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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因以为范景不在,她才大着舌头说话咧。
范景嗯了一声,没理睬张金桂,兀自去后院儿劈柴了。
张金桂听见砰里哐啷的声音,心中咯噔咯噔的跳,晓得是惹不起的来了,拍拍屁股起了身:“灶屋还煮着猪食咧,我回去瞅瞅。”
“大嫂急甚,娘在家里头,坐会儿再回去嘛。”
张金桂只摆手。
看着人走远了去,陈三芳暗暗啐了一口,心中骂咧,也是个怕硬的。
不过受张氏一通说,她心里也愁了起来。
这胡媒人迟迟不来,亲事可别真就不成了。
“大景,那日康三郎就没同你说说甚?”
范景一柴刀下去,干木头裂开大半,再一使力,破做了两块。
他没回陈氏的话。
见陈氏焦愁,他估摸自己猜测的不差。
事情不成了,倒也算不得多失望,左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几天天色都不差,已是耽搁过去了。
明日说什麽都得去山里了,再不弄些东西,今年的赋税又该缴不上。
然次日一大早,范景带着粮食上了山。
下晌,胡媒人却又喜气洋洋的来了。
第5章
“我的好姐姐,你可是教人好等,事儿成与不成,你也给俺们个准话呀!”
“千不好万不好,都是我的不是。”
胡媒人歉的不行:“想是回去那日我贪凉吃了冷水,隔日发烧又下泄,生把我折腾了个厉害。本是该昨儿就过来,实是行不得远路,才给耽搁到了今朝。”
“康家来问娘子范兄弟可使得?若也成,月里二十六是好日子,人就能过来。”
陈氏和范守林听没两日人就能上门来了,欢喜的坐不住,连满口答应说好。
一通高兴后,陈氏可惜道: “这欢喜事要来早些就能教大哥儿也晓得了。”
“秋里他着急进山,最怕耽搁的,却也生是在家里等了两天的消息。只实在等不得了,今儿天蒙蒙亮他就出门上了山,也是不赶巧。”
胡媒人道:“左右事情能成便不要紧,早一刻晚一刻教哥儿晓得,亲事都跑不了。”
“是这个理咧。”
于是第二日一早,范守林才上山想把亲事告诉给范景。
去了山里头,却没在木屋里找着人。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只瞧见了两个范景新下的陷阱,不晓得人往哪片山去了。
范守林在木屋坐了个把时辰,也没等到范景回来,觉着冷得慌,只好又下了山。
回去陈氏见范守林人都没见着就回来了,把他骂了一顿。
范守林默着挨了通骂,第二天赶着晌午前又上了趟山,料想着吃午食的时辰范景怎么也该在木屋里,谁晓得去又扑了个空。
等了个下午,瞅着天色不早了,也没瞧见范景回来,遂又家去了。
不出所料,又吃了一顿排头。
再一日,范守林就不肯上山去了,村西头王家劁猪请了他帮忙逮猪,一大早他就躲了过去。
陈氏骂也骂不动,拿他没了法子。
想自上山去,可她又不晓得范景住的木屋在哪里。
转想了想,范景五六日就要回家一趟,算着能赶在二十六前回来,干脆就等人下山再跟他说。
这几日的功夫上,两家人又通媒人的嘴,商量了礼金,酒席的事情。
酒席各自办,两家互不干涉,礼钱上范家这头包五贯钱送去过个礼。
康家倒是厚道,要得不多,时下寻常人家嫁女嫁哥儿赔上这么些银钱都算少的,更何况是招个上门婿。
正因晓得这些,两口子没还价,咬咬牙也还是把钱给凑了出来。
媒人把康和的籍契送来,这头便把礼钱封好给媒人。
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攒出来沉甸甸的五贯钱,换做了一本轻飘飘的文书,陈氏还是好生肉疼。
她心想这几年世道当真不好,早些年男家要是没有田地产业,哪里轮得到他们挑三拣四耀武扬威,说亲时只有挨嫌的份儿。
那时候养哥儿姐儿的人家只管收礼钱,转手便能拿这些银钱给家里的小郎娶亲了。
谁晓得仗一打,全然却是颠了过来,哥儿姐儿的日子本就不好过,如今这些当龄的哥儿姐儿更是不好过了,哪个在家中不挨上几句赔钱货骂的。
陈氏暗暗向菩萨祷告天下太平,可再别打仗了。
望过几年能好起来,家里的两个丫头能好说人家一些。
她忧愁的拍了拍巧丫头的脑袋。
巧儿扬起下巴望着陈氏:“娘,这媒人可信得过?别教她把俺们的钱给昧了去。”
“胡媒人是正经的官媒,娘都见了她的官媒令咧,她要是敢昧银子,俺们去县衙里告她,可是要教她吃板子的。”
事关银子的事儿,陈氏是不敢马虎的,家里头拢共都没几个钱,要犯蠢给人骗了钱岂不是该。
“那大哥哥成亲,俺们家里是不是要做席吃了!”
陈氏闻言哼哼道:“你就长着张馋嘴儿想吃好食,可光是给你大哥哥招赘就掏干了家里好不易才攒下的几贯钱,家里哪还有甚么钱来做席面。”
巧儿小脸儿便耷拉了下来,想着哥哥成亲这样的大事情家里都不做席弄好吃食,那更不晓得猴年马月才能吃上席面儿了。
晃眼到了二十六这一日。
在山上的范景发觉带的粮食吃完了,他整好又得了些山货,便收拾了从山里下去。
早间山里灰蒙蒙的有些雾雨,怪是秋寒。
等从山上下来些,云雾散开,村子这片竟还有点小太阳。
他身上被山里的雾雨弄得有点湿润,额前发散了几缕下来,长不长短不短的,打湿了刚好小尖刺似的扎眼睛。
拨了两回也还是那样子,寻摸着回去一剪刀给剪了,抬头却瞅见前头有几个人,闹哄哄的不晓得在吵嚷甚么。
“啊呀!大景,你快来,快来!”
有个村妇瞅见了范景,跟见了大罗生仙似的,赶忙招呼他过去:“这儿有个怪人咧!问他啥又不肯张口,可别是来踩点的贼!”
听村户七嘴八舌的嚷着,范景便走上前去了些。
只见还真有个高高大大的男子教几个夫郎和妇人拿锄头围着。
范景见他肩上挂着驼褐色的包袱,手间拎了个箱笼。
身上穿的是件雪灰长裾,衣摆近乎到了小腿肚下方,露出了脚上蹬着的一双细布黑靴。
个头高,收拾的很干净,背影有些眼熟。
范景瞧着这装束不似是贼。
不过秋收以后农户家中都有存粮,惹人惦记,那起子有贼心眼儿的会想方儿到村里溜达,好便宜他们行偷盗。
村子里有不对的生人来,轻易马虎不得。
范景想着辩不明白将人送去里正那处便是了。
这当儿上,受围着的男子听见又有人来了,便转过了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范景眉心一动。
“你怎在这儿?”
康和见着熟悉的面孔,简直觉着两眼发热。
今儿天不亮,他便受康家安排,从望水乡坐牛车出来。
车子不进村,把他送到村口上,盯着他进了村子就去了。
他顺着村道走了几步,相亲后康家人就把他看着,许也是怕他老毛病犯了四处跑,去范家的日子人寻不见。
这几日里,他都没得出去过。
如今好不易得出来,他心里本筹谋着就趁今儿跑路,谁想在村子里走了几步,躲到了送他来的牛车师傅走,还没来得及出村去,就被地里锄草的村妇热络的喊住。
他听不明白这处的土话,村妇说了些甚,也不晓得。
村户瞅他没有应答,又支支吾吾的,立就变了脸色,吆喝着喊了几个人来,拿起锄头就拦他的路。
要是再捱些时辰,只怕锄头就要招呼在他身上了。
康和原本还一腔子志气,觉得离了康家也能好生生的。
然一个人出来才深刻晓得,这处不是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康平之地。
他同人正常的说谈都办不到,又如何谋生。
康和是个能屈能伸的。
他二话不说,麻利的就蹿去了范景身后。
“他们……打我!”
康和挨着范景,搂了一把肩上挂着的包袱,指向几个妇人夫郎,用脑子里十分有限的词句,结结巴巴的向范景告状。
范景怔了怔。
“谁打你了!俺们锄头都没沾着你咧!你可别赖人。”
“大景,你认得这人?”
范景一时不知该说什麽好,只嗯了一声。
“哎哟,俺们也不晓得。瞧着他面生,问他来寻谁的,他又不说。”
“光就是笑,俺们怕不是正经人。”
“他是你们家啥人嘛?周周正正的小伙子咧,俺们咋都没见过,听着口音像是外乡的。”
范景看了康和一眼,见他睁着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望着自己,多高兴的模样。
他顿了顿 ,冲村户道:“家里说的亲。”
说罢,他逮住康和的手腕,没再和村户多谈,将人拉着就去了。
待着几个村户反应过来时,人早走老远了。
“说的亲?给范家哪个说的亲?”
“刘青花,你眼睛熬烂了不成,人大景都拉那小伙子的手了,还能跟哪个说的亲。范守林他家下头那俩丫头还没到说亲的年纪咧!”
“范大景都说上亲啦?!”
得亏范景晓得村里人的习性快快的走了。
要不走,教这些村妇、夫郎拽着,不将人上下几代有些甚么人、做甚、吃甚、用甚问尽,甭想得脱身。
几个村户觉得光是这消息就忒新鲜了,沉闷闷的村子上,下午可有谈资了。
范景到小道儿上才松了手。
他想问康和几句话,可想着他的毛病,便又作了罢。
见人拿着不少行李,伸手想把他的箱笼接过来。
康和见他自己背着个背篓,肩绳勒得紧紧的,哪里好意思再教他拿东西。
他摇了摇箱笼,示意不重,又指了指他的右手。
上十日了,范景瞧人竟还挂记着他那点儿小伤。
一时,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他默了默,张开右手掌,给康和看。
处理了流脓,又敷了消炎的草药,伤口已经重新长合,只还留着一道长了新肉的疤痕。
可旧伤见好,手掌上却又多了几条划伤,像是才弄的。
康和眉头紧了紧。
范景瞅见他眼睛看去了别处,倏的收回手,与此同时,将康和挂在肩上的包袱给勾了过去。
他拎着包袱,大步朝着家去。
“诶!”
康和赶紧追了过去,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范家。
第6章
刚到篱笆门前,康和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范家。
院儿里便跑上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一头稀少的头发有些发黄,看到范景很惊喜,唤了大哥哥。
范景嗯了一声。
偏头瞥见门口的康和没伸脚跟着进来,同他扬了下下巴,示意他进去。
“大哥,这是谁呀?”
范珍儿看见门口进来的生面孔,小声的问了一句。
范景没回答,只兀自把背篓放下,同珍儿说:“倒点水。”
珍儿看见范景手里的包袱,脑袋忽的明白过来了些。
想到来的是什麽人,一时又意外又欢喜,连忙跑进灶屋去取汤水。
倒也没等范景再招呼康和,屋里的陈氏和范巧儿听到动静一并走了出来。
陈氏见着康和惊了一茬,啊呀呀了一声:
“咋恁早便过来了?俺们还说按着时辰去村口接你咧!”
她还在屋里跟珍丫头说一会儿她爹回来,怎么都要催他上山去把范景给唤回来了。
望水乡那头过来远,人来少不得几个时辰,他们过了晌午到村外的官道上迎一迎恰合适,只没料想到康和是坐车子来的。
康和却不知陈氏同他说的是什麽,也没法子回答,心中有些尴尬。
只好笑着应人,以此来示友善。
“他听不明白,同他说也无用。”
范景这么说了一句,把康和的包袱拿进了堂屋。
康和冲陈氏又笑了笑,大眼瞪着小眼也是无用,索性跟去了范景的屁股后头。
陈氏见两人这模样,眼眸儿动了一动。
心想倒是不生分。
这康家也忒有意思,礼钱收到便慌慌忙忙的把人送了来,到底还是银子好办事。
“……也好。人来了就成。”
陈氏想着早一日到,也早一日安心。
为着这个上门婿,家里虽没出太多的东西,可还是过了礼节,封了六贯钱给康家。
她还怕给了钱不得人咧。
陈三芳心中到底是高兴的,同两个丫头介绍了人,乐滋滋的去屋里开了柜子。
她取了四块儿城里铺子买的蜂糖糕、一把自家做的杨梅干和一把野樱桃干,装做一碟子拿来招待康和。
二丫头见堂屋里的哥夫高高大大的,不是那起子怪眉怪眼的丑模样,为大哥哥高兴。
无任表达,不好意思像三丫头那般往凑去偷瞧康和,干脆半埋着个脑袋跑去地里喊范爹。
范守林听说人已经来了家里,也是意外,丢了锄头,裤管子都没放下,一只高一只低的,圾着双草鞋便赶着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瞧了一眼堂屋里坐着的康和,同相亲那日见着的一样,没教人送个假货来,竟也就不着急了。
同人点了下头,背着双手不慌不忙的去院子边的水缸前舀水来冲一脚的泥。
“家里以为你下午才来,也没准备甚。恁远过来饿了吧,先吃点果子垫垫,俺们一会儿就烧饭吃。”
虽晓得了康和不一定听得明白,陈氏还是像待常人一般招待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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