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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余眼前又浮现姜焉涨红着脸,手忙脚乱给自己穿衣裳的场面,手抖了一下,啪的又猛地将门甩上了。
天,真不是梦!
这是什么?现成的妖怪化人的话本子?!
姜焉面上刚挂起的笑容刹那间僵住,一句“五郎”送出口,他呆呆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罕见的也有几分无措。事情全然超出了姜焉的预料,他本是想好好和宋余说的,兴许是直白的猫变活人的场面太过刺激,直接将宋余吓着了。姜焉有些懊恼,扒着门,进退两难。
如果他是猫,不管踢门还是踹窗直接就进了,可他不止是猫,还是姜焉,他想,也许该给宋余一点时间,可都两个时辰了!姜焉忐忑不安,还没等他穿好衣袍,宋余就如同被慑了魂一般游荡着回了自己房中,栓上房门,任姜焉在门口挠门也不管了。
……宋余这是害怕了?姜焉不安又惊惧地想。
宋余一把将自己摔在床上,脑子里仍有一道声音在尖叫,小黑,姜焉,姜焉,小黑不住地脑海中旋转,倏而是机灵敏捷的小狸奴,倏而又是骑在马上的姜焉,转眼骑在马上朝他奔来的人变成了自屋顶上一跃而下扑入他怀中的皮毛漆黑的小黑猫。
小黑是姜焉,姜焉是小黑——宋余读过子不语怪力乱神,精怪传说也一律视为虚妄,他从来没想过世上真有这等奇事,怪事。可不是奇事?自己不过捡了一只小狸奴,后来还有了一个相好,结果小狸奴就是相好——这个念头在宋余脑子里浮现,宋余脑子里细细的尖叫声顿时就成了爆鸣,脸也炸得通红。宋余到底是想起他曾抱着自己的小黑和它碎碎叨叨地谈起姜焉,他绝望地将脸砸在被褥里,砰砰砰磕了好几下。
难怪齐安侯知道小黑一顿四个蟹粉丸子。
难怪提起小黑,姜焉的语气和神情都有些奇怪。
难怪姜焉从来不与小黑一起出现。
……
救命,这简直,简直太羞人了!宋余曾经抱着小黑说的每一句话,睡过的每一个日夜,都不住地在他脑海中反刍,让宋余坐立难安,脚趾蜷了又蜷,虚弱地拽被子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妄图以如此掩耳盗铃的笨拙法子让自己短暂地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
正当宋余在被中将自己扭成麻花时,就听几声娇嗲的咪呜叫声,他一把揭开被子露出红通通的脸颊,就见小黑小心地立在床边,那张一贯嚣张的臭脸愣是让宋余看出了几分心虚讨好。瞧见宋余,黑猫又夹着嗓子叫了几声,宋余有一瞬间的恍惚动摇,“小黑……不对,”被蛊惑的宋余突然清醒过来,他说,“你是叙……齐,齐安侯。”
坏了,姜焉也委屈绝望,叙宁都不叫了。
黑猫委屈地耷拉着耳朵,小声地叫着,扒拉宋余身上的被褥,宋余拽得紧紧的,道:“你不要骗我了,你不是小黑,不要化作小黑的样子,我不会再受骗了!”
黑猫急了,竟叽里咕噜说出一串话,又见宋余满脸茫然,方稳了稳情绪,竟口吐人言,道:“五郎,我没有骗你。”
这话一出,宋余更是满脸惊恐——天,小黑说人话了!
姜焉:“……”
姜焉泄气。
一人一猫对峙半晌,姜焉说:“五郎,我真的不是故意瞒你的。”
宋余:“……你先不要说话。”猫说人话真的很吓人的,宋余说完这话,猛地想起什么,飞快地补充道,“也不许现在变人。”
他可不想再亲眼目睹一遍大变活人,还是赤裸裸的男人,□□的那种。
姜焉按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爪子,委屈巴巴地抬起脸,他这是……被嫌弃了吧?五郎竟然嫌弃他?他难道不英俊了?□□不漂亮了?不应当,他个高腿长,精壮结实,无论是猫还是人,那都是极招人喜欢的。
宋余余光瞅瞅那蹲坐在床边的黑猫,看着还是小黑的模样,可宋余知道,面前看似寻常的小狸奴其实是大燕的齐安侯姜焉。他觉得奇幻极了,自己好似踏入一个光怪陆离的神奇世界,按捺不住,宋余扫了一眼又一眼,姜焉自然也能觉察到他的目光,他索性软下有力的四肢趴在床上,以宋余最熟悉的姿态,眼神无害又乖驯,尾巴也一甩一甩的。
宋余恍惚了一下,好像自己此刻又回到了长平侯府中,也不曾发生过小黑变成姜焉这样的事,他抿抿嘴唇,小心道:“你……你是妖怪吗?”
姜焉:“……啊?”
话说出口打破僵局,宋余反倒生出几分勇气,道:“哪有猫会变成人啊,所以你是妖吗?就像传奇故事里的狐狸,修炼百上千年修成人形。”
姜焉一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他说:“是啊,就是那传说中的狸奴大仙,修成千百年才得道。”
宋余:“……那可真不容易。”
姜焉气笑了,继续胡诌道:“可不是,修炼无岁月。”
宋余道:“既然成仙了,为什么还要来大燕做官?”
姜焉煞有介事:“因为上天说我还差一步,需得在人间历练渡劫才能得圆满。”
宋余张大了嘴,“真的啊,”他两眼放光,神采奕奕,“你也要了却因果,渡过情劫才能得道成仙吗?”
姜焉:“正是如此,需得了了一桩因果。”
宋余有些扭捏,“那……我是你的情劫吗?”
姜焉噗嗤一声笑了,附和道:“是,命中注定,宿命安排,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得咱们这辈子共度一生才算渡了这劫。”
宋余:“……你骗我的吧?”
姜焉哼笑一声,说:“你还当真了,傻五郎。”
宋余说:“……任谁看了自己养的小狸奴变成人也会怀疑鬼神之说吧。”
二人这么一番胡言乱语,竟冲淡了一丝尴尬,姜焉看着宋余,道:“我会化猫不假,但是并非什么鬼神妖怪,我是人,只是……”姜焉斟酌道,“你可以将之视为我这一族的天赋。”
宋余震惊道:“你们云山部族都会化猫?”
姜焉:“……那倒不是,只有我这一支,生来就是如此,大巫师说这是天神赐予的天赋。”
“化猫算什么天赋?”宋余奇道。
姜焉有些不习惯仰视宋余,还是如此生疏的仰视,他拿爪子尖抓了抓被褥角上的绣纹,道:“百年前,云山部族还在关外的草原上,逐水而居,不曾归附大燕。那时草原部族混乱,常有战争,大部族吞并小部族,男人战死,女人和孩子沦为奴隶。云山部族也面临这样的危险,据记载,我的先祖为谋求生机,误入了一处神山,并获得了天神的恩赐,自此变得骁勇善战,力能扛鼎,传说他一人之力可敌三百勇士。”
“代价就是会化成猫,”姜焉说,“后来姜氏一族无论男女,的确生来就神勇无匹,打仗也成了我们生来就会的东西。”
姜焉说:“这也是姜氏一族的秘密,只有大巫师和族长知道。”
宋余没想到姜焉竟会全然据实以告,低声道:“……你怎么将你们部族的秘密都告诉我了?”
姜焉坦然道:“我不想瞒你。”
“还记得月前我在燕都遇袭一事吗?”
宋余点头,这事儿阮承青同他提起过。
姜焉说:“你碰见我那时,正是我遇袭受了伤,为躲避追杀我的人,隐藏行踪只能化了猫,”他不自在道,“哪儿能想到虎落平阳,还被你撞见……”
宋余恍然,姜焉道:“五郎,我并非故意瞒你的,只是一时不知要如何同你说,这事儿太过离奇,一般人也不会相信,甚至会将我视为山精妖怪。”
宋余轻声道:“那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
姜焉说:“因为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第36章
一辈子。
宋余怔怔地听着这三个字,他抬起眼睛,目光就落在了面前的小黑猫身上顿时一个激灵——对着一只猫说出的情话心动实在太诡异,太让人清醒了。宋余心如死灰,无力地瘫下去靠着床头,别过脸,声音发虚,“叙宁,你要不……还是变回去再说这话?”
姜焉瞅瞅自己的爪子,好像……是有那么一些奇怪,他正要变成人身,就听宋余提高声音,“衣服,没有衣服!”
姜焉:“我衣服在外头呢。”他悻悻然地跳下床,想起什么,委屈地对宋余道,“五郎,你都不给我开门。”
宋余瞧瞧他,又瞧瞧那半开的窗,嘀咕道:“不开你也进来了,”他摆摆手,道,“我给你开。”
姜焉这才满意,轻巧地自窗外跃了出去,宋余看着晃动的窗子出神,半晌,到底是在敲门声响时爬了起来,打开了门。门外,二人目光对上,宋余看着姜焉眼中的小心翼翼与讨好,抿抿嘴唇,慢腾腾地让开了路。姜焉眼中亮了亮,伸手去捉宋余的衣袖,“五郎……”
“你别不理我啊。”
宋余小声道:“我没有不理你,我只是……不知怎么办了,不知你到底是姜焉还是我的小黑。”
姜焉道:“我是姜焉,也是你的小黑。”
宋余说:“这不一样。”喜欢的人和爱宠如何是一样的?姜焉道:“我是小黑也是姜焉这不是正好了吗?你不用再担心我不喜欢小黑,你也不用想会失去小黑。”
宋余:“哪能这么算的,那我该如何对你,是对小宠,还是——喜欢的人?”
姜焉想也不想,就道:“当然是喜欢的人,嘿,五郎,我就知你是喜欢我的。”
宋余哭笑不得,说:“你在听什么啊?要是对喜欢的人,我难道要和小狸奴谈情说爱吗?”末了几字说得好轻,“这怎么想怎么奇怪,可要是对小黑,我心里知道小黑就是你,更是回不到当初了。”
姜焉哑然。他明白宋余说得有道理,这样的事,姜焉听得并不少,不是谁都能接受枕边人是一个不人不妖的怪物。他们这一支人丁单薄,除却繁育子嗣艰难之外,更多的是一般人没有办法与这样的怪物共度一生,无论男女,他们会恐惧,厌恶,姜焉阅览过的手札中记载的前尘旧事翻涌而来。姜家祖上,最早获得这个天赋的人,同他的妻子便落得个惨淡收场。所以姜氏一支选择伴侣会分外谨慎,只情非理智可控,人心也复杂,成怨偶者颇多。
姜焉脸色有些发白,血也冷了,几乎不敢去看宋余。他性子果决,与宋余在一起后却有意回避去深想宋余知道所有之后,也许会无法接纳他,甚至与他断交,二人便到此为止。这是姜焉不能接受的事情。
宋余久未听见姜焉说话,看去,才发觉他面色苍白,失魂落魄地望着他,眼圈泛了红,竟是要哭出来的模样。宋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叙,叙宁,你怎么了,你不会是要哭吧。”
“谁要哭——”姜焉下意识地别过脸,却又转过来恶狠狠地盯着宋余,说:“我哭怎么了?!”
“你都不要我了,还不许我哭?”姜焉哑着嗓子凶恶地说,“你们大燕律法规定男人就不能哭了?我的额日其格都没有了,我心都死了,皇帝也没道理不让我哭!”
宋余:“额日其格……是什么?”
姜焉哼了声,又拿余光瞟了宋余一眼,说:“你都不要我了,还管我是什么意思?”
宋余眨了眨眼睛,道:“我,我没说我不要你啊。”
姜焉道:“你既不能与姜焉谈情说爱,又不能再与小黑朝夕相对,不是不要我是什么?”他说得好委屈好伤心,宋余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可看着姜焉又凶又可怜的样子,又觉得他实在可爱,心中的震惊恍惚茫然都教喜爱冲淡了几分,昏头昏脑地想,就算姜焉是妖怪……也不是不行,哪有这样可人的妖怪,定是好妖,宋余小声说:“我这说的也是心里话……”
姜焉脸更白了,悲伤之余,竟恶向胆边生,直勾勾地盯着宋余,盘算起将宋余掳掠回部族的可行性。下一瞬,却听宋余叹了口气,说:“叙宁,此事给我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你该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想想。”
姜焉耳朵动了动,悲中生出一丝喜,抬起脸,道:“……不是不要我?”
宋余说:“不是。”
瞬间喜压过悲,姜焉犹在确定:“不是要与我一刀两断再不往来从此陌路?”
宋余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不是。”
姜焉觑了眼宋余,胸膛微微挺直,道:“……想想便想想,此事事关重大,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可又担心宋余这一想就想没了,姜焉问,“要想多久?”
宋余:“啊?”
姜焉理直气壮地说:“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想下去,算算日子都要过年了,你们大燕不是讲究今年事今年了吗?”
宋余:“……那等年后我再告诉你。”
姜焉又说:“此事忒大,你挂着这样的事怎么过好年?”
宋余这下哪儿能不明白姜焉的心思,抿了抿想上翘的嘴角,佯作沉吟态,“那我除夕那日告诉你。”
姜焉急了,除夕当日和大年初一有甚么区别,道:“还有好几日呢,那岂不是日日都抓心挠肺的,你想想如此喜庆的日子,独你怏怏不快……”
宋余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姜焉被他笑得也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板着脸,可又觉得自己着急是人之常情,道:“宋五郎!”
“哈哈哈叙宁,我如今觉得你就是我的小黑了,”宋余笑坏了,姜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了,宋余这是故意逗自己呢。他磨了磨牙,心中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能这么逗自己,而不是恐惧厌恶,是不是说明其实宋余……并没有那般抗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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