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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起了这样的心思,没得手怕下回还想着法子来。有的男子,多不是东西,你别觉着自己不似旁的小哥儿秀弱,就不将这些当一回事。”
“那老蛤蟆欺你,我去收拾他!”
范景闻言,沉默了良久。
“他叫孙大生,是里正的表外甥。”
两年前孙大生半路出家,到山里来当猎户。
他就是个半吊子,此前本是在城里混的人,可不知在外头惹了什麽事,怕仇家找上门,便躲到了山里来讨日子。
谁都晓得山里头凶险,里正为着这表外甥,还带了东西到范家,托范景看顾一二。
且不说范爹好脸面,里正就是乡里的青天大老爷,他带礼登门求事,哪有敢不卖人情的道理。
范景起初确也依言关照,可谁知这孙大生手脚不干净也便罢了,却还生些龌龊心思。
他自没给好脸色,老蛤蟆吃不得好,便去他表舅那处歪言,说是范景欺他一个生手。
这里正也不是个多中正的,在村子里头就给范家小鞋穿。
老蛤蟆有里正撑腰多得意,时不时的就要来骚情人一番,还言要教里正上范家去说亲。
范景只觉浑身恶心,像是一只蛆虫趴在身上。
可他属实又不会对付这样的小人。
这些事情,他本不欲于说,只康和想晓得,问得紧,便捡着与他说了些。
罢了,又道:“他怕我,轻易不敢来,你不必担心。”
范景的语气很淡,好似说来哄自己听的一般。
康和得知这孙大生的来历,只气得不行,可心中又多不是滋味。
他没想过范景一个哥儿会这么难。
“他怕你,今儿如何来了?”
说罢,康和看到范景的胳膊,想起那老蛤蟆的话,忽又明白了为什麽。
愧疚的滋味再次袭来。
“怪我。”
康和摇了摇头,他实在是给范景增添了太多的麻烦。
他当然有错,可倘若范景不是因他受伤,因猎捕而受伤呢,那孙大生逮着范景不好的时候,还是敢来。
究根结底,孙大生那坏种是源头,他仗着势欺负范景没有太多心眼儿。
思及这些,康和只十分痛惜范景的遭遇,他认真同范景道:“你别怕,我定然护着你,那老蛤蟆再是敢来,绝计不会教他像今儿这样好走。”
范景闻言,眉头发紧,别怕?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了,这些年,大抵上都是别人在怕他。
市井三百六十行,钻营猎户这一行的,其实并不多,做这一行的小哥儿更是千百人中难寻一个。
普罗大众少不得拿别样的目光去看待这般极少数的存在。
就好似是做媒人的多是妇人夫郎,却不如何见有男子做这一营生的。
当初老猎户死了,范景作为唯一的徒弟继承了在这片山林地中打猎。
可附近的猎手轻视他是个小哥儿,见老猎户死了,便挤占到这片山林来下陷阱射猎,想把他排斥出去。
彼时范景不过十几岁,如何又争抢得过来那些猎手。
回到家中,范爹只一故沉声不语,陈氏则唉声叹气,家里也没法子去要个公道。
穷家薄业,一没钱财,二没靠山,吃人的世道上,谁人肯卖你两分脸面,谁又愿意礼让你三分。
那时候世道不平,外头在打仗,苛捐杂税一年重过一年。
老百姓日子水深火热,锅里有米下锅的人家不多。
在山里弄得猎物便是卖不出手,也能教一家子吃顿肉,饱个腹。
范景自知就算是不为老猎户,为着范家一家子,也丢不得这片林子。
家里人帮不上忙,他便只能靠自己。
昔时少年狠下了心,寻着了那只秋时下山吃过几个人的独眼儿黑熊,九死一生将其射杀,又将黑熊拖至自己这片山的边界处,剥下了黑熊皮。
意图占下山林的猎手见识了范景的厉害,俱受了震慑,一时谁也不敢再越到这头来。
范景那回险些丢了性命,私下修养了大半年的光景才缓过来。
不过经此一事,猎手们没再为难过他,大家也都相安无事。
至此,范景便觉着再没有什嚒怕的事。
以至于他从未去细想过,自己惧不惧孙大生。
许他心中也是惧这般人的,只是这些年在山里讨日子,遇到了太多足够教人心惧的事。
这一桩放进来,也便并不显眼了,心中早有些麻木。
他并不想去细想,倘若康和今日不在,他挂着只胳膊,孙大生闯了进来,会如何。
许也是不敢去想,就似他去追野猪野鹿时,若野猪发了狂,返来撞他,或是他追鹿途中不甚跌到山崖下,又会如何……
怕……怕是解决不了任何事的,也没有人会替他解决……
范景不是个爱去多想往事的人,就像他不爱与人多说话一般。
可一旦去想了,便有些深陷其中,难以自洽。
他没有搭康和的腔,只忽然站了起来。
“康和,我要睡了。”
言罢,便朝自己的小床走去。
康和见状,他知晓范景是在逃避这个话题,不由得眉头紧皱。
正欲唤住他,可见着那人似乎有些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好似灌了铅一般,教他说不出话来。
帘子里的人因火光透出了一道身体的轮廓线,康和就站在帘子外头。
他看着背对他静静躺着的那道瘦削身影,好似从未有过的脆弱,胸口没来由的堵得慌。
这种感觉,更胜于那日范景为了救他时弄伤了胳膊。
半夜里,下了场毛毛雨。
雨声并不激烈,可晚秋的冷意,却更深了。
康和挺在小床上,一直未曾睡着,他想着帘子里那个人,觉着他就像一只闷口葫芦。
小小的嘴,难吐露出一星半点的物,可肚子却大,能藏下好些东西。
他心里藏了太多的事,不屑于谈,可随意一件提出来,又都教人心头不好受。
夜尽天明,康和浑噩一夜,得出个结论来。
他从未那么想去了解一个人的过去,也从未那么想的去护着一个人。
第17章
范景这一觉也睡得浑浑噩噩,一夜做了好些个梦。
梦见他娘还在世时,春月临窗,教他穿线缝衣。
母子俩有说有笑,阿娘夸他给爹做的衣裳很好。
又梦见,阿娘惨痛了一整日才生下珍儿,等着抱孙子的爷和奶见生的是个女孩儿,当即便拉下了脸……
还梦见珍儿两岁时,阿娘病逝的那个夜晚,村上没有大夫,他爹着急的跑去县里请,跑落了一只鞋回来,却也没见着他娘最后一面。
许多往昔的片段糅杂在一处,他脑子昏沉不堪,想要睁开眼结束梦魇,可身体却格外的沉重,教他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雾蒙蒙的天光,方才乍亮,他看见一道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身影冲他招手。
“阿景,快过来。”
“你看大福,才教他两遍就会写你的名字了!
哎哟,哎哟,小福乖,别抓爹爹的耳朵……”
范景想看清楚那个抱着小孩子坐在桌子边的人是谁,只不等他走近去看清,却忽然醒了过来。
木屋里昏暗的像是个地洞。
他以为时辰还早,可吹来的一阵风教他感到格外的冷。
这才发觉,是外头下雨了。
他扯开帘子从床上下去,发觉康和又不在屋里。
锅灶是冷的,似乎并没有升火就出去了。
范景洗了把冷水脸,嚼了根杨柳枝洗刷了牙,脑子稍微清明了些。
这才起了火,预备把昨儿夜里吃剩下的蒻头豆腐和糙米饭热一热。
火光教阴冷的木屋有了些温度,他坐在灶台边,觉着头还是有些胀痛。
许是昨儿夜里没睡好的缘故,人总沉昏昏的。
他从衣袋里,摸出了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
没多一会儿,外头响起了开门声。
“你醒了。”
康和在院子里脱了蓑衣,把一双打湿黏着稀泥的布鞋脱在了外头,转穿了双草鞋进木屋去。
“嗯。”
范景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进来带着一身湿冷气的康和:“外头下雨,你哪处去了?”
康和凑到灶膛前烤了烤冷得有些发僵的手,隔得范景近了,鼻腔嗅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是冬瓜蜜饯的味道。
他意外的看了范景一眼:“饿了?”
范景有些奇怪他怎么这么问:“没。”
康和看着劈腿坐在小杌子上的人,面颊淡淡的,素日里平静居多,神色也少。
换在他们那儿,管这性格叫做高冷。
可面前高冷的小酷哥却喜欢……吃甜食~
康和眸子里暗自添了笑意,却没说破。
他心情不自觉的好了起来:“你等着,我与你看点好东西。”
说罢,便出门去倒腾了会儿,须臾,提着只木桶进了屋来。
桶里水声哗啦作响,范景瞧了一眼,只见桶里头竟然有四尾青鱼,小的能有一斤多,大尾的只怕得有三斤。
不仅如此,还有五六只指头长的青虾,一个缩了脑袋进壳子的甲鱼。
他意外康和哪里弄来了这些东西。
“便说迟早教你吃上鱼。”
康和道:“前日我编了只鱼笼,挖了地龙做饵,置在河溪的深暗处。这两日里忙着做蒻头豆腐都没得空去瞧,不想倒是上了货。”
那鱼钻进了鱼笼便再出不去,不知甚么时候就近得了笼子,地龙都教吃了个干净。
他下溪去取的时候,笼子里浮着好些鱼屎。
康和也没想到河溪里还有别的货,笼子怪是好使,取了鱼虾,他又挖了地龙重新把笼子置在了溪里。
预备再砍些竹子来多编几只笼子。
置在河溪里头捕鱼,也能像范景那般做成陷阱弄活物。
范景心想他的手倒是巧,还做得来这些。
道:“山溪里的青鱼比池塘里的青鱼价高些,拿去县里罢。”
康和却道:“从山里去县里多远的路,鱼又离不得水,弄去县里早死了。死鱼不鲜卖不起价,何必折腾这一趟。”
他早替这几尾鱼虾做了安排:“咱俩吃了两尾小的,大的两尾养在缸里头,待下山时带回去,也教家里的人打打牙祭。”
康和晓得他这些日子弄些像样的吃食与范景,他越是吃得好,心头反倒越不是滋味,总惦记着家里。
他把范家也一并想上,范景能踏实些。
范景闻言眉心一动,道:“你考虑我家里头作何。”
康和微微一顿,笑了笑,道:“谁教我吃你家的米了,总不能白吃白住着。”
范景默了默,没言。
吃罢早食,康和冒着小雨又去砍了些竹子家来。
趁着落雨的天气,出门不便,他整好破了竹条,在木屋里编篓子。
范景也没出门去,就在灶边烧着火取暖,自个儿也取了些夏月里头存的野山麻,搓做麻线。
康和缠着他教说土话,吃人嘴短,自也只有应承。
外头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风一吹便有了寒冬腊月里的味道。
木屋里供着火,才不至觉着太冷。
康和没拿厚实的衣裳上来,单薄的两层秋衣裳穿着,男子虽体热,却也抵不住山中冷寒。
坐得久了不动弹,脚先冷起来,身子便跟着僵冷了。
他跺了两回脚,第三回一块拼接缝制的貂皮便丢到了他怀里。
康和抬头看了范景一眼,见人并不看他,敛眉笑了笑。
时间倒是好混,下午时雨止了。
范景要出去转山,康和拿着三个做好的笼子一道出去。
趁着转山的功夫,放了两个在灌木丛里,又一个置去了河溪头。
两人在外头见着几个踩得极重的脚印子,估摸是昨儿孙大生踩的。
只也没再瞅见这人。
昨儿夜里人还在林子逛荡,不晓得可教野物给叼了去。
就算真教野物叼走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个儿,若是不起那贼心,夜里安生老实在住处,如何会遇凶险。
两人可没那菩萨心肠,还去他住处瞧人可还安好。
雨日山里的活物蠢钝些,不似晴天机灵,范景的陷阱得了一只狐。
他面上没甚么,可却能教人感觉心情不差。
上来也几日的光景了,再不进些货,心头如何能安稳。
晚间回去,康和宰了两尾青鱼。
预备一尾炖来吃汤,一尾用剩下的扁菜和挖的野菜做水煮鱼,滋味足好送饭吃。
鱼腥,康和用了老姜片和椒子去味,用来炖菜的鱼倒是差不多了,再烹一番,鱼腥味还能再压上一成。
可做鱼汤的却得事先便腌好,若弄得汤有腥味便不美。
他瞄上了范景放在床底下的酒葫芦,管人要些酒来腌鱼。
范景还没听说过做菜要用酒的,这听来就似他爹酒吃干净了,到他屋来说脚崴了,要拿些酒来擦脚一般。
“甭小气,我今儿瞅着大石头那边有几根野樱桃树,等春里结了果子,我摘来酿做酒还你。”
范景道:“结樱桃的时候你都还攒不够五贯钱?”
“你就这样着急撵我走?”
范景没搭他这句腔,把葫芦扔与了他。
康和接下葫芦,又悠悠道了一句:“还是你嫌我没本事挣钱?”
范景道:“你有没有本事挣钱,与我何干。”
康和见他如此说,揭了葫芦嘴儿,往盆子里多倒了些酒进去。
给人用尽了去,省得教人吃酒也不说好话。
罢了,他又问范景:“那便不说我。你说说,你心里头觉着丈夫当挣多少钱银才能教你满意?”
“你问这个做什麽。”
康和往盆子里搅了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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