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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错信了瑞王,”小灜氏粗喘着气,腹部鲜血汩汩地漫出,几乎说不完整话,“他给你的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本就重伤在身,这药强提精神,损耗的是你的寿数……你以为世上真有灵丹妙药,能够向老天买回条命吗?”
阎止没有回答她,却在举刀相抗时微微收势,靠近了些问道:“这药是你给瑞王的吗?你还给过什么人?”
小灜氏看着他,一双凤眼明媚如春华,却在剧痛之下露出一丝笑意:“世子殿下想到了什么……你的生父,漓王殿下究竟是死于什么病,你如今猜到了吗?”
阎止一顿,还要再问。小灜氏却骤然神色一厉,袖中短匕当胸悍然出刀,直指他的脖颈。阎止被逼后撤,身后的裴应麟紧接着射出两支袖箭,在粘稠的夜色中爆开血花。
小灜氏毫无声息地中箭而落,伏倒在雪原上。
原野上静了下来,三人脸上身上都是伤痕累累,血迹顺着衣摆落下,在行走间点延成线,洁白的积雪上留下迤逦的长痕。厮斗之间,三人不知不觉已行至雪原深处,四周茫茫不见一丝人烟。
阎止心力消耗到了极点,身上一软再也没有力气坐着,恍惚着向前一倒,整个人趴在了马背上。
他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见却见萧临彻提缰缓缓走近,衣袍染血满身狼狈,一双眼睛又闪着他所熟悉的那种狠辣与谋算。
阎止实在没有力气回应了,只觉得自己的马似乎被拉近了一点,听萧临彻缓缓道:“本王被羯人挟持,所幸突围又斩杀小灜氏,大败羯人不辱皇命。临徵,我此番回京后,北关之权已是我囊中之物,朝中不可能还有第二个像我一般的亲王,即便是平王也没有这样的权势。我刚刚的盟誓仍然真心实意,你想想漓王叔与国公府,仍然不愿助我登位吗?”
阎止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他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你登不上那个位置的……皇上能把你关在陪都十三年,你和他太像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抱着让你登位的心。”
萧临彻没有说话。
阎止歇了好一阵才又睁开眼睛,忽然露出一丝笑容。他喉间全是血沫,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一点声音,却带着无比坚毅的定力:“更何况……你与国公府的旧仇我永远不会忘。萧临彻,只要有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你登上那个位子。”
“好啊,好啊……”两人凑得极近,萧临彻面上仍挂着轻柔的笑意,眼底却寒色渐深,露着冰冷的杀意。“临徵,寒昙和衡国公实在是把你教的太好了。我每每看着你,总觉得……”
他停顿了好一会,却没有再往下说。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全部落了下去,像一条完全褪了皮的毒蛇,露出饱含剧毒而苍白脆弱的真身。
“罢了,临徵,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吧。”他道,“这样留在北关外,也离傅行州近一些,你当如愿了吧。”
说罢,萧临彻拔出匕首用力刺中马颈,再向下用力一剌。
棕马挣扎地尖嘶了一声,片刻间便没有了声气。而后他伸手用力一推,看着阎止连人带马翻倒下去,完全淹没在了积雪之中。
天边晨曦方起,幽州城外战事已毕。程朝与贺容两人合力,率军连斩几名羯人大将,鏖战一夜方休。
程朝把几个将领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看着傅行州率军入城。
城中已是焦土一片,竟然是陈明琦在带头安置百姓与流民。幽州百姓对陈氏大多拜服敬重,对他本人更是如此。陈明琦在粥棚前忙前忙后,身后道谢者无数,倒是暂且安定。
傅行州翻身下马,徐俪山跟在他身后汇报幽州城内诸多事宜。傅行州从头到脚挂了一身的伤,背上肩上的几处重伤只是草草地包了一下。他不要命似的往回赶,伤口早就崩开渗血了。他疼的已经再觉不出什么来,索性也不理会。
徐俪山的汇报他听得半真半假,模模糊糊,心里只惦记着阎止。他从进了城便一直在找,此时既没见人也没听见消息,挥手撇开身旁絮絮叨叨的汇报,摇晃着要去找陈明琦问一问。
还没等他迈出去步子,便被林泓迎面拦住了。
傅行州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心下忽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勉强问道:“凛川呢?”
他听林泓将原委几句说了,像是被当头挨了一记重鞭,打得魂飞魄散四分五裂。他胸中一片剧痛,当场哇的一声吐出口鲜血来。
周围人一拥而上,傅行州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扬手挥开身边的人,随意地拽过一匹马,翻身冲进茫茫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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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能见面了,我保证(合十),我是善良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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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情衷
雪原上一片晦暗。出了关外,越是往深处走越是阴寒,天幕之下浓云密布,烈风低低呼啸着从地平线上卷过来,刮起无数的雪粒与砂砾。
傅行州纵马疾驰,顶着风矮身伏在马背上,仍往雪原深处探去。他自幽州城匆匆而出,随身的亲卫被他远远甩在后面,自打出城就跟不上了。北风劈头盖脸地席卷而来,风中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刮过一样疼,这是要起雪暴了。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他心里很清楚,这种天气是会冻出人命的,关外一旦起了雪暴,北关向来闭门收兵,严禁任何人外出,连眺望台上的斥候也要撤下去。精兵甲胄尚且如此,萧临彻一行匆匆败走,又被羯人挟持外逃,只会仓促百倍。
傅行州不敢再往下想,扬鞭反手又是一抽,眨眼间再次没入茫茫的雪雾中。
荒原之上阒寂一片,北风在远处隐约盘旋,只能听见马蹄踏在石头与枯草上的声音。他又向深处走了约莫四五里,雪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卷着砂砾朝人兜头盖脸地打下来,让人睁不开眼睛。
他不得已,拨转马头躲在岩石后避风,背靠着石头眯眼向远处眺去,遥遥见着雪地里有抹红色一闪而过。他顾不得风雪,立刻上前去看,拨开薄雪才看清是根朱红色的珊瑚簪子,摔成两截凌乱地散着。
小灜氏倒在不远处,身下白雪暗红,早就没了气息。傅行州仔细地检查过去,在她身侧雪中找到了半枚梅花镖,从中间被锐器劈开,应是没碰到人便在半空中被打落。
他认出来这是阎止随身的东西,不由得心神巨震。
他的拇指下意识地从劈裂的剑痕上摩挲过去,心道这镖为何会落在这里?阎止随身的武器不多,只有袖箭是平日里常用的。如今最后防身的三枚梅花镖都打了出去,想来已无可退路。可他若是在此与小灜氏殊死相搏,那萧临彻又去了什么地方?
傅行州心中思忖,刚要翻身上马再探,只觉耳后劲风呼啸而过,一柄巨锤如阴云般从脑后袭来,巨力骤然凌空而下的嗡鸣声近在耳畔,几乎刮破他的耳膜。
骤然遇袭,他根本来不及回挡,只是下意识地向左拨马一躲,只见着那重锤当空迫近,心知完全来不及了。下一刻,他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如同金石锵然相碰,在凛冽的寒风中擦出一连串火星。
程朝挡在他身后,拔刀接住雷下压的重锤,四两拨千斤似的用刀尖往回狠狠一顶,竟迫使他收了势。
雷晗铭恶狠狠地看向傅行州道:“瑞王殿下没算错,你果然是找到这儿来了。阎止已经死了,你既然这么在意他,不如就留在这儿,让他黄泉路上不至于一人孤苦伶仃!”
他说罢悍然出手,傅行州翻身抽刀迎战,三柄兵器在愈来愈烈的风雪中交戈在一起。历经幽州一场鏖战,三人的体力都已到了极限,厉而密的风暴像屏障一样阻隔了所有的感知,傅行州只觉得胸中一片寒冷,沸腾的杀意与某种他难以言说的疼痛混合在一起,用力地撕扯着他的心。
咣咣咣——悍然相抗之间已没有人再顾得上刀法与武艺,三人殊死相搏,如同在寒原上撕咬的巨兽。
“说!”傅行州双手握刀凌空下劈,刀刃抵在巨锤边沿,在寒风间怒声喝道:“阎凛川在哪儿?”
“你用不着费心找他了,”雷晗铭嗬嗬地喘着粗气,怨恨的瞪视着他,却无不快意地笑起来,“瑞王把他的外裳都剥走了,只给他留了一件单衣。这种天气里把他扔在这雪原上,他早就冻死了。更何况啊,荒原茫茫,你连他的尸体都不会找到的!”
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间喷出来。傅行州口中含血,暴喝出一声怒吼,双手悍然下劈,竟将巨锤砍出一道又深又大的裂口,手中刀随即应声而断,险些跌下马去。
程朝顾不上他的安危,翻手出刀相迎,短兵相接顿时拆了十几个回合。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耳隐约听得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渐渐地由远而近。
一切只在片刻之间,程朝听得有人高喝了一声退后,随即一夹马腹,往后撤去。紧接着,一张锁链大网如乌云般凌空落下,正罩在雷晗铭的头顶。大网一落,立刻从四面八方收紧,将他跪趴着压在正中间,丝毫动弹不得。
贺容策马匆匆走近,见着傅行州刚要说话却吓了一跳。傅行州胸前的护甲上喷满了血,鲜红地挂在银甲上,看着身上尤为触目惊心,背后的伤口裂开,隐隐可见洇到了外袍上,其中不知还有多深。
他不由倒吸了口气:“将军……”
“你带的人不够,先和程朝把雷晗铭押回去,绝不能让他再跑了,”傅行州打断他,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才抬眼看向他,“去找大哥求援,白象坪向东北十里,让他带人来接我们。若是来不及,就代我向父兄传一声……长韫不孝了。”
他说罢,毫不犹豫拍马即走,随即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中。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雪片如同小石子一样迎头盖脸地砸下来,冻得人几乎失去知觉。马顶着风辨不清路,被岩石绊倒摔折了腿,再也起不来了。傅行州只得弃了马,在风雪间慢慢地往前走。
此处的雪依然松软,应是刚落下了没多久。他走着走着只觉得脚下打滑,站住了用脚拨开去看,只见底下斑斑血迹,已干涸成了褐色,漫漫延伸到远处。他顺着血迹一路寻去,半是走半是滑倒,到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才到了一处小小的雪洼前。
雪松松软软地凹下去,有半截马尾巴露在外面,冻得发硬,上面挂满了冰棱。
傅行州几乎是跪倒在雪洼前,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捧一捧地将积雪往外刨。他双手没了知觉似的,手指挖得渗血又冻上,冰棱鲜血淋漓地扎进了肉里都恍然不觉,只见手边的雪红了又白,又再次染成红色。
他就这样跪着不知挖了多久,终于在积雪下碰到了另一双手。冰凉蜷曲血迹斑斑,曾在良宵佳夜为他奏乐,也曾在两情相缠时温柔地拂过他的面庞。阎止那时说过什么?两人鼻息相缠、气息相接,他嫣红的眼角挂着还未干透的泪水,在吻的间隙里仰着头看自己。他说,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但此时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地倒在他的面前,了无生气,连动也不会再动一下。你不是说,会等我回来吗?
他眼前忽而模糊起来,几乎是爬着跌进雪堆将人抱了出来,就像抱住了他的人间世上。他解下披风大氅将阎止裹住,牢牢地压在自己怀里,而后颤抖着反过手去探阎止的鼻息,拂过手背的只有寒冷的风雪。
寒风将两人的发吹乱,在漫天的雪中纠缠在一起。乌发之外,只有漫天雪落。他心中刹那间一片空白,千万个念头从脑海中喧腾着呼啸而过,但又仿佛同时停止消失,霎时间安静下来。
没关系,他紧紧地抱着阎止,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就这样愣愣的僵着,伸着手固执地又等了一会儿,才觉得有道气流微弱地打在他的手背上。傅行州的脊背像解了枷似的一松,躬身把阎止抱起来,用大氅将他严严实实地包好,护在怀里挨不着风雪的地方,在漫漫的寒风中一步一晃地走了不知多远,终于找到一处岩洞暂避。
他们坐下没多久,洞外的雪暴便彻底刮了起来,远处白茫茫一片,连几米之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了。傅行州将战甲卸在一旁,把身上能解下来的衣服都解下来,给他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又把熊皮大氅罩在最外面。
他又在岩洞里随便找了些草皮和木头,避着风在深处生了火堆,抱着阎止坐在火边上取暖。洞外寒风嘶吼,岩洞中只能听到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傅行州不撒手似的牢牢地抱着他,伸手一寸寸从他的脸颊上描摹过去。阎止的脸颊如同冰瓷一样白,一头乌发静静地散在鬓边,神情沉静安详,靠在他怀里只像是睡着了。
他几乎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阎止,像是生怕打碎了什么美梦一样。两人常年聚少离多,在长久的分离下,他几乎每一日都会在心里暗暗描摹爱人的影子,却没有一次如同现在这般看的真切。
傅行州恍惚之间,只觉得阎止在自己怀中猛然一挣,喉间爆发出一声呛咳,整个身子向前倒去。他急忙把人揽住,却不敢拍他的背顺气,怕碰了他的伤口,只得轻声唤他:“凛川,凛川?你看看我,是我。”
阎止喉间全是血沫,眼前忽明忽暗,昏黄一片。他昏昏沉沉的,只见傅行州在身侧,鬓边有些发白,心说这人怎么顶着一头一脸的雪进屋来,也不知拂一拂,便想要替傅行州掸去。
可他伸手一摸,指尖却并无寒凉,心下顿时明白了。忧思竭虑,摧心伤神,何人能不白头?他说不出话,眼泪却紧接着掉了下来:“你……”
“别哭了,是我不好,我来晚了,”傅行州捡着手背上一处干净地方,把他的眼泪擦干净,温声哄他,“都过去了,再没有事了。等外面风雪一停,我就带你回家去。你不要睡,这么久没有见我,就没有话想对我说?”
阎止短促地笑了一声,刚要说话,眼前忽然一暗,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耳畔的声音渐渐远去,像是沉入了深深的潭水。
“凛川?”傅行州见他神色有异,把他往上抱了抱,皱起眉来促声问道,“你怎么了?和我说句话?”
阎止心知恐怕是那药发作了。但他摇摇头回避了这个问题,抓住傅行州的胳膊,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听我说,长韫,听我说……雪停了之后就快走,北关外的路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你可以出去的。最后一面我们见过了,我没有遗憾了,你……”
药效之下,他心力衰竭得厉害,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下去,低头便爆发出一阵呛咳。
他用力攥住傅行州的胳膊,不让他打断自己的话,急促的吸了口气。他身上已经没什么知觉,说话间,眼泪却流得满脸都是:“你我当年梅州一见,我身后……有太多人、太多的事,朝中虎狼环伺,北关众矢之的……若为着你今日周全,我当初……当初不应该答应你。可你我缘分至此,我对你一见倾心,我实在是……实在是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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