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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一时不慎,被人引|诱哄骗犯下大错, 请燕大人恕罪。”有人颤巍巍地站出来,捧手告罪。
“恕罪?”燕冬咂摸着这两个字,“这是什么地儿啊?乌卓是罪人,可乌尚书仍然是当朝尚书, 你们到他的门前来闹事?何况哪怕是寻常人家,你们无故在门前寻衅闹事都是影响巡防治安,要抓起来打一顿的。”
燕冬摩挲着指环,又说这里到底是乌家,他不好越俎代庖,让管家去问乌盈的意思。
门前吵嚷谩骂,这是对逝者的大不敬,若是祖父亡灵不曾走远,看到这一幕,该有多难受呢?乌盈是恨这些人的,可转念又觉得无力,如今祖父没了,他是乌家的嫡子,凡事要为乌家的其余亲眷做打算。
燕冬遣管家来问他的意思,是要给他、给乌家做人情,宽恕那些单纯的读书人。
“回大人,公子说:不知者无罪,且效仿祖父自来的宽仁之心,施教一番便请放他们离去吧。”管家说。
真后悔也好,真惧怕也罢,一群人听后纷纷行礼告罪,看着都倒是诚惶诚恐。
燕冬嗤笑一声,说:“来都来了,磕个头就滚吧,今日的事都记录在案,再有下一次,双罪并罚。”
至于另一群搅屎棍嘛,就不能这么轻易放走了,燕冬让审刑院的一队校尉押着一群人招摇过市,一一送至“老板”处,一时间城中流言纷传,热闹得很。
“这小子真损啊!”鱼映霄背着手在堂上踱步。
“谁让你干这缺德事!”文华侯握着椅子扶手,气不打一出来,“乌尚书是你的上官,你怎么能瞎掺和呢,皮痒了欠骂就出去听听,现在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你薄情寡义、说我们鱼家落井下石的!”
鱼映霄不服气地说:“若不是他一直压着我,我早就该升了!”
所以他是对乌尚书积怨已久,文华侯叹气,说:“你以为乌尚书凭什么能做两朝的吏部尚书啊,就是因为他一心为公,选拔任用官吏一讲究公平公正,二讲究择才择贤,三还能体会上心——听着就三个词儿,能坚守多年的是万里挑一!”
鱼映霄听明白了,恼道:“父亲是说我升不上去是我活该——”
“是,你活该!就凭你干这蠢事,你就活该!”文华侯冷笑,“我该感谢乌尚书才是,若他真的让你升上去了,咱们说不得就是第二个乌家!我就是第二个乌尚书,要为了自己的蠢儿子做的蠢事服毒自尽谢天下人谢列祖列宗了!”
“……”鱼映霄被骂得脸色涨红,杵在堂上胸口起伏个不停。
鱼照影刚去府门外处理好了被审刑院送上门的“搅屎棍”和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回来老远就听见父子俩的争吵声。他面色平静,如常进入大堂,捧手说:“父亲,已经处置好了。”
文华侯欣慰地说:“在溪稳重。”
这话刺着了鱼映霄,他瞥了眼鱼照影,说:“我当你和燕家小公子有多不似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呢,真遇见了事,你在他心里和陌生人也并无甚不同啊,还不是把咱们鱼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作践。”
“兄长慎言。”鱼照影蹙眉,“私下是私下,可逢春如今是审刑院使,若是在公事上有所偏私,不仅是害了他自己,也是害了咱们鱼家。”
“不错,公事上要避嫌。”文华侯叹气,“审刑院是陛下的刀,私下就得对任何臣子无情,否则传入宫中,咱们分说不清。况且!”
他语气加重,瞪着鱼映霄,“你自己做的蠢事,牵连了家里,如今还要责怪为你擦屁|股的兄弟吗!”
鱼映霄哽了哽,没说话,臊着张脸杵在原地不说话。
文华侯看着眼前这两个儿子,一个暴躁冲动,一个温和稳重,心中的天平已经出现了倾斜。他看向鱼照影,“在溪,你去备一份礼,咱们晚些时候去乌家上柱香。还有你,”冲鱼映霄,“自己提前想想措辞,待会儿到了乌家怎么和人家赔罪!”
鱼映霄哪里拉的下脸,说:“乌家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文华侯摩挲着扶手,没说话。
“原本是四分死,六分活,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怕是会七分活了,毕竟陛下对乌尚书是有感情的。”鱼照影见文华侯犹豫,劝道,“况且父亲与乌家同朝为官多年,一直敬重乌尚书,怎么也要去上柱香感谢乌尚书多年来的教导照顾,否则传到三皇子或陛下耳中,未免觉得咱们鱼家薄情。”
“在溪说的有理。你,”文华侯指着鱼映霄,“还不滚下去准备!”
鱼映霄气冲冲地走了,气得文华侯头疼。
逆子!
*
燕冬料理完事情后并没有离开,很快,宫中派吕鹿前来吊唁,他心中才真正地安心了。
吕鹿是吕内侍的徒弟干儿子,承安帝派遣他来,就是代表自己。
自吕鹿来了,乌家门前往来吊唁的人一茬儿接一茬儿,人心善于斟酌,可见一斑。
皇后昨夜受凉高热,三皇子入宫侍疾,得到消息出宫后先回府了一趟,他的皇子妃毕竟是乌家的嫡出孙小姐,没有不来吊唁的道理。
夫妻俩跨过月洞门,乌碧林入了皇家玉牒,不必戴孝,只着素服。
坐在廊下喝茶的燕冬起身行礼,“三殿下。”
“逢春。”三皇子在石桌前停步,“这几日辛苦了。”
“不辛苦。”燕冬看着三皇子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心道,“近日多雨,夜里寒凉,殿下要注意身子。”
三皇子笑着颔首,迈步走出两步,侧身看向站在原地的乌碧林,温和地说:“碧林,走吧。”
乌碧林看着燕冬,说:“你得意了?”
“我在乌尚书的丧仪上得意什么?”燕冬也看着乌碧林,心平气和地说,“三皇子妃,死者为大,今日就别发疯了。”
“疯?你该问问你的三表哥,”乌碧林笑盈盈地看向三皇子,“明知我疯,为何还要带我出来?”
燕冬拧眉,“你是乌尚书的嫡亲孙女,你不该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燕颂和五皇子从月洞门进来,上前和三皇子互相见礼。
燕冬看了眼燕颂,没了和乌碧林争论的心思,安静地站在一旁了。
“我才真是脸疼。”五皇子嘟囔,“我那脑子长屁|股后头的鱼家表哥把我害惨了,待会儿去了灵堂,我怎么面对若冲嘛。”
“你挑拨的?”燕冬问。
五皇子瞪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拔了你的舌头啊。”
燕冬笑,说:“不是你挑拨的,你臊个什么劲儿嘛,若冲不是不讲理的人。”
“也是,”五皇子叹了口气,“走吧走吧。”
“走吧,碧林。”三皇子上前握住乌碧林的手腕,面上温和,乌碧林却感觉手腕一阵剧痛,差点就要被捏碎了。
她和这个总是温和含笑但她深知对方已经疯了的夫君对视一眼,到底什么都没说,顺从地跟着走了。
“三表哥……”燕冬看着三皇子的背影,转头和燕颂说话,“他不好。”
“是很不好。”燕颂说,“皇后‘病’了。”
因为乌家倒了,而且影响到了三皇子的名声。
“我看不懂三表哥,一直看不懂。”燕冬伸出两根指头,推着自己的唇角上扬,摊手说,“他总是在笑。”
燕颂能看懂,不仅看懂了三皇子压抑许久的心,也看懂了对方隐藏许久的情。他看着忧心的燕冬,未免生出一点微妙的醋意,说:“你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心里想着的却是他吗?”
“吃味啦?”燕冬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那一行人已经走远了,便伸手飞快地勾了下燕颂的尾指,哄着说,“不要吃不要吃,我就一颗心,只装一个人,装得满满当当。”
“哼。”燕颂拿乔。
“他是我表哥呀,而且自来对我很好。”燕冬和燕颂对视,推心置腹,“若你们要斗个你死我活,你输,我与你荣辱与共生死相随,你活,我也不求你宽恕敌人,那很危险——所以我能明白陛下的意思。”
若犯在承安帝手中,尚有父子之情,可以保命,譬如二皇子,可若承安帝不在了,新君掌握生死大权,能宽恕曾经与自己相争的兄弟吗?
“可三表哥真的想争吗?”燕冬敏锐地说,“他好像已经有点死掉了,而且在盼着这一日到来。”
比起三皇子,其实燕冬更担心五皇子。
他和五皇子年纪相仿,没有哥哥弟弟之间的那一层不算辈分的辈分,常常打闹。无常,大家都这么评价五皇子,你说他不争吧,他有自己的阵营,参与争斗,你说他争,这个人做事又很没有章法,凡事随心所欲,好似不怕得罪朝臣,不怕失去圣心。
“他们争与不争,对我来说都没什么要紧的。”燕颂说。
是啊,王植都是燕颂的人,朝廷里还有多少人是燕颂的人呢?燕冬用钦佩崇拜的目光看着燕颂,说:“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学会你这样啊?”
燕颂用逗孩子的语气,“哪样啊?”
嗯……燕冬斟酌形容,“不动声色?老奸巨猾?”
燕颂笑了笑,“我老吗?”
“不老不老!”那笑迷人又危险,燕冬立马认错,“哥哥风华正茂,年轻力壮,像花一样!”
“也对,哥哥马上就二十三了,我们冬冬才十八呢。”燕颂好似颇为惆怅。
怎么还抓着不放呀,燕冬呐呐地说。
“逮着了小尾巴,不得捏一捏啊?”燕颂微微俯身,“我今儿来回折腾,累得很,冬冬要不要安慰一二?”
在别人府上呢,燕冬扭捏地推诿,燕颂笑着看他,他就装不下去了,立刻捧住燕颂的脸在那薄唇上亲了一下。
“啵!”
特响。
哎呀,常春春非礼勿视,后头跟着的一群亲卫也臊得慌,小公子就不说了,自家主子这么稳重端方的人怎么也变得如此不知羞?
“快去吊唁吧,”燕冬舔了舔唇,像是回味糖果的孩子。他偏头看了眼廊外,“阴沉沉的,必定还要下雨,你还有伤,不要在外头乱晃。”
“遵命。”燕颂摸了摸燕冬的脸,“你也早些回去就寝,别人哥哥担心。”
燕冬昂首挺胸,严肃地说:“是!”
“……黏人精。”燕颂没道理地谴责燕冬,后者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哪儿黏人啦!
他没解释,只是伸手捏住燕冬白皙的下巴,低头与他唇挨着唇,轻轻地道别了三息。
燕颂走了,燕冬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脚尖翘起又放下,双手背着,搅着,廊外的桃花挡住他的身影,把他的脸照得粉红。
傍晚时候果真又开始下雨,夜里甚至有惊雷声,燕冬窝在榻上绣东西,常青青端着玫瑰牛乳放到炕桌上,瞧了几眼燕冬手里的东西,“您这绣的什么呀?鸭子吗?”
“是鸟!”燕冬说。
常青青笑,“莫不是鸳鸯?”
“是燕子,”燕冬憨笑,“好吧,说鸳鸯也没错。”
那看来是给燕颂的,常青青在对面落座,轻轻掏了下小篮子里的各色和丝线和一匣珠子,猜测道:“是要做香囊钱袋儿吗?”
“平安符。”燕冬说。
常青青不解,“平安符为何要绣燕子?”
“我先前想了好多纹样啊,后来突然就觉得燕子最好,两只燕子就是我和哥哥,哥哥看见它们就想起我,想起我就知道我是和他绑在一块儿的,这样就会好好珍惜自己爱护自己了,这样也算平安符吧?”燕冬换了丝线,低着头说,“等做好了,我就拿去万佛寺请师父做法赐福,等哥哥生辰的时候送给他。”
常青青明白了,说:“当然算了,送礼贵在真心。您送的东西,殿下保准爱不释手,倍感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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