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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范景,还是老面孔,他是个能藏得住事儿的性子。
这回下山来,康和跟范景住了两夜,是隔日再上的山。
走前,范景问家里可缴了赋税钱,又拿了五百个钱与陈氏。
陈氏见着范景这回恁大方,拿了这样多出来,一时间有些意外,问是不是拿的做席面儿的钱。
范守林跟陈氏一直都惦记着这事儿,但在范景拿钱出来前,也都不敢先去找人看日子和定下鸡鸭菜肉,怕到时候范景做毁,没得银子来用。
“弄了新屋,也要钱使。”
范景拿得是置办新房的钱,先时他以为康和要走,陷在个两难的境地上,不好说,与陈氏摆了脸子。
这厢拿钱出来,便算是认了那新房的事情。
陈氏听得这话,心里很欢喜。
“那也亏得你爹费了些心,倒是没用几个钱。”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把钱给收了起来,又问范景,还缺什麽,她去给置齐了,下回两人再下山来,也就能舒舒坦坦的住进去。
范景让陈氏看着添便是,陈氏一口答应下来。
“那酒席的……”
范爹还愁着办席的事儿,他跟几个老兄弟吃酒的时候,海口都给夸出去了,只怕范景不拿钱做席,忍不得发问,话没说完,却挨了陈氏一肘。
范景晓得他爹的意思,淡着一张面孔道:“下回回来再谈。”
陈氏瞪了范守林一眼,心说置新房的钱都给这样多,还会不给置席的钱么。
“俺就是问问。要是做席,也得早些预备着。待着年关上了甚么都涨价咧。”
陈氏道:“到时候置席就把咱家圈里的猪给宰了吃肉便是,外头再涨价也不怕。”
范爹没了话,左右是要置席那便成。
范景出了屋,康和在外头等着他。
瞧着人出来,问:“可好生说了?”
范景点了点头。
康和见此便松了口气,他劝范景去跟陈氏和范爹说一嘴新房的事。
虽说是一家子人,相互考虑是应当,但有些事儿不说开,长此以往的,难免积怨。
他跟范景都觉得家里人给他们弄的新房费了心,既是如此,同他们表示一番心头的满意,他们得了肯定,也高兴。
隔日一早,两人回山里去。
落了两天的雨,上山的小道儿尽数是稀泥,不过好在雨天上山的人不多,没教踩得太烂。
康和跟范景一人驮着个背篓,这回两人带了不少的干粮,预备着吃到山里下雪了再下山,如此回去后今年就不再进山了。
两人一道进山,能互相照应着,不似以前范景一个人在山里头,家里也放心他在山里多待些日子。
“等咱有钱使了,就买头骡子赶着进山,进出都能驮东西,能松快不少。”
康和如此盘算着。
范景道:“往后再谈吧。”
家里其实早就想买大牲口了,牛驴骡子都好,耕地驮物,能省下许多人力。
其实也不是他们家想,村野农户人家,都是干着下苦力的活儿,谁人会不想要牲口来分些劳累。
只手头上都没有足余的钱来使。
他听着康和盘计着将来,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大抵上便是踏实吧。
康和默着没说话,他也晓得现在没有钱能买这些,年底的时候还有一项大开销,他这厢上山可一点都懒怠不得。
不过两人把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第23章
至了山中木屋,康和把屋子里外打扫了一番,两日没回来,就似生了一头般。
他将带上来的干粮一一腾出,东一趟西一趟,不比上山松快。
山里本就潮湿,又雨了几日,这些日子都没开火,乍然进来,湿冷得厉害。
范景升起了火,过了个把时辰,屋里才见有了些暖意。
他在灶前坐着,将胳膊上的纱布取了下来,看了自个儿的伤口,瞅见已经愈合了。
这两日动弹都不觉得痛,取了弓来,虚拉了两回,也没有拉扯的暗痛感,心头满意起来。
“我出去转转。”
康和晓得他胳膊好了待不住,也不预备再拦着他不教人出去,那么些日子没得弓耍,只怕是手早就痒得不成了,便道:“饭吃了再出门罢。”
“珍儿烙了饼,我拿着出去吃。”
说罢,捡了两张饼,提着上山准备的还没吃完的水囊,戴了斗笠就出去了。
“真是没情致,一道儿吃饭都不肯。改明儿把饼都给你吃咯,看你还拿什嚒出去吃。”
康和歪嘴嘀咕了句,心头不大欢喜,人却还是巴巴儿撵到院子门口,冲着已经在雨雾中远去了的背影道:“早些着回来,雨天见黑得早。”
回去到屋子里,康和觉着孤零零的。
他瞅着两人在角落里各置一处的小床,嘴角一扬。
范景回来时,倒还没天黑,只外头的雨又大了些。
他提着只笼子和一只花羽山鸡。
康和闻着声儿便从屋里钻了出来:“有货?”
范景点点头,把笼子拿给他,里头有只白毛红眼的母兔子:“你编的笼子弄的。”
兔子淋了雨,缩在笼子里不如何动弹,康和闭了门将它放出来,沾了地便一下子蹿去了角落里藏着,精神伶俐得很。
倒是范景陷阱里弄出来的山鸡吃了伤,丢在地上都跑不得,只顾着扑腾。
康和喜道:“笼子锁得的活物不吃伤,咱能自养着。”
范景解下蓑衣,问他:“养在哪处?”
“我做个棚子出来,弄在院子里头,它吃食拉屎也臭不着咱。”
范景没言,瞧见墙根儿处自个儿睡的那张小床边上,拼了另一张床。
他看向康和。
“我下午拿先前攒的棕皮夹着干草缝了一块垫子,垫子大,铺在两张床上正合适。入冬天寒了,不弄厚实些睡容易受冷。”
康和说得多正经,眼睛却偷偷去瞅范景的神色,见他眉心蹙了一下,连忙又道:“你放心,只是床并在一处,我在中间还是弄了帘子。”
范景道:“垫子大够铺两张床,怎不干脆做两张。”
“……”
康和干咳了一声:“这不是怕麻烦麽。缝两张不如缝一张来得快,弄一张今晚就能睡上,要是弄两张今晚如何都能睡得上。”
范景看了康和一眼,由着他辩,也不晓得信没信他的说法,可到底是没再说什麽。
夜里,两人吃的简单,烙饼就菜粥。
吃罢饭,烫了个热水脚后,也没急着睡。
康和说干就干,寻出屋里有的木头,一通敲敲打打,真预备做出个兔子圈来。
他心里想的好,要是运气不错,再用笼子捉着只公兔,到时候两只养在一处,产些兔子下来,再拿去卖,不比专靠运气猎要稳当些麽。
要计长远,便不能全凭天和运气吃饭。
打猎虽好,可也不是总能弄到东西。
范景也坐在一侧,捣腾了会儿他的弓箭。
今儿出去转山,许是落了几天雨的缘故,都没撞见天上飞的,他修养了那么些日子没有拉弓,手早就痒了,奈何今朝也没得动弓。
灶里的小火烘烤着人的身子,他弄罢了弓弦,又守着康和弄了些时候的兔子圈,觉着有些发困,便起身脱了鞋上床去。
康和新铺过的床确实舒坦了许多,床板上原本就铺了防潮的干艾草,如今又添了一床垫子,不见那般硬了。
只山里到底冷,褥子新拿了厚的上来,摸着也冷得跟铁似的。
康和一只眼睛瞅见范景上了床,原还多用心的做着木工活儿,这厢一下便没了心思再弄什麽兔儿棚。
他起身去净了手,干咳了一声,也朝着床边去。
范景睡得是里头,人平躺在榻上合着眼睛。
那张竖在中间把两张小床隔开的帘子,没拉。
康和见状,嘴角上翘了两分,连忙脱了鞋,解了外衣也躺到了床上去。
两张床并在一处,怪是宽大的,便是躺在一起,手脚也碰不到一块儿去。
只身侧到底是多了个人,一呼一吸都能感受到。
一个人睡惯了的范景,乍这般还有些不太惯,可想着睡的是康和,他倒也没觉得抵触。
“你冷不冷?”
耳边传来声音,范景没睁眼,道:“不冷。”
“你这样抗冻?我觉着山里比咱下山前还要冷了好多。”
康和说了两句话,便翻身侧躺着望向范景那头,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便是烫红了脚上的床,可伸进被窝里,不觉暖和,反倒是教褥子给盖凉了。”
“山里就这样。”
康和道:“那等下回进城卖东西,我买个汤婆子回来使吧。夜里灌了滚水捂在被窝里,能暖和些。”
范景听着康和的低语,轻轻嗯了一声。
他觉着人慢慢说话的语调有些勾瞌睡虫,睡意渐起,他没言,康和也没再继续找话说了。
接着,屋里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正当是昏昏欲睡之际,这当儿上,一只手忽然从褥子里寻摸了过来,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范景一怔,睡意立时消了去。
两只扣在一处的手,安静的躺在褥子下头。
屋里静得仿佛能听见胸腔里突突跳动的声音。
康和其实也是头回做这种事情。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分明冷冷淡淡的模样,可心里却越看喜欢,忍不得就想和他更亲近些。
两个在一起的人,原本摸摸手也是挺自然而然的事。
可范景话少冷淡,正经不问人事的模样,弄得康和还怪是不好意思的。
范景的手指节修长,茧很厚,微微有些发凉。
他见范景并没有将手抽回去,也没张口呵斥他,心头有些说不出的激荡。
虽也不晓得他是乐意他这样做的,还是说已经给睡着没了反应。
康和心中暗笑,笑自己跟个傻毛头小子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幅身子本就只有十七八的年纪,比范景还要小四岁,可不就是个毛头小子嘛。
范景脑子清明,却未动声色,他有些不知当如何。
他没跟人做过夫妻,也没仔细看过别的夫妻是怎么过日子的,不晓得睡时把人的手给握着是个什嚒形式,普罗大众的夫妻是否都这般?
想了想,得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假装睡着了。
只他手心里冒出的薄汗,早已将他给出卖了。
微微灶火光中的康和,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得晓范景没睡,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两床分盖着的褥子,忽得叠盖在了两人身子上。
康和一溜烟儿便钻进了范景的被窝里,紧紧将人给贴着。
“我身上暖和,与你做个暖炉子。”
范景没言。
康和瞧他还装睡,将他的手拉过来贴在了自己衣裳里头发热的心口上。
范景的手好似被烫了一般,潜意识的想要收回,却教康和给紧扣住了。
康和反问他:“不暖和嚒?”
范景睁开眼,侧过头便几乎与人的脸碰触着。
他眉心紧了紧:“谁这样睡的。”
“自是夫妻之间。咱们既说定了试一试,若不试试在一块儿睡不睡得好,适时调整,往回那样多的日子,可如何过。”
范景觉得他说得倒是有理,可理总觉着有些歪。
道:“我没摸着人睡的习惯,你放开。”
康和没依言行动,他道:“你既没这习惯也便罢了,那我能摸着你睡么?”
范景默了好一会儿,许也是做了一番思考:“不成。”
康和眉头一压,道:“摸一下都不成,那往后怎么传宗接代。”
范景迟疑了片刻:“现在不成。”
“那你的意思是愿意和我传宗接代了?”
“你话怎这样多。”
范景将自己捂热了的手从康和的胸口上抽了回来。
男子体热,血气方刚的年纪上,更是了不得。
范景的手收走了,康和一时有些空落,他央道:“哥哥,我只牵你的手总成吧。”
范景没搭他的腔,可到底也没说不。
康和立便得了好似的握住了人的手,心中亦知足。
“睡吧。”
翌日,贴在一处睡着的两人被窝里多暖和,醒得都迟了。
外头停了雨,虽未见晴朗有阳光,却也是十分开阔。冬日里有这样的天气,已属难得。
两人起身来迅速洗漱了一番,吃了早食,给门落了锁,结伴一道出去。
上回来山里,康和已是将远近处常有走动处的蕨根掏得差不多了。
这根子弄成粉确是挣钱,可惜野生的东西,到底是不多,也不好得,百斤的根,也不过出几斤的粉。
康和跟着范景去转山,顺道是再从别处寻寻。
“蕨长在地里跑不得,不似是活物,长着脚这山跑去那山,便守着一处山也有得猎。”
康和同范景道:“要不然我去旁的山头转转看。”
“旁的山头有旁的猎户,且不说他若是不欢喜你上他那山头里弄东西,有的是方儿折腾你,便是不在意你进出,野林不熟,没有人指路,容易遇险。”
范景鹰一样的眼睛四处寻看着,听得康和的话,收回目光看向他,警醒着他不要为了找营生命都不顾。
村里的人闲时也爱上山弄些东西,可也只敢在人群常活动的那片转。
谁都在外山讨山货,那一片想打捆干柴都不好找,谁不晓得深山里才好弄东西,可来的人却还是少之又少,没点儿本领的谁敢轻易去冒险。
康和没搭腔,他晓得范景说得不错,且先前自己冒失弄出的事情他还没忘呢。
要不是因范景早把这片地皮踩熟了,引着他走转了几回,这厢也都还少不得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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