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莲沼将灯笼挑高了些,好让王明瑄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脸,他目光诚恳道:“王大人,您可知道有人想要杀您?”
王明瑄心里一寒,立刻说道:“我知道!我……”
刚喊出前三个字,王明瑄又想起顾莲沼的提醒,于是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他们是想杀人灭口!他们是想让死无对证!他们是想等我死了以后,再悄悄平息这件事!对不对?”
顾莲沼目露赞许,道:“王大人所言极是,但您只猜对了一半。”
但他没告诉王明瑄究竟是哪一半,而是接着说道:“那群人铁了心要您的命,但您放心,您背后有人,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没人会动你。”
王明瑄一听这话,绝处逢生的喜悦甚至叫他腿软得站不住了,此时再看顾莲沼那张脸,更是觉得犹如天神般俊美。
他感激又心痛地望了顾莲沼一眼,道:“想要托诏狱里的人关照我,也不知……也不知……”也不知我父亲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顾莲沼安抚一笑,道:“放心,我没要他们的银子,只是以前受过些许恩惠,还债罢了。不过,这地方毕竟不是我说了算,我只能保证他们不敢动您,但却要不来其他待遇了,不过您放心,外头一直有人在为此事奔波,绝对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只是要委屈您在这里呆些时日了。”
王明瑄正要道谢,却又听顾莲沼说道:“这事的内情只有您最清楚,若想查清真相,少不得您的配合。”
王明瑄立刻点头,“你说,你说。”
他如此轻易就信了顾莲沼,非是因为他愚蠢,而是在这种地方,他已经成了砧板上鱼,怎么剐都是别人说了算,他压根不觉得刽子手在杀鱼的时候,还会在鱼面前煞费苦心演戏。
再者,他说得都是实话,哪怕到了公堂上,他也是这番说辞,心里没鬼,说真话自然就更加理直气壮。
顾莲沼却缓缓皱起眉,脸色在一侧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忧虑,王明瑄不由提心吊胆,屏息等待他开口。
“王大人虽已将信函与玉器送到了白大人手里,可当日的情形,您也瞧见了,一开始,白大人可是口口声声将‘诱I奸’定性成‘私情’的,摆明了心有偏颇,他万一毁了这些证据可如何是好?”
前半句话实实在在说到了王明瑄的心坎上。
事发至今,就连他父亲都劝过他,那可是先皇亲封的“瑞王”,更是皇上最亲的兄弟,一个茵姐儿罢了,何苦为了个早晚要嫁出去的姑娘搭上自己。所有人都在劝他,就连白知府都有私偏,唯独顾莲沼站在他这边,一口咬定就是诱I奸。
王明瑄眼里忍不住泛了泪,他深吸一口气,道:“他毁不了!那骸骨,我还留有一部分;信件虽都交了上去,可里头幽会的时间和地点我都誊抄了一份;再有那玉器,我也扣了一部分。只不过这些东西事关重大,具体藏在何处,恕我不能告知于你。”
顾莲沼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于是大方地点了点头,道:“王大人这么说我便放心了。一来,我担心证据被毁;二来,我也怕这证据被替换;王大人能有后招是好事,能如此警惕也是好事,大人非但不能告诉我,亦不能相信任何人。”
“替换”二字,叫王明瑄吃了一惊,显然,他只考虑到了证据被毁的可能性,却没想过白知府或许会帮着瑞王造假。
但作假或毁掉都没关系,他手里还有物证。
顾莲沼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便不再耽搁,只道:“只是给您通个信,让您能安心呆在这里,别被诏狱里的人一恐吓,就认下不该认的罪名。既然话已说完,我就不多耽搁了,您且照顾好自己,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吧。”
王明瑄见他处处体恤自己,不由悲从中来,从牢中狭小的栏杆处探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勾他袖子,顾莲沼没躲,就见勾住袖子的王明瑄呜咽着哭出了声,“一定要,一定要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
到了现在,王明瑄脑子里还是只有“女儿”与“公道”这几个字,执念这般深,也就不难看出他为何会被选中了。若不是爱女儿爱到愿意豁出命去,估计早在听闻此事牵扯的人是“瑞王”的时候,就已经认命避让了吧。
这世道,为了儿子不顾一切的多,可像王明瑄这样将女儿视作命根子的,这么多年来,他只见过王明瑄一个。
顾莲沼放下手里的灯笼,道:“公道自然是有的。”
只是这所谓的公道,恐怕只会让王明瑄坠入更深一层地狱。
王明瑄哭得伤心,没听清他这句话,待他从悲痛中回过神来,顾莲沼已经挑着灯笼走远了。
待走到门口时,顾莲沼看向看管大门的狱卒,淡淡道:“每两个时辰,便要叫他吃一顿饭,饭量不必多,但药量一定要足。”
狱卒心领神会,当即便点了头。
这是诏狱里惯用的手段。饭里掺的并非毒药,而是两种无害的药,一种能促进消化,会让囚犯饥饿感倍增;另一种则是迷药,吃下后便会陷入昏睡。
在这昏暗无光的诏狱之中,又无人定时报时,囚犯在饥饿与困倦的交替侵袭下,便会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分不清自己究竟被关了多久。
人一旦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距离崩溃也就不远了。
顾莲沼倒没打算逼疯王明瑄,他只是需要他慌,需要他乱,需要他自己将剩下的骸骨送到他手上来。
……
刚踏出暗无天日的诏狱,强烈的光线瞬间袭来,刺得顾莲沼下意识闭上了双眼。
腊月天冷,日头虽亮,但白生生地发著冷,没有一点暖意,顾莲沼难得地感到了一阵寒意,他紧了紧衣襟,快步向后厅走去。
他昨夜虽不在诏狱,但也一宿没睡,如今得了空也没休息,而是翻阅起了王家婢女的口供。
从口供内容来看,王瑜茵是个极为典型的大家闺秀。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踏出家门。然而,每隔一两个月,她总会避开身边的丫鬟,乔装成小厮模样,独自一人偷偷溜出府去,而且不带任何随从,每次出去都是大半天。
另外,口供显示王瑜茵怀孕一事也是真的,打胎的时候,王瑜茵才十五岁。堕胎药也是婢女买来的,时间地点都交代清楚了,甚至连掩埋胎儿骸骨的土坑,都是那小丫鬟悄悄挖好的。
这事看来离谱,但发生在王家,倒也算是合情合理。
王瑜茵的母亲是王明瑄的第一任妻子,生了女儿后亏了身体,一直不曾怀孕,五年后便因病逝世了。
又过了两年,王明瑄便娶了新夫人。他怕女儿受磋磨,便娶了个极为老实的女人,那女人老实归老实,但担不起什么事。
新夫人知道王瑜茵受宠,为了避嫌,几乎从未说过重话,也不曾干涉王瑜茵院里的事,好在这王家大姑娘除了在这事上犯糊涂以外,倒是个极为恭顺的好姑娘,和这位新夫人相处的也很不错。
两方井水不犯河水,王大人又是个政事缠身的庸人,以至于王瑜茵院子里的人只受大姑娘的管,更不敢在外面乱说话。这事,竟也就被瞒了这么多年。
看完这些口供,顾莲沼倒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世人都说真假参半,才好作假。
可对真正破过案的人来说,一件事情,若是凭空捏造,查无此人,哪怕掘地三尺,也决然寻不到蛛丝马迹。但若是真真假假掺在一起,有了实实在在的痕迹,那摸出假的,不过是早晚问题。
既然存在一个男人,叫王瑜茵怀了孕,那找出来便是了。
第66章
早朝一散,洪福便带着两名小太监匆匆赶到了京府衙门。
白知府心中叫苦不叠,却也只能强颜欢笑,陪着洪福打起了官腔,寒暄了好一阵子。
果不其然,洪福三句话离不开瑞王,两句话里总有一句在感叹瑞王可怜。看着客气,可每句话都是软刀子,捅得白知府胃里翻江倒海,人饿得厉害,却半点没有吃饭的心思。
眼见洪福踏入瑞王休息的侧屋后,白知府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贼阉人!”
洪福一瞧见躺在床上的柳元洵,眼眶瞬间红透,脚步也乱了,踉踉跄跄地奔到床沿,“扑通”一声跪地,趴在床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主子,我的小主子啊,您何时受过这般罪哟!”
他这一扑,让本打算起身的柳元洵又跌回了床上,可洪福不知道,他还以为柳元洵虚弱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当下哭得越发伤心。
洪福在皇上身边呆了多久,柳元洵就认识了他多久,多少有些情谊在,可偏偏洪福惯爱做戏的性子触了他的逆鳞,叫他每次见了洪福便厌烦,因为他根本搞不清洪福的眼泪是真是假。
柳元洵将被洪福压在胳膊底下的袖子扯了回来,无奈道:“我还没死呢,现在哭是不是太早了。”
“这可不能说啊!”洪福一脸紧张,“这话不吉利,千万说不得。”
他什么时候死,洪福不也很清楚吗?柳元洵瞥了洪福一眼,拢了拢袖子,缓缓从床上坐起,道:“洪公公怎么来了?”
洪福一脸急切,“小祖宗啊,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且不说奴才奉了皇令,就算皇上没吩咐,奴才也得赶来瞧您呐!”
柳元洵波澜不惊:“我挺好的,洪公公回去吧。”
“那哪成啊!”洪福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凑近柳元洵,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奴才这次来,可是带着皇令的。”
说罢,他一拍手,两个小太监便出了门,声音洪亮道:“洪公公与瑞王爷说话,闲杂人等速速避开!”
洪福身为司礼监秉笔,本就是锦衣卫的顶头上司,那些人莫敢不从,忙躬身避让,远远守在了外侧。
洪福带来的两名小太监则分立左右,稳稳地守在大门两侧,单瞧他们那沉稳扎实的下盘,便知是武功高强的高手。
洪福知道淩晴淩亭的来历,倒也没刻意疏散他们,只附耳过去,在柳元洵耳边轻声道:“王爷放心,皇上都安排妥当了,您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急,只需……”
柳元洵平日里虽不太待见洪福,但面上神色还算和缓。可此刻,他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这样的冷漠出现在他一贯带着笑容的脸上时,那种压迫感竟叫一直随侍天子左右的洪福也不由噤了声。
柳元洵冷冷开口:“此事无需皇兄费心,我能处理好。”
洪福有些结巴,“皇,皇上自然清楚您的能耐,可查证、举证、洗冤这一整套功夫繁琐复杂,您这身子……怕是吃不消啊。”
柳元洵没看他,敛着目光,视线落在被子上的花纹上,话却是对着洪福说的,“没什么受不住的,这里和府里比也不差什么,没必要为了省掉这些麻烦,惹来更大的麻烦。”
洪福隐约猜测瑞王是不想再欠皇上的情;又或者是念及皇上处境艰难,不愿让他落下话柄;这两种猜测都合乎瑞王的性格,但他一时想不通柳元洵为何是这种表情。
但柳元洵都这么说了,洪福也不好强行劝说,只低声道:“是,是,也是这么个理。皇上就是担心您……”
柳元洵没说话。
洪福不尴不尬地坐了一会,寻常时候,他肚子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可此时却莫名觉得紧张,一句也挤不出来了。
他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或是说错了什么。可将事情从头到尾仔细回想了一遍,又觉得哪里都是正常的。皇上关心王爷,听闻王爷惹上麻烦,自然想为他善后,手段可能不太光彩,但也不至于留下什么把柄。
这种不安让一向圆滑的洪福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自己说错了话。可瑞王的态度又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差事办砸了,心中难免忐忑。思忖再三,他还是壮着胆子问道:“王爷面色不佳,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柳元洵终于抬了头,可他看得却不是洪福,而是淩氏兄妹,“你们先出去吧。”
淩亭一愣,却还是点头称是,带着淩晴退到屋外守着了。
待二人离开,柳元洵这才将目光转向洪福,“我若是出不来这府衙,最舒心的人,不该是皇兄吗?”
这话奇怪得紧,洪福不禁一怔,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三年前,柳元洵之所以没有即刻自戕,便是顾念先皇刚刚驾崩,其余皇子死的死、被圈禁的被圈禁。他生怕自己再一死,会加重百姓对柳元喆的非议。
无人知晓五子夺嫡时的凶险,众人只看到柳元喆登上皇位,而除柳元洵之外的皇子皆没有好下场。
那时候,活着的柳元洵更像是一个证明,一个柳元喆并非随意戕害兄弟的证明。他之所以留了四年时间,便是为自己的“病逝”找好了充足的藉口,也替柳元喆考虑到了极致。
但现在,此案一出,简直是比“病逝”更具说服力的死亡契机。他若死在这案子里,不仅大快人心,就连柳元喆都能落得个舍亲为民的赞誉。
柳元喆或许认不清自己,但和他相伴多年的柳元洵与洪福心里都很清楚:在做兄长之前,柳元喆首先是个皇帝。
念在兄弟情谊上,柳元喆不会阻挠他自证清白,也不会故意将脏水泼到他身上,但他更不会费心费力地将他从这一滩烂泥里挖出来。
这天下毕竟是皇上的天下,柳元洵就算背了罪名,他的去处还是皇上说了算。人前他是囚在狱中等死的罪人,人后他依然能像以前一样,呆在王府做他的王爷。此事对柳元喆来说,有利而无害,所以,他绝不会主动干预此事。
电光火石间,洪福想通了一切,心中暗叫不好。
皇上挂念柳元洵,担心他在府衙受苦,自己当时也觉得此举并无不妥。毕竟以往柳元洵每次出事,皇上都是最着急的人。可他万万没想到,柳元洵心思如此敏感,竟连这点细微的异样都能捕捉到。
从柳元洵说那句话开始,他就一直紧紧盯着洪福,而洪福也将自己多年练就的沉稳发挥到了极致,从想明白缘由到想出对策,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他先是一愣,接着便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打着哈哈,“哪能呢,要说这皇城里谁最关心您,那肯定非皇上莫属啊,皇上怎么可能盼着您出事呢。”
柳元洵望着他,声音淡而沉静,“洪公公,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53/154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