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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想来想去,他发现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一个无法两全的困境。
柳元洵一心求死,其根源并非仅仅是病和毒的问题,是他自己不想活。
在这样的情形下,即便他设法救了柳元洵的性命,也只会换来他的恨意,更拦不住他再次寻死。
要想让柳元洵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的生命中增加重量,让他知道他的命是另一个人的命换来的。只有让他背负起另一条性命的份量,才能逼得他不得不活下去。
顾莲沼不知道困住他的枷锁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这条贱命究竟抵不抵得过那件事在柳元洵心中的份量。可他所能想到的,既不用面对柳元洵的怨恨和疏远,又能让他活下去的方法,仅此一个。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变成一个懦夫,更未曾料到,从尸山血海中艰难淌过来的自己,竟也会有主动放弃生机的一天。
可他尝过被冷遇的滋味,也深知被那双眼睛仇视是怎样一种痛苦的感觉。对于享受过甜蜜的他来说,那种被厌弃的滋味,是比死还要折磨的酷刑。
他也想过,不如顺从柳元洵的心愿,陪他走过生命最后的时光,而后坦然放手。
可当真正见到柳元洵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柳元洵在他面前“死”过两次。
一次是冯虎的刺杀,一次是这次的伏击。
哪怕人还好端端躺在他身下,可濒临失去的滋味他已经尝过两遍了。如果说死亡是彻底坠入黑暗,那么失去就是清醒地置身于炼狱中,他痛怕了,他不想再承受失去的感觉了。
他甚至一度觉得,两个人一起死也不错。
可要是白白送死,却什么也换不来,他又不甘心。倘若真到了绝境,倒不如孤注一掷,赌一赌得知真相的柳元洵看在他付出了一条命的份上,愿意为了他而活下去。
……
夜色一重深过一重,乌云后的月亮不知何时又显现了身形,十年如一日的映照着苍茫的人间,它冷漠地注视着顾莲沼勃I发的欲I望,也冷漠地注视着那欲I望底下,深藏着的悲切。
那是顾莲沼最后的乞怜。
他很想告诉柳元洵:如果我毁了你的计画,请你千万不要恨我;若是恨我,就去我墓前多看看我;生了气,你就骂我两句,踢它两脚;但等你泄完了火,千万记得,下辈子不要拒绝我。
第96章
月色如水,静谧无声,蜡烛也已燃尽。
顾及柳元洵的身体,顾莲沼并未折腾太久便拥着人躺到了床上。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热烈的心跳,还有和他肌肤相贴的人那微弱又急促的呼吸。
冷梅香彷佛随着薄汗一同从身体里氤氲而出,比之前浓郁许多,顾莲沼紧拥着怀中的人,痴迷地轻啄他的脖颈。
柳元洵本已经睡了,可身后贴过来的身躯太炽热了,没了衣服的阻隔,胸膛的热意更加明显,让向来畏寒的他舍不得挪开。
但就算他想离开,抱着他的人也铁了心不让他走,铁臂如牢笼般将他紧紧圈在怀里,手掌轻抚着他的小腹,一个又一个深吻落在他后颈,炽热又深情。
在这样浓烈的情意中,柳元洵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一觉天明。
……
第二天正午,柳元洵终于醒了。
只是这回,彻底瘫在床上起不来了,胳膊痛,嗓子痛,头也痛,因为各处都痛得厉害,他甚至比不出哪一处更难受。
交叠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柳元洵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开始摸索,手指刚一动,便被包裹进另一只滚烫的掌心里。
他挣扎着扯住顾莲沼的袖子,示意他从床头暗格倒出一枚止疼药。
顾莲沼早料到昨夜的情I事过后,他势必要头疼,提前备好了温水。等他一醒,立刻拿药、端水,将他扶起,将药喂了下去。
房间里的动静传到外头,淩亭轻手轻脚推开门。虽说为了正事,可瞧见床上两人亲密依偎的模样,还是下意识低头避开视线,禀报道:“主子,洪公公在外等候多时了。”
柳元洵难受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刚还在想洪福怎么转性了,竟不直接推门,反倒在外面候着。可转念想起洪福前几天在宫里的所作所为,顿时心头火起。
怪不得不进门,他要是出现在跟前,哪是探病,分明是来气自己的。
洪福听到淩亭通禀后,在门外高声说道:“奴才洪福,见过瑞王,愿王爷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柳元洵闭着眼,胸膛起伏明显加重,显然被洪福烦得够呛。可他说不了话,索性不睁眼,权当没听见。
可洪福就是有本事气他,问候完了还不走,接着又说:“皇上已经听闻您遇刺之事,勃然大怒,把守卫禁军狠狠惩治一番。常安、常顺护卫不力,自然也要回宫受罚。老奴把替换的人也带来了,您……”
听到常安、常顺要挨罚,柳元洵已经很烦了,他睁开眼睛看向顾莲沼,用眼神示意他拿起茶杯,然后以口型说道:“砸!”
顾莲沼依言,将茶杯狠狠朝窗外掷去,只听“哗啦”一声脆响,瓷杯碎了一地。
洪福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声说道:“七爷息怒,七爷息怒,您若不愿意,老奴自然不敢违背您的意思。常安、常顺,还不谢主子宽恩!”
常安、常顺赶忙磕头谢恩。
洪福又道:“七爷,今日就是年三十了,皇上念您身体不适,特命老奴传话,说‘七爷要是病得厉害,宫中年宴就不必去了’,等身子好些再去不迟。”
柳元洵身为太常寺卿,按以往规矩,大年三十这天,宫中所有祭礼都由他主持。祭典结束,他会去陪伴翎太妃,晚间与皇上、群臣一同宴饮。
可如今,显然是去不成了。
柳元洵抬了抬手指,示意淩亭帮忙回话。
洪福得了信,自觉不再在院子里讨人嫌,行了个礼,总算离开了。
这一番折腾,柳元洵身上又冒出一层薄汗,唇色白得吓人。顾莲沼心疼不已,抬起手指轻轻揉着他的额头,低声说:“我昨天去太医署,问王太医要了几个推拿xue位图,有治头疼的,也有管退烧的,你试试有没有效果。”
他不是木头,不动心便罢,一旦认清自己栽了,他也能将人放在心上惦记。
以前不懂,也没经验,柳元洵生病、发烧,他只能找淩亭帮忙。但他不会一直不懂,不管能陪柳元洵多久,这人都是他的,理应他来照顾。
不知是止疼药起了效,还是王太医教的xue位按摩起了作用,柳元洵脸色渐渐好了些,眼睛也睁开了。
昨夜的种种还萦绕在顾莲沼心头,他一看到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眸,身体又起了反应。可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亲亲他。正要亲的时候,又听见柳元洵迟缓的呼吸声,于是欲I望化作怜惜,最终只是轻轻吻了吻柳元洵耳侧的红玉坠。
他将柳元洵抱在怀里,洗漱都在床上伺候,全然把自己当成了个人形凭几。
端茶倒水的活儿自然落到淩晴头上,可她瞧顾莲沼伺候得用心,心里自然是开心的。
淩晴端着水盆坐在床沿,一边看顾莲沼给柳元洵擦脸,一边说:“主子,这一路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随行人员也清点过了。等初一一过,咱们就能出发。可您这身体,撑得住吗?”
后天就是大年初二,时间紧迫,可出行日子不是说改就能改的。行军调派、随行安排,还有途经各省时驻军的接应,都是提前定好的。
迟一天,耽误的可不是一天的事儿,不管身体养没养好,日子一到,哪怕人昏迷着,也得抬到轿子里上路。
柳元洵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经淩晴这么一提醒,柳元洵才惊觉日子过得如此之快,转眼竟已到了大年夜。
日子过得太快,连顾莲沼也没准备,只是其余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他始终记得,自己答应过柳元洵,要做豆包给他吃。
他扶着柳元洵躺下,低声道:“你先歇一歇,我去厨房备些材料,等下午的时候,你嗓子若是好一些了,就能吃豆包了。”
“说到厨房,我倒想起件事。”淩晴提起这事,又气又恨,“我哥昨天彻底搜查了书房,这一查才发现,那贼人竟在书房躲了好几天。仗着一身敛息功夫,饿了就去夥房偷东西吃,厨子还以为夥房遭了贼,严查了好几天!”
被那人用弩I箭指着的时候,柳元洵就猜到这事不是巧合。
那人既然知道东西在书房,还能一眼辨出真伪,想必潜入王府前就做足了准备,就等他进埋伏,好逼他交出东西。要不是他连着几天没进书房,那人也不会在王府埋伏这么久。
“可是主子,”淩晴又有些担忧,“就算咱们把那东西毁了,那些人肯定还有后手。得不到东西,我怕他们会对您不利。”
“毁了?”顾莲沼穿鞋的动作微微一滞,抬头看向淩晴,“什么东西毁了?”
“琴谱和那副画啊。”淩晴理所当然道:“主子那天去书房,本就打算把它们烧了,可还没等拿出来,就被贼人盯上了。”
“唉,”她重重叹了口气,接着道:“我本还想着,要是早点把它们毁了,主子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可又一想,这东西要是提前毁了,那些人贼心不死,说不定会直接把主子掳走。”
天下之大,能人异士众多。就算两位大内高手一直跟着王爷,也没法提前察觉书房里藏着个懂内呼吸的潜伏高手,万一此人潜藏的地方不是书房而是卧房,想想就后怕。
顾莲沼去太医署那天,柳元洵就吩咐淩亭把那两样东西烧了。火炉就架在院子里,有心人当天想必就能得到消息。
顾莲沼听着淩晴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虽已下定决心,不再打那两样东西的主意,可听到它们被毁的消息,还是难免生出一种天意如此的感慨。
他当然理解柳元洵的做法。这两样东西事关重大,不管放在书房密阁,还是带在身上,都迟早会被发现。当众毁去,既表明了决心,也是一种保命手段。
东西没了,柳元洵就成了唯一知情人。那些人就算想对他下手,在撬出答案前,也不敢轻易取他性命。
但自己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知道柳元洵中的什么毒,也清楚了这东西在自己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思及此,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转身面对柳元洵时,眸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你好好歇着,累了就睡会儿,不困就让淩姑娘给你翻翻书,等我回来。”
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缠绵,当着淩晴的面,柳元洵多少有些难为情,可他又不想因羞涩驳了顾莲沼的情意,于是轻轻竖起拇指,算是对顾莲沼含蓄的回应。
淩晴见他们浓情蜜意的模样,烦闷一扫而空,忍不住嘿嘿直笑。笑得柳元洵一脸无奈,索性闭上了眼睛。
顾莲沼离去后,淩晴满脸笑意,趴在床沿,满是憧憬地遐想道:“主子,您说,我们府里什么时候能添小世子啊?”
柳元洵并不打算要孩子。
生孩子不是养条狗,他没有教养孩子的心力,也没有陪伴他长大的时间,更没有用孩子牵绊住顾莲沼一辈子的想法。
要是嗓子能发声,他便能委婉道出自己的想法,让淩晴别再幻想,可此刻嗓子瘖哑得厉害,实在没法长篇大论地解释,只能闭眼佯装熟睡。
装着装着,竟真的睡着了。
再度醒来,是被外头略显嘈杂的声响吵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耳朵先仔细听了会儿,原来是逢年节,下人们按惯例来讨吉利了。
那些细碎又喜庆的声音,混着些不知名的动静,隔着好一段距离,朦胧又模糊地传了过来,让柳元洵渐渐有了真切的感受:原来,他生命里的最后一个年,已经到来了。
……
今日是大年夜,老百姓一年到头,盼的就是这合家团圆的一天。
以往,柳元洵都是在宫里过的,如今倒是藉着病体,头一回在府中过年。
他是主子,筹备事宜自是无需亲力而为,但必要的露面还是得有。
等他收拾妥当,淩晴捧着个绒布匣子来了。匣子里装着许多红布袋子,每个有拳头大小,里头盛着些碎银子,这是柳元洵给下人们准备的年礼。
柳元洵今日一整天都没出过门,此刻跨过门槛,才惊觉外头竟下了好大的雪。廊下的灯笼已换上崭新的红罩,廊柱和大门都粘贴了祈愿平安的福字,看着分外喜庆。
走到前院,便瞧见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下人们正守在门口,一见他来,齐刷刷地跪地叩头请安。
柳元洵面带微笑,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接着让下人们挨个从自己面前走过,由他亲手递上红布袋子。
凝碧也在众人之列,许是在府里过得还不错,又或许是即将回家乡的事让她格外开怀,从柳元洵手里讨吉利的时候,她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笑容。
自古以来,皇室子弟在民间总带着些神秘色彩,在百姓眼中,皇子仿若天人,经天人之手送出的福气,多少有些镇邪避祸的功效。
不过,没几个皇子有这样的闲心,会在大年三十这天,抽空给下人们送福。
但柳元洵不同,自离宫建府起,他便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即便宫中事务繁忙,他宁愿早起半个时辰,也要坚持亲手送礼。
他倒不是贪图被众人崇敬注视的感觉,只是觉得人生苦多,若是自己送出的东西,能让下人们讨个吉利,也算是结善缘的好事。
这红布袋子都是些便宜布料,并不贵重,淩晴每次都会多备几个,年年都有剩余,今年也不例外。
柳元洵从中挑出六个,转身份给淩氏兄妹和顾莲沼,等递给常安常顺的时候,这两个少言寡语的公公竟愣了一下。
他们清楚自己监视者的身份并不讨喜,初来王府时,还担心遭瑞王刁难,可待了几日,却发现瑞王好似彻底将他们当作空气,不多问,也不多理睬。
本以为能被这般对待已是莫大的恩赐,没想到……
两位公公接过红包,神色复杂,跪地磕了个头,恭敬说道:“奴才谢王爷赏,祝王爷福泽深厚,万事如意。”
其实银子并不重要,他们身为洪公公手下的人,平日里多得是小太监讨好孝敬,可柳元洵这份惦记,却让他们感受到自己被当作堂堂正正的人看待。
柳元洵嗓子还没恢复,说不了话,只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些,随意起身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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