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三说要来磕头道谢,柳元洵也答应了,交谈间,柳元洵意外发现,刘三在古玩鉴赏方面颇有造诣,识别仿造、伪造的技术也很高超。
据刘三自己讲述,他自幼家境贫寒,是个遗腹子,母亲又常年卧病在床,平日里赚的钱都拿去买药了,家里的条件一直不好。
好在曾经遇到一位膝下无子的落魄书生,他常去帮书生干活,书生便教他读书识字。
有了文化,他才慢慢找到做牙人的门道,开始为达官显贵们倒卖古玩。
无人指导便能有这般见识,足见其天赋异禀。
柳元洵起了爱才之心,曾问过他是否需要自己为他引荐老师,却被刘三婉言谢绝。
刘三说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也受不了被拘束着学习的日子,再加上这些年四处奔波,早已习惯了,闲不下来。
人各有志,柳元洵也不强求,见他拒绝,便不再提及此事。
时光匆匆,一晃又是两年。
一个月前,刘三还在书房里挠着头,说自己马上就要成婚了。可没过几日,便传来他横遭毒手、死在路上的噩耗。
柳元洵插手此事,起初就是想为刘三讨回一个公道。
而如今,深陷大案的凝碧端跪在他面前,言辞笃定地告诉他:她也认识一个叫刘三的人。
她所认识的刘三不仅是这一系列事件的参与者,更是神通广大到能够将无关之人带入沼狱。
柳元洵忍不住怀疑,凝碧口中的刘三与自己认识的刘三根本就是同一人,可他又不敢确定。毕竟,“牙人刘三”已死,连他的母亲也已化作一抱黄土,如果他便是凝碧口中的“刘三”,那他与他老母的死,究竟是意外还是以命设得局?
这猜测对亡者来说太过恶毒,柳元洵不敢凭空捏造,于是问向凝碧:“你可曾见过刘三的模样?”
凝碧犹豫片刻,说道:“见过是见过,可他每次见我都蒙着脸,还反覆叮嘱我不得留下他的画像数据,而且我也只见过他三次,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若要我描述,我实在是难以说清。但若是再见到他,我定能认出来。”
“既然如此……”柳元洵沉思片刻,说道,“凝碧姑娘,你可会磨墨?”
凝碧已有八九年未曾触碰笔墨,柳元洵这一问,她不禁有些恍惚,片刻后才点头答道:“会的。”
他们所在的花楼本就充满书香雅韵,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凝碧展开画纸,压好镇石,便为柳元洵磨起墨来。
顾莲沼自五岁起便没正儿八经地上过一天学,见动笔弄墨便觉枯燥,可因为作画的人是柳元洵,这一幕好像又多了些别的趣味。
顾莲沼双手抱臂,静静伫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白衣胜雪的柳元洵身上。
平日里的柳元洵总透着股不染尘埃,飘飘欲仙的美感,彷佛万事不在意,随时都会乘风而去。此刻,他站在桌案前挥毫落笔时,又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多见的专注与沉静。
凝碧站在柳元洵的身侧,缓缓推动墨锭,因距离较近,她得以近距离观察柳元洵的作画过程。看着那栩栩如生的人像,她不禁在心中暗叹柳元洵精妙的画技。
不过寥寥几笔,刘三的神态便已跃然纸上,他又细细地添了几笔,刘三的五官乃至走动时的神态,便都被他准确地描绘了出来。
画中的刘三,是一个身形健硕、正大步正面走来的青年人,他的面容清晰可辨,五官特色明显,彷佛下一秒就能从画中走出来。
画工虽简略,却充满了蓬勃的动感,将他的个人特点描绘得异常鲜明,哪怕是从未与刘三谋面的人,只要瞧一眼这画,便能在茫茫人海中迅速将刘三辨认出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作画之人明显腕力欠佳,待画到后半段,作画的人已经没了运笔的力气,下笔一飘忽,墨水的走线便变了样,将这幅画拖累成了残次品。
凝碧心里清楚,柳元洵作画是为了让自己辨认,所以看得格外仔细。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努力想从这些细节中查找出与记忆深处“三哥”的相似之处。
可她反覆端详了许久,最终还是遗憾摇头道:“身形差别很大,眼睛也不像,无论如何细看,也找不出二人的相似之处。”
听凝碧这么说,柳元洵一时有种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迷惑了的感觉。
莫非,这两个刘三,真的只是名字撞上了?又或者,凝碧所见到的刘三经过了极为高超的伪装,以至于见到画像,凝碧也认不出来了?
凝碧是懂画的人,所以也懂柳元洵画画的意图,她知道一个人的站姿其实是很容易伪装的。像是故意弓腰驼背,或是摆出丧眉耷眼的模样,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动作,都能从根本改变一个人的形象。
但是,人在行走的时候,却很容易暴露出自己平日里最真实的状态。
柳元洵画中的男人,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个三十来岁、常年在外奔波劳碌的糙汉子,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凝碧盯着这幅画,虽然没能回想起“三哥”的具体长相,可那些被她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细节,却缓缓地涌上了心头。
她补充道:“三哥个头不高,但他的身板很直,虽然他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武功,可我心里总觉得,他应该是个会武之人。”
“会武?”柳元洵闻言,瞬间来了精神,追问道,“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倘若“三哥”真的会武功,那么“刘三”的嫌疑便能被彻底洗清了。毕竟人的容貌可以通过化妆改变,身材气势也能伪装,但会不会武功这一点,却是比性别还难掩饰的特质。
凝碧回忆道:“我总共见过三哥三次,第一次是他来到灯曲巷寻我,第二次则是他带我进入沼狱。也正是入沼狱那次,我发觉他会武。”
“沼狱里昏暗无光,哪怕提着灯笼,也仅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且我不熟悉沼狱里的路,走了两步便要磕绊一下,磕得最狠的那次,险些一头撞到旁边的铁刺上,幸好三哥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住,才让我勉强站稳。”
凝碧极为聪慧,只要她开始留意这些细节,便能从中发现许多线索。
她接着道:“当时我便觉得奇怪,之前我跌倒了那么多次,三哥从来都没有伸手扶过我,就好像他早就料到我不会摔出什么大碍。可就在我差点撞上铁刺的那一刻,他却突然出手扶住了我。再说了,沼狱里那么黑,我又走在他的身后,他若不是身怀武功,难不成是身后长了眼睛,才能如此准确无误地扶住我?”
“不止。”事关沼狱,顾莲沼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凝碧话音刚落,他便补充道:“他之前不扶你,是因为心里有数,知道你就算摔倒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可这一次他出手,是因为他明白,那铁刺上涂有剧毒,一旦扎进身体,你便必死无疑。”
沼狱并非每一段路都设有铁刺,凸出来的部分,是为了防止有人越狱或者劫狱而设置的机关。对于不熟悉沼狱的人来说,这便是一道极其严密的防御。
他当时带着柳元洵入沼狱,初时空不出手牵他,也是怕他经过那段路时不小心被刮蹭,而他来不及回护。
凝碧一愣,一时间没弄明白他话里的深意。
可柳元洵却眼眸一亮,有种觅到突破口的振奋,“你的意思是,这位‘三哥’极有可能是沼狱里的人?”
顾莲沼微微颔首,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凝碧,“你说他身量不高,那他大致有多高,与我比呢?”
他浑身气势森冷,开口便是训斥,加上浑身有股血凝成的煞气,凝碧一见他便有些怕,她壮着胆子抬头,偷偷打量了一下他的身形,犹豫着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肩头,道:“大概到这里……”
顾莲沼挑了挑眉,“你确定?”
凝碧紧张得咽了口唾沫,说道:“应该差不多,可能还要再矮一点点,而且他身形十分消瘦,身材……身材有点像个哥儿。”
“身形矮小,身怀武功,对沼狱瞭如指掌,还有带人进入沼狱的权力……”顾莲沼玩味一笑,缓缓道:“如果没猜错,这人应该是我的一位老熟人。”
柳元洵吃了一惊,愕然道:“是谁?”
顾莲沼看向他,问道:“你可还记得我曾经提起过的刘干源?”
因凝碧在场,他便略去了王爷的称呼,可平白这么唤他一声,距离好似又莫名拉近了些。
顾莲沼倒也没指望他能记住,毕竟他只提过一次,柳元洵不记得才正常。
可柳元洵只是蹙眉回忆了几息,便十分准确地说出了刘干源的身份:“你是说,‘三哥’很可能是前任北镇抚使?”
这下,愣住的人反倒变成了顾莲沼。
两息过去,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极有可能是他。”
可刘干源也已经死了,就在一年前,死在了与凶犯搏斗的过程中。
第54章
刘黔源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生前留下的痕迹并未随之消逝。想要确认凝碧口中的三哥究竟是不是刘黔源,至少得让凝碧看到他的画像才行。
只可惜顾莲沼并不擅长绘画,若想获取刘黔源的画像,还需请诏狱里见过他的画师前来。
三哥究竟是谁,需等得到画像后再做判断。
当下最要紧的是:他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凝碧,以及她身后所谓的“冤案”。
柳元洵既不相信凝碧,也不怀疑她,他只看重证据。偏偏凝碧拿不出任何实证,他就算想查,也没有可入手的地方。
当年冯源远一案震惊朝野,众多目光聚焦于此,一份卷宗不知过了多少人的手,但凡有肉眼能看出来的漏洞,这案子也不会变成板上钉钉的铁案。
所以,凝碧拿不出证据,便意味着翻案之路难以推进。
但他与萧金业在狱中的谈话还言犹在耳,萧金业自己也承认了,不是柳元洵求着他们给出破案的线索,而是他们迫切想寻到一个人来替他们揭开尘封的真相。
他们想要的,不是聪慧过人、能力超群的柳元洵,而是心怀悲悯,愿为不平之事鸣冤,且血统尊贵的王爷。
凝碧身后的案子或许棘手难查,但萧金业让他找凝碧的目的却不是为了查案,而是想试探他是否有撼动背后势力的决心。
所以,凝碧的案子,考验的是他的诚意,而非能力。
既然关乎诚意,那就无需他殚精竭虑地查案了,尤其在凝碧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线索的情况下,冯源远案几乎就是个死局。
若冯源远案不是萧金业的考验关,那凝碧出现在此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柳元洵思考时,总会下意识地想在手中盘摸什么东西,以往是盘弄玉佩,可今日的玉佩却已经叫他送了顾莲沼。
手触碰到空处,他便联想到了顾莲沼,下意识抬眸查找他的身影。
这一抬头,恰好与那双沉静幽深的眸子对视。
那一瞬间,他彷佛从顾莲沼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丝情绪,可顾莲沼反应极快,几乎在对视的瞬间便眨了下眼,长而直的睫毛微微一掩,再抬眸时,他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
顾莲沼以为柳元洵看向自己是有事托付,于是低声说道:“若是有需要,我今夜便可前往诏狱,请狱中画师为刘黔源画像。”
此事确实只能交由顾莲沼去办,柳元洵点了点头,正欲继续细想萧金业让他找凝碧的意图,“刘黔源”三个字却猛地让他醒悟过来。
刘黔源!前任北镇抚使刘黔源!
冯源远案,案情复杂,卷宗缜密,加上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年,想要翻案,需得有切实证据才行。
但刘黔源不同。他是真实存在过的人,更是生平来历都被查得清清楚楚的锦衣卫,调取他的卷宗简直易如反掌。
萧金业口中的突破点,很可能就在这里。
只是此时天色已晚,柳元洵也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疲惫到了极限,前往锦衣卫查看画像认人的事,便只能托付给顾莲沼了。
至于凝碧……
柳元洵看向她,说道:“凝碧姑娘,此案关系重大,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查清。但你既然称此案有冤,我又需要你从旁协助,不如你先到我府中歇息一段时间,等案子查明后再做打算。”
凝碧下意识摇头,“不行的大人,贱妾是有罪之身,被刑部的条文禁锢在灯曲巷,除了翻案,生死都只能困在这灯曲巷。”
柳元洵宽慰道:“这不必担忧,我会去找灯曲巷的小甲说明情况,再让刑部给他们的总甲写份批文便是。”
柳元洵托顾莲沼跑了一趟,将自己的腰牌拿给管理这条街的小甲查看,便顺利将凝碧带出了灯曲巷。
他们来时,外头尚有一丝余温,可等这丝余温消散,冬日的寒风便掀起了彻骨寒意。
柳元洵刚出门便接连打了两个喷嚏,顾莲沼听到动静,这才回身替他戴好兜帽,拉高了围脖。
他手上的动作虽温柔,口中却是句埋怨:“你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为何日常不多留心些呢?旁人又不可能一直伺候……”
话音戛然而止,顾莲沼抿了抿唇,不再说了。
柳元洵是谁?那是天雍朝的小王爷,要不是他自己不愿意,必定是走哪都前呼后拥的主儿,怎么可能少得了人伺候。今日不巧受了凉风,只是因为身边恰巧跟着个不够贴心细致的他罢了。
顾莲沼平日里的衣裳与普通做活的下人没什么两样,大多轻便简单,可柳元洵的衣服系带繁杂,为求美观,许多地方甚至是暗扣,他并不熟悉。
顾莲沼沉着脸不说话,可手上的动作却极为细致,虽略显生疏,步骤却没错,明显是在淩亭伺候的时候留意过的。
柳元洵虽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可他看人待物从不流于表面,他旁的不清楚,却知道顾莲沼虽嘴上不饶人,可手中所做、心中所忧,无一不是为他着想。
在他心里,他一直当顾莲沼是个嘴硬心软的好人。
等围脖系好,他向顾莲沼露出一抹笑容,温柔道:“谢谢阿峤。”
顾莲沼偏过头避开他的笑容,闷声应了一下,扶着他往灯曲巷巷口走去。
踏出灯曲巷的前一刻,凝碧在那条象徵着内外两个世界的红绸下伫立许久,她抬头痴望着空中的玄月,喃喃自语:“我已经……十年没见过外面的月亮了。”
43/154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