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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怎么哭了?”顾行决忙给他擦眼泪,看了眼陆远,“你们说什么了。”
陆远按灭香烟,推着他们俩进卧室:“在说今年温市会不会下雪。陈颂想看雪,但温市的雪可没那么容易给他下。”
顾行决笑了笑搂着他进屋:“会下的,我说的。”
陆远哼哧一声:“你说下就下,你卡密撒嘛啊。”
“就是会下啊。”顾行决说,“他会看到的,所以别哭了哦。”
——
今年冬天来得很快,一月份就会过年。现在是十一月末尾,冷空气已经席卷全国。
陈颂在等雪,雪还没等来,等来的是顾行决的感冒。
这天顾行决领着陈颂去医院复建检查,回来睡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八点多才醒。醒来时房间漆黑一片,没有一点动静,很奇怪。
按照平时,顾行决早就会来叫他吃饭了,陈颂会赖床,直到顾行决搬出杀手锏,陈百岁会上蹿下跳过来舔醒陈颂。
现在连陈百岁也不见了,陈颂开灯起床下楼去找,都没有他们的身影,难道是出去了吗?
楼上忽然有了开门声,紧接着陈百岁就蹿了出来,咬着他的裤腿往楼上走,陈颂像是感知到什么,心一紧忙跑上楼。
二楼后屋的房间小时候是虞黎住的,虞黎和陈升平很早就分房睡。后来被陈颂改成客房,他们从国外回来后,顾行决就一直住在这。
房间里只有床头开了一盏小灯,床上弓起一个身体,陈颂叫了叫他的名字,没反应,开了灯爬到床上去看顾行决,这才知道他发了烧。
顾行决一直在出冷汗,衣服被单都湿透了。陈颂去拿了干毛巾给他擦身体,一心只想着他发烧这件事,没有其他心思,掀开他的衣服时,背上的疤痕毫无防备地撞入陈颂的眼眶。
陈颂愣在床上,血液凝固往后晃了一下,无力的手顿在半空,顾行决的衣服从指缝中溜走,陈颂垂眸眨了眨眼睛想冷静下来,顾行决不安地翻了一个身,面朝着他,神情痛苦,在做噩梦,嘴里喃喃着:“别走,别不要我......陈颂......”
陈颂看见了他合不拢的左手以及掌心留着刀疤的右手,心像被闷在沉重的深海,被强压挤迫那般疼痛又窒息。
“顾行决,”陈颂俯身摸摸他的头发,像曾经多少次顾行决哄他那样,温声哄着他,“我不走,我在呢。我给你擦身体好不好?你发高烧了,流了很多汗。”
陈颂刚收回那只放在他头上的手,顾行决就猛地醒了过来,坐起身要下床,嘴里惊恐地喊着:“陈颂!陈颂!”
陈颂抱住他说:“我在呢,我在这呢。别怕。别怕啊。”
陈百岁扑上床对他“嗷嗷”两声,顾行决才清醒过来,流着泪把陈颂抱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别走,别离开我啊,我只有你一个了,我只有你一个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我怎么放得下啊.......我真的放不下你,能不能不走,求求你,求求你了——”
“能不能不要讨厌我啊......”
顾行决哭得浑身颤抖,留下来的眼泪烫在陈颂的脖颈上,滚进心里,如泉水温暖他干涸的心田。那些原本顾行决在他心上种的,已经枯竭的鲜花再次绽放。
陈颂抚平着他的背脊,摩挲着那处凹凸不平的伤疤,轻声说:“我没有讨厌你。”
“骗人.......”顾行决哭得十分委屈,“骗子,你是骗子!是你说要给我家的,然后又自己跑掉,我、我怎么追都追不回来。醒、醒来跟我说的第、第一句话就、就是、就是、就是滚。”
“滚,滚。”顾行决放开他,泪眼汪汪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像是在跟他告状,“一、一共说了三个滚。你就是......”他垂下头,低声说,“就是讨厌我。”
陈颂一顿,当时他情绪崩溃都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对顾行决的态度很凶,没想到对顾行决留下了这么深的伤害。
他们闹来闹去也有四年了,纠纠缠缠七年,陈颂恍惚了一下,想起顾行决第一次在他面前嚎啕大哭的样子,跟现在这副样子颇为相似。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他对顾行决百般推开,顾行决都没走,顾行决没有把那些委屈说出来不代表他的心就是钢铁做的,他也会难受,只是一直忍耐,忍耐到一个临界点就会爆发出来。
“还叫我去找别人,”顾行决哼声哼气道,“我不要别人!我不要别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嗷嗷嗷!”陈百岁扑上来安慰他,舔去他的眼泪。
陈颂心酸地难受:“你发着烧,先躺下好不好,我给你擦干汗,我们换件衣服再说这件事?”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顾行决把狗儿子推开,捧着陈颂的双手,真挚地望着他,红红的眼睛一直在流眼泪,“你为什么讨厌我?跟我说好不好,我都改,只要你说我都改,不要让我走好不好?”
陈颂给他擦眼泪:“顾行决,我没有讨厌你。”
“陈颂没有讨厌顾行决。”
顾行决眼眸微动,吸了吸鼻涕:“真、真的么?”
陈颂微微笑了一下,抹去他的鼻涕:“真的。”
顾行决皱了下眉头,转身找着什么,陈颂刚要问就见他抽了两张纸巾给陈颂擦手:“很脏的,不要碰我的鼻涕了宝宝。把你白白小手都弄脏了,你这么爱干净。”
“不脏的,你怎么样都不脏。”陈颂说。
顾行决连他的排泄物都不嫌弃,他又怎么会嫌弃顾行决呢。
顾行决仔仔细细地给陈颂骨节分明的五根手指都擦干净,然后又重新捧起陈颂的手,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再喜欢我一次好不好?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陈颂张了张嘴巴还是没说出话来,那股呼之欲出的脚步还是没有勇气迈出。
顾行决红红的眼睛渐渐灰暗下去,失落地放下陈颂的双手,然后松开。
“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的。是,是我烧糊涂了。”顾行决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些。
“我。我自己擦吧,你回去睡觉吧,我自己去吃药,到时候会传染给你的。”
顾行决拿起一边的毛巾,陈颂按住他的手,把毛巾又抽走,他说:“你再让我想想好吗?现在先好好治病。听话,你不是说自己最乖了么,嗯?”
顾行决灰暗的眼底瞬间燃起希望期待的烟火,他看向陈颂说:“好,好。那我乖,乖乖治病。可是我会传染给你,还是我自己来吧。”
陈颂推开他又要拿毛巾的手:“我今年已经感冒过了,不会再感冒了,已经产生抗体了。我没事的。”
顾行决只好依着陈颂,顾行决笑嘻嘻地自己脱衣服,然后陈颂给他快速擦干,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拉着他回到自己房间,让他躺在床上,给他掖好被子。
顾行决的那个房间背阳,一到冬天就特别冷,还没有空调,被单还都湿的,陈颂就把他带到自己房间了。
陈颂开了空调。顾行决像是真的烧糊涂了,一直笑着,痴痴地望着他,鼻音有些重:“宝宝,我们今天一起睡嘛。”
陈颂没搭腔:“喉咙痛不痛?”
“嗯——”顾行决迟钝地想了想,咽了咽喉咙说,“痛。”
“痒不痒?”
“不痒。”
“鼻子通不通?”
顾行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戳着右边的鼻孔:“这边塞住了。难受。”
陈颂把他的手塞回去:“我下去给你拿药,你自己在这待会儿,别下来知道没有。我让岁岁看着你,看你乖不乖。”
顾行决皱了皱眉头像是在思考,随后松开眉头,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好啵。我乖乖等你,你要快点回来。”
“一定要回来哦~老婆~”
陈颂心间一动,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乖。”
“岁岁,”陈颂朝坐在地上的陈百岁招了招手,“过来,看着他哦,不许他下床。”
陈百岁接收到陈颂的命令,自觉地跳上床趴在顾行决旁边看着他,原本开朗的小脸也挎了起来。
陈颂下楼后,一人一狗干瞪眼。
“嘿嘿,”顾行决笑着说,“等你爹再努努力,就能把你爸追到手啦。”
陈百岁没动,转动眼珠子朝别处看了眼。
顾行决:“......”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乐意啊。你不乐意也得给我乐意。小白眼狼,也不知道谁供你吃供你喝。”
陈百岁:“.......”
“为什么你爸还不上来,他怎么还不上来?他在干嘛?是不是不要我了?”顾行决一直看着门口,“可是我答应他了,要乖,不能下去。要不然你下去看看你爸爸怎么还不上来?”
陈百岁看了他一眼,没动。
“哦~你也答应他了。好呗,不愧是我儿子,我教的就是这么听话。”
陈颂上来的时候,顾行决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老婆——你怎么才来啊。”顾行决委屈道,说着眼泪又出来了。
“给你煮了小米粥,不能空肚子吃药。”陈颂先把粥和药放到茶几上,拿出小桌板支在床上,再把粥端来,把顾行决扶起来给他穿上厚衣服。
“我还以为你又跑了。”
陈颂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眼泪:“不跑。怎么又哭了。爱哭鬼啊。”
顾行决感受到陈颂的手很冰,捂住他的双手给他哈气:“怎么这么冰冰。”
陈颂任他吹了会儿才抽回手,给他喂粥,勺子递到顾行决嘴边,顾行决没吃,问他:“你是不是还没吃饭呢。”
“嗯,你先吃,吃完我再吃。”陈颂再次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听话。”
顾行决只好乖乖吃饭。给他喂完粥陈颂自己又下楼给陈百岁喂饭,自己随便应付了点,等到差不多时候再给顾行决喂药。
再上楼的时候,顾行决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给陈颂看笑了。
“怎么了,爱哭鬼。”陈颂躺进被窝里,关上灯,“怎么又哭了。以为我又要跑了么?”
顾行决没说话,但黑暗中陈颂能听见他点头的窸窣声。
陈颂笑了笑说:“那我真跑了,你怎么办?”
“去找你。”
“找不到呢?”
“会找到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就是肯定,一定。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不论你在世上的哪个角落,我都能找到你。”
“嗯,那我们睡觉吧。”
“我还是好冷,老婆——”
陈颂想了想,空调已经是最高度了,就是热的慢:“那我再拿一床被子吧。”
陈颂刚要起身,就被拉进一个炽热的怀抱里。
“这样就好。”
陈颂瞳孔微微放大,紧贴的胸膛,能感受到顾行决跳动的心脏,陈颂缓缓伸手回抱了他,轻轻抚摸着那一才处凹凸不平的伤口。
“你说——今年温市会下雪么。”
“会哦。”
“你怎么知道,温市很少下雪的。我看过未来三十天的天气预报,不会下雪。”
“天气预报没有我准,我是天气使者。”
......
顾行决的病一周才完全好,他粘着陈颂睡了一周,每天晚上都要抱着陈颂。当然,顾行决硬了很多次,每当硬的时候,他都会松开陈颂默默转过身去。
陈颂会笑他,他会装作没听见,开始打呼噜假装自己睡着了。
当然,陈颂知道他是装的,因为顾行决睡觉从不打呼噜。
顾行决粘着陈颂睡觉的最后一天晚上,顾行决和陈颂说明天会下雪。
陈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
陈颂睁开眼睛发现顾行决不在,他眯了眯眼睛,有点疑惑,随后拿起手机看是顾行决打来的微信电话。
陈颂刚接起,对面传来声音:“陈颂快打开窗户看,下雪啦!”
顾行决的声音同时在楼上响起,二楼的天花板是木板,隔音很差,所以能很清楚的听见顾行决在说什么。
陈颂心中一动,来不及去想顾行决为什么在楼上,起身打开窗帘,果真下起了雪花。
陈颂打开窗户,怔愣中回过神,才明白这怎么回事。
喷雾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是顾行决为他下的一场温市的雪。
这是一场阳光明媚下纷飞的雪,枝头的鸟儿欢叫,阵阵寒风拂过,吹来了珍珠般的碎雪。
陈颂缓慢地眨着单薄的眼皮,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陈颂笑了笑:“嗯,我看到了。下雪了。”
“哇塞!下雪啦!”楼下空地上的小孩儿欢快的叫着,“快看是那个叔叔在下雪!”
顾行决:“.......”
顾行决朝他比手势示意他们别吵。
“真的啊真的有叔叔在上面下雪!他拿着雪花喷雾!”
顾行决:“.......”果然他还是很讨厌小孩。
“你现在能不能给我们玩一下啊?帅叔叔?”
顾行决忍无可忍:“不行,这是我给下面那位哥哥看的雪,你们想玩自己买去。还有,我哪有那么老,叫我帅哥。”
小孩儿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陈颂趴在窗户上看雪。一直到这场雪停下,顾行决从楼上下来,给他披上衣服关上窗户。
陈颂的手很冰,顾行决给他焐热。
“怎么样,我说过会下雪吧。”顾行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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