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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州握住他的手,合在掌里捂着,又倾身细细地去听,仔细辨认了一会才听见他在喊父亲和师父,期间时断时续的絮语他听不真切,却模模糊糊听见他几次三番地哭求哽咽,说想要回家。
傅行州心中一阵酸楚横流。阎止十几岁只身流落梅州,在无数个煎熬般漫长的日与夜中,是否也只能在梦里落泪,再喊一喊亲人。
他怕碰了阎止身上的伤,只得丢开帕子,俯身轻轻抱了抱。不知是不是被安抚下去了,阎止持续的呓语渐渐安静下来,换为长而深的呼吸。傅行州以为他又睡下去了,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想要起身离去,却听他却极轻极轻地喊了句长韫,一行泪水顺着眼角急促地流下来。
傅行州心里像是被什么重重地弹了一下,他半跪在床榻边,俯身吻在那行眼泪上,心间跟着咸涩一片。他附在阎止耳畔,一遍又一遍地轻轻重复着:“别哭,别哭……别害怕,我就在这儿,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再也不会了……”
天边日升日落,院中如同与世隔绝,不辨世外晨昏浮沉。
阎止过了小半个月才渐渐转醒。天边还没有亮,屋里没有点烛火,窗前的重绢外透着熹微的晨光,四处都还是暗暗的。
他一动傅行州就醒了,摸索着从脚踏上起来,以为他什么地方不舒服。傅行州够着了他的手,抬头想要去摸他额头,却见阎止侧着头看过来,一双眼睛满是疲惫,带着薄薄的水光,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傅行州一时间喉头发哽,胸中千言万语纠缠百结,到头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阎止苍白地笑了笑,伸出手慢慢地摸在他的脸颊上,从额头摸到眉骨,再从鼻梁摸到下颌,最后停在斑白的鬓上,指尖又轻又细地慢慢抚着。
傅行州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偏过头去吻他的掌心,将热泪尽数留在指尖上。
“长韫……”阎止沙哑地说,仿佛看着他,念多少遍也念不够似的,“……长韫……”
阎止醒转之后,病情却急转直下。喂下药去过不了多久就吐会出来,而后伏在床边一味地干呕,连粳米粥都咽不下去。
傅行州放了药碗不再坚持,打了帕子给他擦身去了冷汗,温声哄他轻轻松散着精神。阎止累得聚不起神志,温热的帕子自眉下一过,便沉沉睡去了。
他将屋里的灯熄得只剩下一盏,推门出来,见释舟在门外等。小和尚手里捏着一沓脉案,眉头微微蹙着,在廊下不知踱步了多久。
傅行州示意他往偏廊说话,合了门才问他:“凛川到底是怎么了?”
释舟迟疑片刻道:“阎大人这是毒发了。”
傅行州心中似被冷水当头浇了一盆,脑中足有半刻中什么也听不见。他过了半晌才勉强回复一点神志,问道:“什么毒?”
释舟心知瞒是瞒不过的,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傅行州听完久久地没有说话,当日傅行川和他说完病情,他便觉得像是有所隐瞒,但释舟三缄其口,他光凭脉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想着回京之后再找胡大夫问一问。
他没想到毒发得这样快,他甚至来不及带阎止出门去看一看院中新开的玉兰花,幽州的气候渐渐地和暖起来,他却觉得四周越发冰凉,有什么在一片片地缓缓而碎。
傅行州问:“可有什么对策?”
释舟将脉案放在桌上:“我去信问了师父,两种毒性相克相辅,断不能只除其一。既然无法双管齐下,便只能将两者都先强行压制住,让阎大人将这最凶险的一段挺过去。至于如何纾解余毒……我虽然有办法,可是现在还不到考虑这个的时候。”
傅行州沉默片刻,抬眼望着他,问道:“既有办法,可你为什么不用呢?”
释舟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以毒攻毒是为铤而走险,这服药的药性实在凶险,常人之身尚且难抵,更何况阎大人伤重至此,我不知他……能不能遭得住。”
夜半时分,正屋灯烛又明,只微弱地亮了窗前的两盏小灯。
阎止缓过一阵掏心捅肺一样的呕吐,身上浸出的冷汗像是溺水被捞起来的人。乌发散乱地贴在鬓角上,眼底眼角压迫地泛出病态的潮红。
胃部针扎一样的抽痛与身上重重叠叠的伤痕几乎消磨尽了他的神志,他靠在傅行州怀里,眼角的泪痕被擦拭下去,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凛川,”傅行州抱着他哄孩子似的轻轻晃了晃,舀一勺姜汤送到他口中,为服药垫一垫胃,温声在他耳畔道,“不要睡,我有话要跟你说。”
阎止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喝下去一口歇了片刻,才哑声问:“什么?”
傅行州却不多说,慢慢地给他喂下去小半碗,又拿帕子把他嘴角仔细擦净了,才道:“那日你我在雪原里,凛川,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阎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一时失神说不出话来。傅行州为着他忧心劳神,费力搏命,一路走到今日。
他隔着屋里的安神香,不是闻不到傅行州身上时时散出的血腥味,更何况透过领口,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他更是看得清楚。
傅行州身上沉凝的血,成了他梦中久久难去的梦魇,他心中越是爱意深沉,越是愧意横生,如今被当面问出来,他心中只有重重酸楚,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阎止没说出什么来,却被温柔地喂了一勺药下去。辛辣与酸涩顿时刺激着他的喉咙,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挣扎着要吐。
傅行州用另一侧的手臂牢牢地箍着住他,抵着他的胸口道:“别管那药,你想一想我。凛川,告诉我,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我……”阎止在泪眼朦胧间,颤声回道,“当日在太子府上,毓琅身死,我实在是……实在是太恨了,才会想着和珈乌同归于尽。我不是故意要……当着你的面……对不起……”
“毓琅是你弟弟,多恨都是应当的,”傅行州边说边再送了一勺药下去,轻轻拍着他的背缓缓送服,“你送他去东宫,原是想让他不要受牵连。当年场面混乱,你也不能预料到太子竟会这般无情无义。身为兄长,为了弟弟报仇天经地义,怎么能算对不起我。这不是,再想想,还有什么?”
烈药带来的剧痛像烧火一样经过四肢百骸,阎止仰在他怀里急促地喘了口气,眼泪不知不觉间流了满脸。
他无力挣扎,只是侧过头抵在傅行州的肩上,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道:“萧临彻手中的毒,不是他给我下的药,是我……是我找他要的。”
他很难过似的,抽泣了一声才继续,声音却越来越急切:“当时在城楼上……他要杀你,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不会就射中了你,我不能……如果不是这样,我没有办法坚持到你回到幽州……我想再见你一面,我还没……”
剧痛让他没有办法再继续说下去,几乎控制不住地流着眼泪,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昏过去。
“好了……”傅行州看着他心痛难当,抱紧了他又喂了一勺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问,“你服药不止是为了这件事,你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你再想一想,我要听你自己说。”
阎止胸口用力起伏,猛地倒过一口气,几乎发不出声音:“萧临彻给的药……原本没有那么多,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是我找他又要了一些,因为我报仇心切,那时候一心想要杀了田高明。他害了家师……害了温叔叔,我绝不能……绝不能放过他……”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整个人如同溺在水中,冷汗将脸颊浸得几乎透明。
“别睡过去,我还没有听完,”傅行州用力地抱住他,喂过药便不住地亲吻他的额头与鬓角,贴在他耳边说话,声音也跟着发抖。
“为恩师手刃仇人,怎能是你的过错……平他们积年沉冤,还幽州旧案一个清白,两位大人在天有灵,应当都以你为荣,你没白叫他一声老师,温大人也没有白白关怀你。凛川,别睡过去,你看着我……告诉我,还有什么?”
阎止心力耗竭,几度昏厥再醒,身上几乎麻木,靠在傅行州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后者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去,狠着心从怀里摸出了什么,松手垂在他眼前。
纤细的金链在黯淡的烛火下闪着微光,坠子上的鎏金被烧灼熏黑、焦黄不辨,正中的红宝石支离破碎,边角的几块已经寻不见了,几乎分辨不出来这曾经是把精致漂亮的长命锁。
阎止却一眼认了出来,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疯了似的扑起来就去够,差一点把傅行州的手臂挣开。
他这时候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只顾着伸手去抓,哭得嗓子都没了声音:“ ……这是长韫送给我的,他还在等着我……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我弄丢了,我就找不到他了……”
傅行州心如刀绞,喂下手中最后几勺药,把碗丢到一边去将他抱起来坐在腿上,面对面地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颈与背部,细密的亲吻不断落在他被汗浸透的额头上。
阎止双目已经失了焦,侧头枕在他肩上,一双眼睛睁大了,盯着那破碎的红宝石不放,贴在傅行州颈侧不断小声地哭求着:“还给我……求求你,把我的长命锁还给我……”
“好起来,凛川,”傅行州闭上眼睛,将面颊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两人的眼泪与心跳混在一处,同声同命,生死相连,都是一样的心碎与挣扎。
“好起来,凛川,答应我……你好起来,我就把它还给你。”他低声地说,“……千样百样任凭是什么,我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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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打算雪原那里就是最后小小发刀一下来着……
谢谢阅读。
第142章 春雨
京中夜色如墨,一辆马车自宫门外缓缓驶出,转过弯去,走上辕门外的宫道。
道路两侧宫灯柔黄,此时夜深了不见往来的宫人。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楚,伴着夜间婆娑的微风,京中少有这样安谧的片刻。
萧翊清靠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面前放着一碗苦药,早就凉透了。今日随侍的是个小童,不敢多言,更不敢上前去把药碗拿走热热,便犹犹豫豫地在前厢频频掀帘,早就被看了个透彻。
但萧翊清无心管他,也没有心思喝药。
幽州一场大战之后,京中朝局像炸了锅一样。萧临彻自幽州回来后,先是上书力陈田高明之败绩,痛斥其勾结巨贾、暗度陈仓毫不作为,将幽州之祸都推到了死人头上。
在这之后,他又拿小灜氏的死当做挡箭牌,痛哭流涕地告罪。他自己还没说什么,麾下众臣便忙着为其表功。朝堂上终日吵吵嚷嚷,一来二去,竟将他督春耕不利的话头遮掩下去了。
而萧临彻本人,回京半个月来一直称病,半步也没离开新修葺好的瑞王府。宫中的陈贵妃却忙着诉苦,找皇上吹完枕边风,又找太后哭哭啼啼,闹得太后不得不出面安抚,朝瑞王府赏了点金银下去。
这一番苦肉计与前朝的称赞之声相应和,皇上即便再怎么不悦,也只得先咽下去。他对着萧临彻不痛不痒地劝慰了一番,又装模作样地给了点赏赐。这事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月,皇上如今已是烦不胜烦,只想揭过了事。
不过萧临彻母子二人,倒是很默契地都没有提陈明琦。得利也好,认栽也罢,全凭傅行川处置,他们自己置身事外。
萧翊清明显地感觉到,萧临彻操纵朝臣太过,皇上已经不太高兴了。皇上这头不满,转脸便越来越频繁地召自己进宫,天天围着幽州的事儿打转,接连十日开大朝会议事,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昨天下朝时便觉得不舒服,回府一看两条腿都青了。黎越峥给他又是泡药又是按摩,折腾了一晚上。原本觉得稍微好些了,只可惜今天又站了整整一天,把那点成效又磨灭下去了。
马车连着转了几个弯,这是出了宫门了,萧翊清慢慢睁开眼睛。
朝中局势动荡,瑞王独大,皇上需要再找一个人制衡朝局,他选无可选,只得挑中了自己。再者言,傅家不日回京,回了就会立刻重申田高明一案,牵连甚众不可避免,京城眼见山雨欲来。
萧翊清叹了口气,旧案腥风血雨,绝不可能善了。但现在还有另一件事,更让他觉得头疼。
马车缓缓地停下了,黎越峥掀帘进来在他身边坐下,见桌上的药没动,便问:“这么晚才回来,家里备了热粥小菜,一会回去再用一点。这药都凉了,留着晚上一起喝吧,我着人先收下去。”
萧翊清盯着他,什么话都没说。黎越峥刚作势要起身,但在这目光下又缓缓地坐了回去。
萧翊清似笑非笑地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双指夹着举到他眼前,赫然是傅行川的来信:“这么大的事情,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林文境年纪小,慌里慌张地胡闹,不说实话也就罢了,你和傅行川想干什么?”
黎越峥伸手要去拿回来,被他一转腕子避开了,只好笑道:“这信都寄到北营去了,都没敢进城,怎么还是让你看见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萧翊清把信放在桌上,“还有什么是信里没写的?照实说。凛川如今究竟怎么样了?”
傅行川留了个心眼,寄到北营的信只开了个头,其余的都飞鸽传书每日发进京来。此时黎越峥袖中,尚且还放着最新的字条。
他见萧翊清此时神色尚平静,这才缓着言辞将阎止的伤病讲了,却仍隐去中毒的事情不敢提。萧翊清听罢一言不发,神情不辨喜怒,半晌低声道:“早知这样,应该把胡大夫遣过去。”
黎越峥恐他又要多思伤神,一手轻轻揽过他的肩,靠在自己身上。两人同室而处十几年,是动气还是担心,这点脉黎越峥还是会号的,只管柔声劝道:“长随说,他们已计划从幽州启程,不日便要回京,届时凛川如何,你亲眼一见他,便比看信强上百倍。如今京中正是春雨料峭,早晚这风又刮起来,你若是病倒了,岂非又让凛川担心?”
萧翊清嗯了一声,心思仍沉凝着,却没有再说话。窗外春风轻拂,吹过新生的嫩叶,将春意筛得只余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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