小狸奴可爱,自然是喜欢的。”
宋余展眉笑道:“那下回带你去见我的小黑。”
姜焉简直恨不得抽自己的嘴,说不喜欢就好了,说什么喜欢,可宋余又实在喜欢小狸奴,他若是说不喜欢,万一生了芥蒂怎么办?姜焉没忘记宋余曾说,他最喜欢的就是他的小黑,谁也比不上。万一宋余想着自己不喜欢小狸奴,两者取舍一番,舍了他怎么办?二人才刚好上呢。
可他根本就不可能跟着宋余去见小黑!有姜焉就没有小黑,有小黑就没有姜焉!
姜焉嘴里发苦。
第31章
宋余一连在府中撞见过宋霖几回才觉出了不对。大伯宋廷微为人古板严苛,对宋霖也严格,以致宋霖不喜欢待在府中,越发爱与自己的狐朋狗友待在外头。宋余平日里要去国子监,有时半个月见不着这位三堂兄也是正常,这见得多了,反倒显出古怪了。宋余到底不再混沌如往昔,便问了问昭然,这才知道不知发生了什么,宋霖这几日都赋闲在家。
宋霖在京营中任个小小的营队,是个小武职,官阶不高,可他背后是长平侯府,旁人只有捧着他的份,岂会无端赋闲在家?宋余想起前几日听阮承青说的狗坊不顺一案,心中隐隐生出一个猜测。恰好散学回府,宋余远远地就瞧见宋霖提着剑,一身窄袖劲装地自长廊边走了过来,宋霖瞧见他,转头就走,宋余下意识抬腿跑了过去,“三堂兄!你等等我!”
宋霖见宋余撵了上来,神情不耐,道:“干什么!”
宋余看着宋霖,干巴巴地问:“三堂兄,你这是去练剑了吗?”
宋霖嘴唇抿了抿,面上有种被戳破的羞恼,他并不是一个很有天赋的人,读书也好,习武也罢,俱都是平平。他长了宋余几岁,在宋余出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宋家后辈都笼罩在宋余这个天纵奇才的阴影之下。都是宋家子弟,无论他人有意无意,总是会放在一起比较的。后来宋余一朝跌落神坛,成了个傻子,宋霖不想承认,他心中是卑劣地长舒了一口气,可旋即泛上来的却是怅然若失,遗憾。或许是过去的记忆太深刻,宋霖并不想让宋余撞见自己暗中勤勉的模样,他冷冷道:“这和你有什么干系?”
宋余静了静,抬起脸看着宋霖,道:“三堂兄,明后两日我休沐,不知能否请三堂兄指点我骑射?”
宋霖下意识道:“你骑马就犯病练什么骑射?”
宋余笑了一下,道:“三堂兄,我已经好了许多了。”
“真的?”宋霖愣了下,道,“什么时候的事?”
宋余道:“有些日子了。”
宋霖上下打量着宋余,这才发觉宋余身上虽还穿着国子监广义堂监生那一身蓝白相间的衣袍,眼眸却清明,定定地看着他,恍惚间,竟让宋霖想起多年以前宋余随他爹宋廷微回来时的模样,不由得呼吸微窒,他有些结巴道:“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不告诉爷爷?”
宋余想了想,道:“只是骑马不犯病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宋霖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可心里又有些怪异,他猛地想起什么,眼睛眯了眯,面无表情地对宋余说:“你习骑射寻我指点作甚?府上那么多武师傅,哪个不能教你?”他冷笑一声,道,“宋余,你这是同情小爷吃了发落赋闲在家?”
宋余低声道:“……不是同情,三堂兄,对不住。”
“要不是因为我与郝如非斗气,也不会惹出这样大的事,害得你受牵累。”
宋霖看着宋余,别开脸,冷冷道:“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受罚,是我行事不正教人抓了辫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宋余哑然,宋霖接着道:“算算日子,过几天就是国子监的岁考了吧,你不好好温书琢磨这些作甚?岁考还不过,明年开春后你又要留在广义堂那宋家的脸面才是真让你丢尽了。”
“至于郝家的事,宋余,你再傻也姓宋,宋家还大有人在,轮不到他姓郝的欺负到宋家人头上,这不是为你,为的是宋家的脸面。”
宋余听他噼里啪啦丢了一通话出来,语气虽不善,宋余听着,心中却暖了暖,看着宋霖,笑了起来。
宋霖一顿,没好气地道:“笑什么?!刚还以为你不傻了——”
“三堂兄,你真好。”宋余认真道。
“……”宋霖瞪着宋余,说,“说什么蠢话?算了,懒得跟你费口舌。”说罢,宋霖拎着剑扭身就走了,宋余望着他的背影漫入朱红长廊和花墙的阴影里,不由得怔忡了一下。深冬的晚风已经很有几分凉意,宋余却丝毫不觉,只觉得心里好似生出一簇火,驱走了寒冬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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