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莲沼没回话,眼眸明暗不定,心里也有一番思量:当今圣上和七王爷关系极好,他既然开了口,保住一个从四品的官职倒是不难。
可问题是,他这番话究竟是真心,还是敷衍?他真愿意为了一个男妾,去向皇帝求情?
如果是别的官员,凭锦衣卫的管道,他能轻松摸清对方的脾性。可有关七王爷的事情一直是禁忌,皇帝更是明令禁止不可调查与七王爷有关的事,再加上他身体不好,深居简出,就连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锦衣卫也鲜少听到他的事迹。
不管心里怎么想,总之顾莲沼面上是信了,他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声音平静,“臣谢过王爷。”
柳元洵权当他答应了,继续扬着人畜无害的微笑说道:“既然事情已经无可转圜,不如商量商量怎样让局面变得更容易接受吧。”
“过来坐……”柳元洵习惯性地拍了拍床沿,可手刚落到床上,他就意识到眼前的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于是手腕拐了个生硬的弯,指向了不远处的软榻,“坐那吧,我们先好好谈谈。”
顾莲沼看出了他的想法,但他心里有气,明知七王爷不愿意,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一步跨到床边,坐到了柳元洵身边。
他落座那一瞬间,金尊玉贵的七王爷瞬间僵成了一条死鱼。
顾莲沼在心底哼笑一声,心情好了不少。
“你,你多……多大了?”柳元洵努力保持镇定。
“十八。”顾莲沼答得漫不经心。
柳元洵惊了一下,声音都不抖了,“实岁?”
“虚岁。”顾莲沼又答。
那就是才十七,比他整整小了五岁。
年龄占了优势,身份还比人家尊贵,柳元洵底气足了不少,总算没那么怕他了,捋直舌头猛猛夸他:“十八就成了镇抚使,前途不可限量啊。”
顾莲沼平静应答:“杀得人多,就升得快。”
柳元洵下意识想起自己曾在大马路上看到的血腥一幕,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不着痕迹地朝远离顾莲沼的那头挪了挪,再抬头的时候,恰好错过顾莲沼眼底一闪而过的嘲笑。
“有心上人吗?”他问。
“没有。”顾莲沼答。
柳元洵松了口气,斟酌着措辞,尽量委婉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这是圣上的口谕,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解局的法子。毕竟是我亏欠你,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或钱或权,只要你提,我尽力弥补。”
说完这句,他又紧跟着解释道:“不是拿这些东西来折辱你,只是我了解你不多,与其塞给你一些无用的,不如直接问你,所以……”
“这并不是折辱。”顾莲沼打断柳元洵的话,语气如古井无波般平静,“王爷赏得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折辱?
要不是他人就在柳元洵眼皮子底下坐着,顾莲沼几乎要讽刺得笑出来。他虽是尚书之子,可不管是被认回前,还是被认回后,他从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像他这样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烂命,为了活下去什么没干过,甚至从野狗嘴里抢过馊馒头,哪来的资格将钱权当折辱。
到底是个王爷,也只有他这样金枝玉叶的人,才能将钱权的奖赏视作折辱。
顾莲沼倒不是在心里嘲讽他,他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一个令他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的事实:七王爷对他没兴趣,不仅没兴趣,他们还是两个世界的人,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最大的困境一解,顾莲沼就想通了。
就如王爷所言,权当换个寝居,多个同寝者,除此之外,他压根没什么损失,或许还能借此往上爬一爬。
什么名声,什么尊严,他压根不在乎。他之所以恨,恨得是自己为人鱼肉,恨得是自己被逼雌伏,恨得是爬到了今天还握不住自己的命。
心念一转,顾莲沼的态度也变了,他主动问道:“王爷打算赏我点什么?”
能聊到这一步,可见二人间的结是彻底解开了,柳元洵松了口气,说得越发细致,“这得看你想要什么。要钱可以直接开价;想调任也不难;但要想在北镇抚司更进一步,还得慢慢谋划。”
锦衣卫是独立于内阁与外朝,由圣上一手独揽的权力机构,且顾莲沼的职位本就不低,加上年纪又轻,早晚能升上指挥同知的位置,再近一步就是天子近臣。他要将手伸到这里,那可就跟谋反无异了。
这个道理,他懂,身为锦衣卫的顾莲沼更懂。
但顾莲沼前十八年唯一的价值和长处就是杀人,调任对他而言并没有吸引力。至于钱财,他就更不在意了,身为天雍皇帝最锋利的刀,这世上没人敢收锦衣卫的钱,享受过权利的他非常清楚,在权势面前,金钱只是一串数字。
这三个选择里,他唯一想要的,也是柳元洵最难做到的。
气氛一时沉默,柳元洵等不来答案,遂偏头去看顾莲沼的脸,恰好望进他看向自己的眼眸。
四目相对间,柳元洵忽然发现他有一双幽深而寒凉的眼眸,视线极具穿透力,尽管自己赤诚坦荡,对上这样的眸光还是心头一凉。
顾莲沼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一丝细节,试探的语调压得极慢:“如果我说,我想要北镇抚司指挥使的位置呢?”
这很难,非常难。
尤其对经历过五子夺嫡的皇帝来说,柳元洵以王爷身份插手锦衣卫内部的升调,无异于是在对皇帝说“把你的心腹换成我的人吧”,一个不慎,那可是要杀头的。
他再受宠也只是个王爷,生死都在皇帝一念之间,当年的七个皇子,两个死了,两个被圈禁,还有一个病逝了,再多消失一个也不奇怪。
可柳元洵只是平淡一笑,从容地答应了下来,“可以啊。不过有些难,你需要等等。”
万人仰望的位置轻易就被允了出去,顾莲沼瞳眸一缩,下个瞬间又恢复如常,他也笑了起来,语调轻松道:“我开玩笑的,王爷赏我些银子就是了。”
他这一笑冰消雪融,美得惊人。
柳元洵见过不少美人,但顾莲沼是第一个仅凭一抹笑颜就将他惊艳到呼吸骤停的人。
他本想顺着心意夸赞一句,可一想到他们两人的身份,又念及顾莲沼过分敏感的内心,还是咽下了这句真情实感的赞美,改说道:“既然答应你了,就代表我能做到。只要你等得起,我就给得起。”
其中的缘故他不想详谈,只偏头看了下月色,估摸了下时间,道:“时候不早了,歇了吧。”
卧房里有软榻,扯条被子就能睡,顾莲沼略一点头,起身洗漱去了。
盥洗处传来细细的水流声,柳元洵侧耳听了片刻,在水声初停时,飞快闭上眼睛装睡。
顾莲沼不用抬眼,只听那杂乱的呼吸声就知道床上的人醒着,他沉默着走向软榻,脱了衣服,搭在一侧的屏风上,仅着一身棉布寝衣,躺到了软榻上。
柳元洵刚醒不久,自然睡不着。
顾莲沼戒心又重,也丝毫没有困意。
片刻后,顾莲沼忽然说话了,“王爷为什么要给我补偿?”
论地位,他们一个是下官,一个是皇子。
论身份,他们一个是男妾,一个是家主。
亏不亏欠这种事,从来都是上位者说了算。柳元洵可以补偿他,也可以迁怒他,更能将被迫娶了男妾的屈辱发泄在他身上,将他当个奴仆一样随意处置了。
可他没有。
他不仅让出半室空间,还向他做了承诺,更是自始至终都以官职相称,并没未将他当作妾室对待。
他本不想问的,可他堪称贫瘠的前半生并未见过这样的人,夜色一深,他也像是在黑夜里晃了神,不自觉就问出口了。
话一出口就收不回了,顾莲沼有些懊恼地闭了下眼,却听床上的人小声说:“因为你是无辜的。”
“无辜……”顾莲沼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来回碾磨了一遍,似是冷笑了一声,又像是无意哼出的气音。
柳元洵不再说话了。
他不看身份,也不论阶级。他只知道,若是从头开始梳理原委,顾莲沼就只是皇兄为了报复他,随意牵扯进来的玩意儿罢了。
天家恩怨落在普通人头上便是地覆天翻的灾难。他本是前途大好的镇抚使,眨眼的功夫却沦为王府男妾,杀出来的血路被碾碎干净,搏出来的前途也消失殆尽。
他要是顾莲沼,估计恨得牙都要咬碎了,怎么谈不上无辜呢。
第4章
柳元洵的身子到底是虚的,躺着躺着就睡了过去,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熟悉的松香味飘了过来,一身深灰色劲装的淩亭靠近床边,轻声问:“主子要起了吗?”
“起吧,”说完,柳元洵又看了下窗外,问:“几时了?”
“巳时。若是主子没生病,这个时间也该准备吃饭了。”淩亭拿过熏热的衣裤,伸手探入暖烘烘的被窝,在掀开被子之前先为柳元洵穿上了一层薄衣。
房间里烧着地龙,并不冷,常人穿着外衣都要流汗,可柳元洵这病最怕的就是着凉,每到冬天都不好过,所以淩亭格外仔细。
“顾大人呢?”柳元洵有点好奇,“他什么时候起的?”
淩亭一边为他穿衣,一边说起顾莲沼的动向,“顾大人寅时刚过就起了,在后院练了两个时辰的武,正打坐调息呢。”
寅时?柳元洵暗道一声佩服。
他小时候去上书房也是寅时起,一路哭啼,仿若奔丧,熬了半个月后昏死在上书房,这才拿了特批的条子,有了专门的老师,不用跟着皇子们去上坟……哦不,去读书了。
淩亭为他备水的功夫,他又问了一句,“他练武的时候,你去看了?”
“没,奴才在门口守着主子呢,不过走动间偶尔也能看见一二。”淩亭伸手探了探水温,又将帕子浸入玉盆摆了摆,拧尽水后才拿着热腾腾的帕子去给柳元洵擦脸。
“哦?”柳元洵来了兴致,“你觉得你们俩谁的功夫更高一些?”
“奴才修得是内家功夫,顾大人瞧着倒像是内外兼修,又听顾大人在北镇抚司里排行第九,想来功夫不差,比奴才强多了。”淩亭像呵护一尊瓷器一样伺候他梳洗,洗过了脸,又将漱口的杯子递了过去,见他接过,又接着之前的话说道:“不过,要是真对上了,奴才或许制不住他,但能杀了他。”
这话的意思是,硬要打,只能两败俱伤,但到了拚命的地步,淩亭更胜一筹。
他早知道顾莲沼身手了得,可没想到竟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淩亭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是先皇赐给他的礼物,尽管淩亭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奴才,可在外面,他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爷。
“唉……”柳元洵长叹一口气,说不出的可惜。
淩亭笑了,“主子怜惜他?”
柳元洵笑了笑,道:“身怀绝技却命途多舛的人,总是教人怜惜的。”
他自小身子骨就差,也格外羡慕那些身体强健的人。可他身体差,却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淩亭他们武学天赋极高,却囿于身份,只能被困高墙大院之中,做些伺候人的活。
“苦了你了。”柳元洵叹息一声,拍了拍淩亭的手。
他刚要将手拿开,淩亭就翻转手腕,回握住了柳元洵,动作神态都很自然。因为一直屈膝站着的缘故,高大的身躯看上去倒比柳元洵还低半个头,“今儿天气不错,主子要不要出门走走?散步回来,也该传膳了。”
生病的人是不能受寒的,可今儿外面没风,太阳也好,出去走走也有好处。
他婚前就昏迷了三日,新婚之夜一过,又病了两天,笼统一算已经六天没出过房门了,再憋下去人都要长毛了。
不用说话,淩亭只看他忽然亮起的眼睛就知道他动心了,他笑了笑,转身往床后走,“我去给主子拿大麾。”
厚重的黑色毛料长麾直至脚踝,淩亭又为他加了条鸦青色的围脖,银狐镶边的兜帽一罩,大半张脸就被遮去了。
淩亭站在他身前整理着围脖,无意间抬眼,恰看见一双如春水般柔和的眼眸,抚在他衣领处的手便不自觉顿住了。
他早知道主子这双眼睛天生含情,生得极好,眼眸动作间,浓密纤软的眼睫就像是从人的心上拂了过去,既痒又酥,勾得人总想多看,又怕看多了沦陷。
柳元洵轻佻了下眉,不解道:“怎么?”
淩亭回过神来,十分自然地笑了笑,伸手将他的围脖扯松了些,“怕主子觉得闷。”
柳元洵又是一笑,灿若星辰的眸子亮得晃眼,“不闷,刚好。”
淩亭低头浅笑,搀住了他的手臂,“不闷就好。”
收拾好了,也该出门了。
一连绕过两座屏风,又经过前厅的八座檀木椅,门槛还没迈出去,洪公公喜气洋洋的老脸就出现在了柳元洵眼前,身后还跟着劲装束发的顾莲沼。
“见过七王爷。”洪公公作势下跪,淩亭急忙去扶,这礼便夭折在了半路。
可身后没人理会的顾莲沼却只能扎扎实实地跪在地上磕头,闷闷一声响后,就听他说:“见过七王爷。”
“胡闹,”洪公公冷着脸转头,“怎么能叫七王爷?没人教过你规矩吗?!”
“洪公公,”柳元洵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冷,“顾莲沼入了七王府,便是我的人,他没规矩,你该来训我。”
“奴才该死,是奴才僭越,请七王爷责罚。”洪公公甩了淩亭的手就往下跪,年过五十的人了,这五六年里,他除了皇帝就没跪过其他人,这一跪却生生磕出了一记脆响,瞬间就将柳元洵架到了下不来的高台上。
洪公公叫洪福,既是皇帝的大伴,也是先皇后亲自挑选出的人,皇后见了他也是客气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讲,他的言行就代表了皇帝的态度。
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洪公公跪了七王爷,那不正说明七王爷是皇帝的心头宝吗?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他皇兄在做戏罢了。
一股自接到婚旨就没消弭过的疲惫重新漫上心头,刚刚滋生的好心情顷刻就散去了,柳元洵疲惫道:“淩亭,扶洪公公上座。顾九也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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