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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迅看了他一眼,“你先出去。”
王贲吃了一惊,没想到今日竟逃过一劫,赶忙起身退下。临出门时,更是得意地瞥了眼跪地不语的顾莲沼,像是笃定自己得到了刘迅的偏袒。
人都走光了,除了他们俩,就只剩个半死不活的犯人。刘迅看着顾莲沼,说:“起来吧。”
顾莲沼站起身,没有说话。
桌子被踢翻,椅子也被劈烂,整个刑讯室没处可坐,刘迅也只能站着,“王贲也就罢了,他是个蠢人,你又是怎么回事?”
顾莲沼闭了闭眼,声音嘶哑,“看他不顺眼。”
“得了吧,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了三年,偏偏今天忍不住。”刘迅缓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许是累了,回去歇歇吧。”
顾莲沼应了一声,擦过刘迅的肩,去扶被踢倒的桌子,又听刘迅说道:“甭管了,我一会让人来收拾。”
顾莲沼又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一个锦衣卫才轻手轻脚地走近刘迅,低声说:“大人,九爷没回王府,而是去了营舍。”
“知道了,”刘迅淡淡应了一声,说,“告诉王贲,让他别太嚣张,顾九是王爷的人,惹怒了王爷,别怪我不护着他。”
报信的锦衣卫低头应“是”,行了一礼后,又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了出去。
……
挺没趣的。
和王贲起冲突很无趣,整个锦衣卫也很无趣,就连情绪失控的自己也很无趣。
猝然爆发的怒火转瞬即逝,他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点力气,怒火燃尽后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这灰烬堵在他胃里,塞得满满当当,叫他口中泛起阵阵苦涩。
他躺在床上,仰头望着营舍里简陋的屋顶,心里空,脑子里也空,唯有胃里塞满了中午喝的羊汤,腻得他直想吐。
一想到羊肉,他终于又记起一件事:扫把尾还饿着肚子呢。
“等着。”他好不容易提起些力气,翻身下床,拍了拍扫把尾的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扫把尾听到“吃”这个字,眼睛顿时一亮,猛地站了起来。顾莲沼趁机瞧了一眼,就见它肚子瘪瘪的,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一贯稀薄的良心稍稍冒了头,顾莲沼从后厨要来好大一块肉,回来后捡了个盆,放了进去,“吃吧。”
扫把尾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这顿饭。吃饱后,它又轻轻凑过来,用湿润的鼻尖顶了顶顾莲沼的肚子,意思在说:你也该吃饭了。
“我不饿。”顾莲沼说道。
说完,他忽然笑了一声。
因为他从来没有过不饿的时候。跟在饥荒逃难的人群里时,他饿得也想吃人,可看那些吃人的人,他又觉得吃了人以后,人就不是人了,是鬼。所以他没吃,差点饿死的时候,终于熬到了朝廷的救济粮。
自那以后,哪怕不饿,也会按时按点吃饱饭。吃饱了,人就有力气了,天大的难事也能一件件慢慢解决。
可这回,他是真的一口饭也吃不下,就如同饥荒时胃里塞满了观音土,沉甸甸的,胀得他肠子都在疼。
“还好有你。”顾莲沼轻轻揉了揉扫把尾的头,而后叹息一声,道:“一直也只有你。”
其实是好事,其实一切早该回到原路。
这么多年来,他遇到的麻烦不止这一桩,可他都挺过来了。就算柳元喆横生枝节,多了这档子事,无非又是多一重磨难。只要小心谋划、细细盘算,总能像之前每次一样,将自己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不过这次,也不算白遭一通罪,至少他尝到了一些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哪怕只是短短一个月,甚至只是他的错觉,可也足够了。
反正这里头弯弯绕绕那么多,纠缠得深了,代价还是他的命,早点了结,也好早日解脱。
“睡吧,”他对扫把尾说,也对自己说,“睡醒就好了。”
得到与失去之间有一条宽宽的鸿沟,他不可能一步跨越,睡一觉,吃一顿,日子就好起来了。
多大点事呢,没死没残,算起来,他还占了柳元洵不少便宜。
那可是王爷呢。
可惜了,就碰过他一回。
第一天,刘迅没给他安排事,也没人来营舍里叫他,他就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如此,第三天也如此。
直到第四天,顾莲沼终于感觉到了饿。说饿也不完全准确,更像是长时间未进食的虚弱。所以在给扫把尾要食物时,他也给自己要了一碗面条。
他没多想,也不再考虑自己到底饿不饿,只觉得自己该吃饭了。
于是,他低头扒着碗,以和从前一样的速度,三两下就把这碗面吃完了。
厨子又舀了一勺,“九爷,再来一碗?”
顾莲沼点了下头,又迅速吃完了一碗面。
接着又添了一碗,又吃了一碗。
三碗面下肚,空荡荡的内心终于有了些踏实感。他把碗放在竈头上,转身往营舍走去。
刚走两步,就压着胃吐了个一塌糊涂。
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感,彷佛有人把手伸进他肚子,将胃揉成一团,又扯着肠子把胃捆了起来,整个腹腔难受到几乎要令他抽搐。
呕空了胃,又开始吐胆汁,很快,呕吐带起了一系列反应,刺激得他掉了几滴眼泪。
两个洒扫小厮在一旁看着,既想上前扶他一把,又畏惧他的名声,害怕被迁怒,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敢上前。
顾莲沼撑着树干,闭眼歇了一会儿,直到那股几乎晕眩的感觉彻底退去,他才举步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脸色除了白一些,看不出其他异样。
他已经躺了三天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身后没有人,要是再不振作,死了废了都没人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去洗个澡,收拾好了自己,精精神神地活。
凉水淋头的刺激叫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天生纯阳之体的他头一回感觉到水竟也能这么冷,可冷归冷,他很快便适应了。
洗净后,换上了锦衣卫的常服,起身去了诏狱。
看卷宗,审犯人,找漏洞,破案,立功,领赏,这是他最熟悉的日子。
想到领赏,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钱了。
钱去哪了?
给那位金枝玉叶的贵人送礼了。
顾莲沼站在去诏狱的路上,面无表情地后悔:这场冲突要是提前半天,他也不至于把所有钱都花出去。
哦对,他还留了一锭金子。
还好留了一锭金子。
不然辛辛苦苦三四年,到头来还是个穷光蛋。
留金子的时候,本想给柳元洵打一只发簪,可临到进门,又想起那人从未用过金子做的饰物,他一向用玉。也是,金子太俗了,只有玉衬得上他。
这哪是王爷呢?
这是公主吧。
不过,天底下最娇气的公主也没他那么孱弱。
金子不要,只要玉。
玉太贵了,他买不起。
顾莲沼在太阳底下发了会呆,一会闪过一个念头,乱七八糟的,却都是关于柳元洵的。
其实这三天,他都刻意控制了自己,没去想王府的日子。可一到太阳底下,脑子彷佛活泛起来,一动念头就往柳元洵身上飘,就像滴入水中的墨,瞬间晕开一大片。
他病好了吗?
吃东西还会吐吗?
夜里没有自己,他还会觉得冷吗?
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翎太妃和他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他会死吗?
他什么时候死?
他……
算了。
顾莲沼闭了闭眼,自嘲一笑。
柳元洵好得很,他可是王爷,身边全是伺候他的人,轮得到他操心吗?他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柳元洵要死了,他的下场也不见得有多好。
都怪他。
全是他的错。
要不是柳元洵,自己这个镇抚使当得好好的,前途一片光明,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吗?
柳元洵觉得还清了,还清了吗?所谓还清,至少得让他跟之前一样,再补偿补偿他这段日子受得罪吧?
其实也补偿了,肉偿了。那金尊玉贵的身体,被自己摸了个遍,该尝的滋味也都尝过了。
算了。
自问自答了一通后,顾莲沼再一次对自己说道:算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他能救柳元洵的病,是他倒了霉,柳元洵遇上他,也没好到哪去。叫他这么个人哄骗着摸遍了身体,等事后回过味来,估计恨得想杀了自己。
甚至不用回过味来,他已经对自己动了杀心。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柳元洵冰冷的眼眸,如此清晰,如此伤人,刹那间就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算了。
他第三次告诉自己。
可究竟要把什么事“算了”,他也不知道。
第83章
顾莲沼站在诏狱外面的时候,意外遇到了刘迅。
他和刘迅都对柳元洵的情况心知肚明,唯一的差别在于,刘迅并不清楚他掌握了多少内情,所以,在刘迅的立场上,他一定会站在洪福那一方,劝自己回王府。
顾莲沼见刘迅朝着自己走了过来,一时竟不知道涌上心头的究竟是期盼还是抗拒。
他心里明白,要是刘迅直接下令,自己只能领命回王府。可他不想回去,甚至不愿意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个名字,更不想让第三个人介入到他和柳元洵中间来。
刘迅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皱眉看向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沉默许久后,竟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刘迅走了以后,顾莲沼也许久未动,直到诏狱的大门里走出来了个锦衣卫。那锦衣卫看见顾莲沼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己要找的人竟然就在门外。
他快步过去,抱拳行礼,“属下见过九爷。”
顾莲沼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什么事?”
他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有何异样,可原本低头行礼的锦衣卫却下意识抬眼望向他的脸。
看清之后,脸上浮现明显的意外之色,但他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迅速道:“九爷,牢里的萧金业说想见您。”
“我知道了。”顾莲沼应了一声,声音听上去是平稳的,可他的心跳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
自从知道“滴骨验亲”也能造假后,萧金业受到了巨大的冲击,狠狠病了一场,距离顾莲沼上次见他时,憔悴消瘦了不少。
顾莲沼来到牢前时,萧金业正背对他而坐,仰头望着漆黑无光的牢壁,听见背后传来声音,他嗓音嘶哑地问道:“可是顾大人来了?”
顾莲沼答应了一声。
萧金业缓缓转过身,在黑暗中凝视着顾莲沼,低声说道:“我要见王爷。”
“可以。”顾莲沼一口答应,随后敲响一侧的铜锣,把守在外间的锦衣卫唤了进来,吩咐道:“去瑞王府传信,就说萧大人想见瑞王。”
锦衣卫领命离去,诏狱再度陷入安静。
“顾大人,”萧金业盘腿坐在地上,做了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才开口问道:“您去过我府上了吗?”
顾莲沼答道:“去过。”
“哦。”萧金业讷讷地应了一声,又接着问:“府里,是什么样子?”
顾莲沼冷淡地总结道:“破败荒凉,空无一人。”
“哦。”萧金业又应了一声,脸上的踌躇之色清晰可见。
顾莲沼知道他想问什么,也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他想知道自己家人的消息,又怕知道他们的消息。不知道或许还能怀揣着一丝希望,但要是希望被戳破,就只剩下绝望了。
但他的家人已经死了。那样大的出血量,那样密集的血迹分布,几乎不可能留有活口。
顾莲沼冷眼瞧着萧金业,等着他发问或者继续沉默。
萧金业却没再问自己家里人的事,而是将关注点落在了他身上,“敢问顾大人和王爷是什么关系?”
顾莲沼愣了一下,刚想说“没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却又不想就这样轻易地否定掉所有联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紧密的关系吗?生死都牵绊在了一处,说没关系,确实有些自欺欺人了。
但能有什么关系呢?夫妻关系是假的,朋友关系也是虚的,非要细细梳理,可能只有切切实实的肉I欲是真的。
萧金业见他不说话,心下明白了。
若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会这么难开口,可若是关系有了进展,也不会沉默如此之久。
上次见面时,他就看出了顾莲沼的心思。虽觉得诧异,但毕竟这事与他无关,便没多想。如今再次询问,也是想弄清楚顾莲沼究竟能为柳元洵做到什么地步。
去江南的路,或许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危险,稍有差池,可能又是一盘必输的棋局。这件事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步路,都必须稳稳当当,才能从根基处撼动那个庞然大物。
就在萧金业以为自己等不来回答时,顾莲沼却突然开口了,“他是我夫君。”
“什么?”萧金业错愕地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我夫君。”顾莲沼看着萧金业满是震惊的眼睛,平静而冷淡地补充道:“成亲快两个月了。”
其实,他本该说“我是他的妾室”,可他又想起在孟府时,柳元洵亲口说过的那句话。柳元洵说,后宅只有自己一个,所以纳与娶,没什么区别。
说来也怪。当初听到这句话时,他内心并未掀起多大波澜,可时隔多日再回想起来,却发现自己竟记得如此清晰,就连柳元洵说这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历历在目。
孟阁老说自己只是纳来的妾室时,柳元洵明显有些在意,刻意加重了字音,强调后院不会有别人,所以纳和娶没什么不同。
他总是这样,总是在细微之处留下些什么,叫人起初察觉不到,等到后来回忆时,才能品出其中的关心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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