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带去哪儿啊?”燕青云随口问。
“考院那边。”燕冬实话实说,“顺路给二叔和大哥带。”
他私底下的称呼,燕青云没有纠正,说:“这是鱼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对哦。”燕冬说,“那算啦,反正他们也饿不着。”
崔拂来关心道:“殿下的伤势好些了吗?”
才晕了一次呢,燕冬嘀咕,说:“别担心,好些了。”
“殿下是习武之人,又年轻,身子健朗,就是不知爱惜,让人操心。”燕青云嘱咐燕冬,“有机会帮我们说一句,让殿下好好休养,凡事不急在一两日,免得伤养不好落下病根。”
燕冬让两位放心,说:“我和他说了,见着了再说一次,他若不敢听,我一定收拾他。”
“哟,”崔拂来揶揄,“我们冬冬真是有出息了。”
有出息的燕小公子带着崔拂来准备的牡丹花酥回了考院附近的客栈。方到门口,脚后跟就落下了雨滴,又下一场春雨。
一直守在门前的亲卫行礼,推开房门,屋子里烛光昏黄,桌旁榻上都没有人。燕冬打帘一瞧,内室的书桌后,燕颂披着外袍,长发披散,已经伏案睡着了。
“嘘。”燕冬转身示意常青青关门出去,轻轻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去拿了床薄毯给燕颂披上,本就有伤在身,可不能再着凉了啊。
燕颂手底下压着纸笔,燕冬草草看了一眼,发现是刑部的公文,就没有再看了。他转而看向沉睡的人,那双眼睛闭上的同时,燕颂身上那部分令人畏惧的气质也有所收敛,温柔而俊美。
燕冬自来是个“没出息”的,不懂得克制,此时更仿佛被骨头吸引的小狗,鼻尖嗅嗅就凑了上去,要把食物叼走。
嘴唇轻轻碰上脸腮,柔软得像梦里的云,又轻又甜,燕冬开始犯晕,转头要去冷静冷静避免控制不住一口咬下去,把人吵醒就不好了。不料这时,燕颂眼睫微颤,伸手抱住了他的腰,燕冬脚下一晃,紧接着就坐在燕颂腿上了。
“又偷亲,”燕颂坐直身子的同时睁开眼睛,惺忪的,他看着呆坐在怀里的人,好似不解,“到底是谁把你教得这么坏?总是想吃白食。”
“什么叫吃白食啊?”燕冬偷亲被逮住,人像鹌鹑,嘴巴倒是很不服气,“再说了,我好不好都是你教的,所谓冬不教颂之过,你要是想说我,那自己也要先谢罪。”
“嗯,的确是我教的。”燕颂抬手摸了摸燕冬的后脑勺,“晚膳用的什么?”
燕冬报了菜名,说:“娘亲做了牡丹花酥,二叔二哥那里两份,你这一份。对了,你用药了吗?”
燕颂颔首,“用了,我不像某些人,会偷偷把药倒掉。”
“最后还不是被你强行灌下肚子了。”燕冬嘀咕,晃了下双脚,“放我下来,别把你压坏了。”
“不重。”燕颂没放。
“你现在是病人,要好好休养的。”燕冬转达了爹娘的叮嘱,老气横秋地说,“年纪轻轻不爱惜身子,老了就要遭罪,知道吗?”
燕颂说:“抱着自己喜欢的人,不叫不爱惜身子,反而是太爱惜。”
这话忒悦耳了,燕冬没法反驳,揶揄道:“哥哥现在如此坦诚呀。”
“既然你我已经心意相通,还有什么必要遮掩?哥哥更不敢再让冬冬难过。”燕颂掂了掂腿,让燕冬往怀里坐得更深,抱着人,他说心里话。
燕冬单手搂着燕颂的脖颈,嘿笑,看着有点憨,“我现在心里就跟吃了好多好多蜜饯一样,齁得脑子都晕乎乎的,走路都打飘。”
“这样啊,”燕颂逗他,“给我飘一个瞧瞧。”
燕冬佯装为难地说:“被绑住了,站不起来。”
燕颂没说话,把人抱得更紧,埋首枕着燕冬的肩膀,“困。”
他声音含糊,燕冬还没来得及关心他的胳膊,受着伤呢别太使力,闻言又说:“那赶紧歇着呀,我叫人端热水进来?”
燕颂用了药,人有些昏沉,闻言说:“睡不得,明早刑部有旬会,我这儿有几桩公务还没批复,你乖乖让我枕会儿,等药效过了就好了。”
这怎么能休息好呀,但见燕颂已经闭上了眼睛,燕冬就没说出口,乖乖地坐在他怀里当靠枕。
窗外春雨绵绵,并不扰人。
主子终于得偿所愿,常家兄弟这两日也很乐呵,这会儿闲来无事,兄弟两个凑在一块儿“问罪”彼此:你早点和我透个风,就不会磋磨这么久了!
但没办法,各为其主,平日小事彼此漏漏风没什么,可这等大事漏,必得是各保各的密。
“哎呀哎呀,”常青青从窗户缝隙偷窥了一眼,兄弟俩互相依偎,好不温存,“真是般配。”
常春春敲了弟弟一个板栗,轻轻将窗户关紧了。
燕颂再睁眼的时候,“靠枕”已经和他脑袋抵着脑袋的睡着了,指尖绕着他肩前的一缕头发……准确来说是一缕趁他睡着编的小辫儿。
“……”燕颂失笑,抬手托住燕冬的下巴,轻轻让人倒在自己怀里,这样好睡。
右手揽着燕冬,动不得,燕颂只得左手做事,继续阅览桌上的文书,拿朱笔批复。
字迹不如平时,倒还能看,燕颂难得没有苛责自己,搁笔后偏头看了眼香漏,已经寅时了。
这样睡久了,起来必定不舒服,燕颂正要抱着燕冬去床上,怀里的人就幽幽地说:“我要骂你。”
“……醒了?”燕颂又坐好了。
燕冬“噌”地抬起脑袋,眼睛还没睁开,先“瞪”着燕颂,说:“胳膊不要了,我给你揪掉!”
“我忘记了。”燕颂如实说。
燕冬伸手揪住燕颂的耳朵,凑近了说:“胳膊胳膊胳膊,有伤有伤有伤,注意注意注意!”
燕颂失笑,“好好好,记住了,保证不再犯。”他摸摸燕冬的脖颈,“有不舒服吗?”
“没——”燕冬伸长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有。”
他蹦哒下地,转身蹲下去帮燕颂揉了揉腿,仰头问:“麻了吗?”
“还好。”燕颂起身,把燕冬也拉起来,“洗漱后你乖乖去床上睡觉,我先回刑部。”
多累啊,燕冬说:“我陪你。”
“下雨呢,别来回折腾了。”燕颂叫值夜的打水进来,哄着说,“早上议了事我就回来。”
“别急别急,你先回宫好好躺躺。”燕冬抬手摸燕颂略显苍白的脸,心疼地说,“就不能换个地方议事吗?”
“大伙儿不住一个地方,很难谁都方便,且部里有几位齐心的老臣,老胳膊老腿儿的,突然折腾他们做什么?”燕颂揉揉燕冬的脑袋,哄着,“一旬一次,议的都是要紧事,能不耽搁就不耽搁吧。”
燕冬说:“好吧。”
亲卫提了热水进来,燕冬走到面盆架前搅了方热帕子,转身一抬手,不太熟练地帮燕颂擦脸,笑着说:“从前都是哥哥帮我擦脸。”
帕子轻柔地描摹轮廓,从眉眼擦过,那双眼睛露出来时,帕子停下了,拿着它的人微微歪头,痴痴地说:“哥哥真好看。”
不只是相貌的好看,还是这个人好看,好看到燕冬的心坎儿去了。
燕颂被弟弟痴迷而热烈的注视着,眼皮微微发烫,他清了下嗓子,正要说话,就听门外响起一道脚步声。
“殿下。”亲卫快步走到门口,“属下有要事禀报。”
燕冬回神,转身把帕子浸入水中,燕颂站在原地,头也不转,“进。”
门外的亲卫进屋,在帘子外禀报:“殿下,乌家出事了,乌尚书……没了。”
“什么?”燕冬猛地转身,下意识地看向燕颂,却见燕颂只是叹息,并无丝毫惊讶。
他突然想起燕颂先前说的那句话。
一波万波,此事还没完。
乌卓冒天下之大不韪,死罪已定,可对乌家的处置还没有敲定,今日刑部要议论的头一件要事就是。乌尚书此时服毒自绝,其一是教子不当、无颜面对朝臣和天下读书人,其二就是向宫中求一份情面,想保住家中亲眷。
燕冬没有再睡,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裳就乘坐马车去了乌家,他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乌家已经换上白绸丧幡,一片哀声。
但前来吊唁的人并不算多,毕竟乌家如今境况危险,哪怕躺在棺椁里的是两朝重臣,他们也要掂量掂量,怕沾上一身腥。
管家将燕冬引到灵堂,堂上跪了一大片,哭声接连不止,乌盈的母亲接连遭受打击,如今卧病在床,乌盈和乌晴宜跪在最前面,向来往宾客致谢。
燕冬和乌盈相识了十几年,从前他觉得这是雍京最动人的黄鹂鸟,往来自然间,可今日再见,乌盈明明举止有礼、毫不失仪,甚至没有落泪哀哭,却让燕冬心里一酸。
他太静了。
当午和两名审刑院校尉都带着刀,不好上堂,就在阶梯上站定了。
一声唱喏,燕冬与和宝敬香,燕冬更是行了跪礼,他是乌尚书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前乌尚书指导过他的文章,此时也未着官服,行此大礼不算出格。
亲眷行礼,燕冬捧手回礼,走到乌盈面前,蹲下看着对方,“若冲。”
他斟酌一瞬,到头来只能说:“节哀。乌老在天有灵,莫叫他忧心。”
“多谢。”乌盈扯唇,露出一记笑来,“祖父这些时日总是不大好,我心里早就料到了,人都有一死,本该顺其自然,唯独一点,祖父不是病故,而是自尽,他老人家死前必定羞愧不能自已,我……”他痛苦地闭上眼睛,颤声难言。
燕冬跟着红了眼睛,正要说话安慰乌盈,却见前头迎客的管家急匆匆地跑回来,凑到乌盈面前说:“公子不好了,外头有人来闹事啊!”
在这种日子闹事,还是在乌家门前,燕冬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起身说:“是什么人?”
“是一群年轻人,看样子都是读书人。”管家叹气。
乌卓借春闱舞弊,此举得罪的就是天下的读书人,自事发当日,街头巷尾全是谩骂声,起初只是针对乌卓,可很快就波及乌家的亲眷、和乌家交好的朝臣甚至是从前在读书人心中很有威望的乌尚书。可说是说,骂是骂,在丧事期间跑到乌家府门前闹事或许就不只是泄愤这么简单了。
“勿惊。”燕冬示意管家拦住双眼赤红暴起的乌盈,温声安抚,“此事我来处置。”
乌盈看着燕冬,有一瞬间竟像是看见燕颂,可燕冬到底不是燕颂,他有几分燕颂的沉静高大,却有一双更为柔和的眼睛。
乌盈和燕冬对视一瞬,突然浑身失力,跪倒在地上痛哭出声。
“兄长……”乌晴宜咬着唇,搀着乌盈,兄妹哭倒了一片。
燕冬叹气,示意管家带路,一行人快步绕出影壁,已经清晰地听见了府外的吵闹。
说乌尚书教子不当、铸成大错的,要乌家出来给个说法的,夹杂着家丁的训斥怒吼声,外面简直闹成了一团。走到门前时,燕冬正好听见有人说乌卓一个人办不成这样的大事,背后指不定还有同谋,乌家其余人不可能不知情。
“同谋是谁?”当午打开从下面扔上来的一本书,避免砸到燕冬,燕冬眼睫都没有眨一下,目光落到说话的人脸上,“说出个名字来。”
随着他的出现,一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他们看见燕冬俊俏贵气的脸,腰上代表极高权力的金玉带,和他身后那几柄冰冷的刀。
说话的人宛如被狼犬咬住喉咙,一时梗塞难言,退后了两步。
“蓝衫方巾,穿着像读书人,言行举止又像流|氓地|痞,奇了怪啊。”燕冬抬手,一直候在远处马车旁的一队审刑院校尉快步上前来,恭敬等待命令。
“把他们给我围了。既然撞上了我,说明咱们有缘,那我就辛苦辛苦,好好揭开诸位的面皮儿,”燕冬掀唇轻笑,能杀人的戏谑漂亮,“辨一辨,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53章 雨夜
燕冬推断得没错, 这群人里有猫腻,除了头昏脑热的出头鸟,还夹杂着一些受人指使的搅屎棍。指使的人不一, 大多是从前明面上和乌家有过摩擦的朝臣。
“瞧瞧你们,和他们凑在一块儿闹腾什么啊?”燕冬靠在玫瑰椅背上,看着那群被筛选出来的出头鸟,苦口婆心地说,“人家背后有人,没出事能得到大把金银,出了事自然也能寻求庇护,不像你们,真就普普通通读书人, 没出事还好,出了事,连个为你们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一群年轻气盛的读书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复方才的慷慨激昂——燕冬把他们所有人的家底都掀出来了,他们惊觉自己无意中参与了一场政治游戏,对面那群人根本不是来要乌家给个说法,他们是某些朝臣报复乌家的棋子,更有甚至故意想要制造舆论,把春闱舞弊案扩大范围, 再拖更多人下水。
62/112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